急起直追的杜拜,挑戰「中東鑽石之都」特拉維夫的地位

急起直追的杜拜,挑戰「中東鑽石之都」特拉維夫的地位
Photo Credit: Jeffrey Beall@Flickr 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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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拜在鑽石方面近乎立即的成功靠的不完全是正當的手段。專區免稅的狀況,讓想要拿利潤洗錢和在本土市場避稅的商人拿這裡當方便的轉帳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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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吉姆・克雷恩(Jim Krane)

杜拜式切割

這個以色列人站到了舞台中央,杜拜鑽石會議(Dubai diamond conference)就活了起來。這個男人矮而結實,穿著細條紋西裝,非常大的腦袋上灰髮叢生。他的名字是查姆.伊文佐哈(Chaim Even-Zohar)。他用厚重的希伯來口音講了個經濟不景氣的笑話來開場。一瞬間我彷彿身處波希特帶(BorschtBelt,美國紐約州的避暑勝地,曾深受紐約的猶太人喜愛)。

「昨天有個商人告訴我:『你知道的,查姆,我們總是相信鑽石很稀有。可是今天有另外一種產品比稀有還稀有。』」

「『那是什麼?』我說。」

伊文佐哈的眼睛用誇張的動作前後轉了一下,代表重大的事實就要揭曉了。

「錢!」

聽眾裡的沙烏地人、本國國民和中國人坐著沒有動作。他們都戴著耳機,聽著翻譯成阿拉伯語、廣東話和普通話的同步口譯。等過幾秒之後口譯員說完,他們才爆出哄堂大笑。

伊文佐哈是全世界最知名的鑽石交易專家,而且一本正經的展覽有了他就像來了一劑咖啡因。他又蹲又跳,來強調他的論點。他大張雙臂高呼「看這個!」然後把他綠色的雷射筆指向他電腦簡報上的一張圖表。

「我們都看到這一週創造了『歷史』。」他用低沈的嗓音說。「戴比爾斯(De Beers)的銷售產品有百分之四十留在桌上!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百年來的壟斷聯盟結構完了!」

坐在前排的是艾哈邁德.賓.蘇拉耶姆(Ahmed bin Sulayem),是杜拜高層的鑽石官員。穿著傳統長袍和頭巾的蘇拉耶姆是個大粉絲。他給過我一本伊文佐哈的書。

這個猶太人會出現在杜拜,是因為搭了棕櫚島上亞特蘭提斯酒店開幕的便車,這是索羅.卡薩那(Sol Kerzner,南非商業鉅子)的大型酒店,也是鑽石會議的會場。酒店是由一個名叫艾倫.利卜曼(Alan Liebman)的人經營,以色列大亨列弗.里維夫(Lev Leviev)就在這裡經營杜拜四家黎凡特(Levant)高檔珠寶暢貨中心其中的一家。在阿拉伯語、英語、土耳其語和華語的談話中,穿插著多喉音的希伯來語。本來還會有更多的。這次會議重點在於中東和中國熱門的新鑽石市場,大約有兩百五十名以色列人報名。但他們大多拿不到簽證。

事情就是這樣。機緣湊巧的時候,以色列人就會拿到阿聯的簽證,即使阿聯和以色列之間沒有外交關係。但是機緣常常都不湊巧。以為自己可以在杜拜過幾天的以色列人被拒於門外。以色列網球選手莎哈爾.皮爾(Shahar Peer)在二○○九年被拒絕入境,是這些人之中最知名的人士。

「他們想讓你進去就讓你進去。就這麼簡單。」伊文佐哈在亞特蘭提斯酒店的亞洲主題自助餐廳吃午餐時這樣解釋。

二○○二年的杜拜還幾乎什麼都沒有,現在已經在世界鑽石之都的排名上一路攀升。二○○七年,杜拜是全世界整體而言第五大鑽石中心、第四大鑽石原石的處理中心,交易額達五十億美元。杜拜原石的佔有率正在追上各大型中心:孟買(第二大)以及特拉維夫(Tel Aviv,第三大)各交易約九十億美元。世界第一名的安特衛普(Antwerp)當年交易額是一百九十億美元。

杜拜大張旗鼓的進軍鑽石業創造了地理政治學上一些很有趣的並置情形)(juxtapositions)。古老的鑽石交易數百年來一直是猶太工匠和交易商的範疇。中東主要的鑽石中心特拉維夫,控制了其中很大的比例。杜拜沒有跟多數的猶太人打交道,尤其以色列,是不可能進到這行來的。特拉維夫是鑽石原石和裸鑽非常重要的供應地,也是切割和打磨的中心,全球從事這項買賣的公司都以此地為中心。談到鑽石的時候,以色列雖令人不快,卻不容忽視。

