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浪板上的哲學家》:推著你向前的波浪,在你的身後崩潰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推著你向前的波浪,在你的身後崩潰
Photo Credit: Ian D. Keating@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衝浪客衝過的每道波浪都顯示出這道波浪的種種環節,也彰顯出衝浪運動本身,這就是衝浪社群日復一日在浪頭馳騁時,心中對衝浪的獨特價值與意義所懷抱的共享觀念。

文:亞倫.詹姆斯(Aaron James)

衝浪在1960年代才獨自成為一種文化現象,成為某種反主流文化的標記。衝浪客看似有某種主張,揭露出順應僵化體制的種種限制。提摩西.李瑞(Timothy Leary)這位1960年代吸食迷幻藥、鼓吹嬉皮的心理學家就曾試著提出解釋,他說,衝浪客是一群「真正先進的人」,他們對浪潮和改變的喜愛是種「進化」。他還宣稱:「許多衝浪客,說不定該說是大多數的衝浪客,幾乎都成了神祕主義者。」因為衝浪這