但是以色列有個問題。該國跟阿拉伯國家沒有外交關係,這些國家現在組成了全世界成長最快的珠寶市場。富含石油的中東掌握了全球百分之十四的珠寶銷售。沙烏地阿拉伯的鑽石銷售光在二○○七年就躍升了百分之二十。對特拉維夫的鑽石商人來說,杜拜鑽石交易所真是喜從天降。這是他們通往一個貪戀珠寶的市場唯一可行的門路。這也是少數阿拉伯人與猶太人會合作的平台之一。

如果是別的國家,這種商業關係就沒什麼好提的了。但是阿聯和以色列沒有外交關係。像杜拜這麼大型的飛航中心也沒有提供直飛以色列的班機。你沒辦法從其中一國打電話到另外一國。以色列的貨船會停靠傑貝阿里港,但杜拜跟鑽石商可以信任的特拉維夫之間沒有直接的空運聯繫。阿聯尊重阿拉伯國家聯盟的杯葛,說除非巴勒斯坦跟以色列的關係先正常化,阿聯才會跟進。

雖然有這些阻礙,交易還是繁榮了起來。全世界最大的鑽石公司在杜拜和特拉維夫都設有辦事處,在安特衛普和孟買和其他珠寶大城也是。杜拜和特拉維夫的交易所都是同一群組織的會員。在特拉維夫的交易商要把寶石寄到杜拜的話會經由瑞士轉運。許多以色列貿易商都有雙重國籍,就用第二國的護照進入阿聯。那些只持有以色列藍色護照的商人就要看阿聯的心情了。

「以色列的交易商奮力進入這個市場。」尤里.斯泰弗林克說,他是杜拜鑽石交易所的執行長。斯泰弗林克是安特衛普前任的鑽石官員,他說兩國間的商業關係比政治關係順暢得多。也許這樣就會有進展了。「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是透過生意。」他說。

問題是,跟以色列交易違反了阿聯的外交政策。杜拜強調自己阿拉伯的資格以避免政治上的激烈反應,甚至是恐怖攻擊,而且對於違反原則的事情緘默不言,例如美國的基地和與以色列的聯繫。「這裡的以色列生意比你想的更多,但這種狀況越少談到越好。」伊文佐哈說。「不談是對杜拜有好處。杜拜會擔心其他阿拉伯世界的反應。」

以色列也小心翼翼。二○○八年,我試圖採訪倫敦以色列大使館的以色列外交官瑞恩.紀多特(Ran Gidot)。紀多特本來同意討論以色列和杜拜的關係,但他通知在耶路撒冷的上司後,上司激烈反對。他的電子郵件充滿歉意。「我一直被人用最明確用語指示要完全避免提到杜拜。」他寫道,還補充說他「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被看得這麼敏感。」

杜拜和以色列的關係之所以敏感,是因為這是實質的關係。史丹利.費雪(Stanley Fischer)是以色列中央銀行總裁、前花旗銀行的副董事長,他二○○八年在倫敦的記者招待會上提到過這段關係。聽眾中有人問費雪,杜拜的成功是不是犧牲以色列得來的,就像一些在美國的以色列支持者在說的那樣。費雪說,反過來才對,比起加深杯葛,杜拜對貿易更有興趣。「有許多商業合約在以色列和波斯灣之間進行,他們不希望被人發現雙方是誰,因為他們想要保持低調。」費雪說。「雙方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杜拜和以色列之間有「非常良好的非正式關係」,伊文佐哈說。「杜拜根本沒有傷害以色列。」他吃了一匙香草冰淇淋,說完又吃了一匙。「我跟杜拜會有第一份合約,是因為我們以色列的外交部建議我可以打電話給這裡的某個人。」

缺乏正式關係容易讓事情出現急轉彎。卡達一直到最近都還是唯一跟以色列有外交關係的波斯灣國家。他們到二○○九年一月都還駐有以色列貿易代表團,當時因為抗議以色列攻擊加薩走廊而關閉。但是卡達跟以色列之間遠不及阿聯跟以色列的往來密切。

以色列的擔心有些是有道理的。杜拜進入鑽石業,對特拉維夫做為中東鑽石之都的地位長期來說是一大挑戰。但就短期而言,杜拜這個免稅、法規寬鬆的經濟領域對安特衛普是更大的挑戰,對以色列交易商來說,他們可以服務波斯灣快速成長的市場,這是種好處。

「我們確實是在挑戰現有的地位。」彼得.米烏斯(Peter Meeus)說,他是位於杜拜的國際鑽石實驗室(International Diamond Laboratories)的執行長。「檯面上我們都說我們是互補。這也是真的。中東的生意成長得那麼快,大家都希望裸鑽來到這裡,而不是去到別的地方。」

杜拜已經從這一行的重大改變中得到好處。鑽石業的重心正在離開歐洲和強大的戴比爾斯壟斷聯盟。新的交易中心正在非洲和印度興起。中東和亞洲的市場正在成長。歐洲和美國還是最重要的地方,但速度正在趨緩。

杜拜的地理位置比特拉維夫和安特衛普更適合服務阿拉伯市場,而這個大公國正在快速加深與中國和非洲的連結。杜拜跟印度的長期關係讓他們得以從當地鑽石業的爆發中獲利。簡單說,杜拜位於重整過的交易網絡中心。米烏斯是比利時本地人,因為明白了這一點而拋下了安特衛普,搬到杜拜。米烏斯理著平頭,身材像消防栓似的,他說他在排他性強的安特衛普幾乎喘不過氣來。二○○五年,管理比利時鑽石業的委員會要米烏斯中止他的計畫,不要把這個城市的營運拓展到孟買和紐約去。當時他主掌安特衛普的鑽石高階委員會(Diamond High Council)。米烏斯認為佛萊明地區(Flemish,荷蘭北部)的財富正在流失。他接受了艾哈邁德.賓.蘇拉耶姆的提議,創辦阿拉伯世界第一家鑽石交易所。

米烏斯投敵的時候,比利時報紙在頭版大肆宣揚。世界鑽石委員會(World Diamond Council)的安特衛普分會褫奪了他的領導職位。但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反感。米烏斯又挖走了十五名安特衛普的專家。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跟著他到傑貝阿里港附近的他的總部,這塊珠寶業的特區現在被媒體稱為小安特衛普。米烏斯這個人恢復了活力。他拋下了比利時冷靜的傳統和阻礙進步的管制,來到一個洋溢著動力的新地方。

「趕走我的,是缺乏遠見和雄心。」他說。「我是很有雄心的人。我想要開創。而杜拜給了我這個環境。我們會冒險。好,有時候行不通,但至少我們有做事。歐洲就是少了這種心態。」

米烏斯的管理職位為杜拜令人訝異的興起提供了部分的解釋。穆罕默德酋長在齋戒月(Ramadan)的時候邀請他到札比爾宮享用開齋飯(iftar)晚餐。杜拜的領導人問了他兩個問題:「你要怎麼樣讓你的生意國際化?你要拓展到哪裡去?」米烏斯告訴他,杜拜需要進入俄羅斯、歐洲和印度的市場。穆罕默德酋長沒有回答什麼。米烏斯覺得他似乎不怎麼滿意。

然而對米烏斯來說,酋長的態度就是美妙的音樂。他邁向全球的雄心被安特衛普的平庸之徒否決掉了。而在杜拜,他的雄心還有待加強呢。

杜拜在鑽石方面近乎立即的成功靠的不完全是正當的手段。專區免稅的狀況,讓想要拿利潤洗錢和在本土市場避稅的商人拿這裡當方便的轉帳中心。

伊文佐哈在他的書《從礦山到霸主》(From Mine to Mistress)裡解釋了運作的方式。出口商把鑽石寄到杜拜,附上文件,只列出鑽石真正價值的一小部分。這些鑽石接著就以所標示的價格轉運到別的地方,通常都沒開封。非洲的出口商經由杜拜來寄送鑽石,以避免支付高額的出口稅。歐洲人和以色列人用杜拜來操弄利潤的數據,以降低所得稅,或是像非洲人一樣,來避開出口稅。這樣的方案讓政府收不到錢,而且讓政府貪污的官僚和商人中飽私囊。簡言之,杜拜靠別的地方犯的罪來賺錢。這是杜拜鑽石交易成長得那麼快的另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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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黃金之城,杜拜:阿拉伯世界最受矚目的現代化歷程,締造金錢的天堂與煉獄》,La Vie麥浩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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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姆・克雷恩(Jim Krane)
譯者:蘇子堯

有錢,就能得到想要的生活。
杜拜印證了這句話,但有錢真的就能打造出一個完美的城市?

杜拜,擁有世界最高樓、最大人工島群、唯一的七星級酒店,豪華的阿聯酋航空是這座城市美麗的代言者。但在杜拜歌頌著一片光鮮華麗的同時,究竟是什麼支撐起杜拜,讓它在一片荒漠中蓋起萬丈高樓,短短50年從一個偏僻小漁村,化為現代化的摩登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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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吉姆・克雷恩詳實的報導,將帶我們一探這座全球最具爭議性的阿拉伯城市,如神話般的杜拜成名故事。

黃金之城杜拜
Photo Credit: La Vie麥浩斯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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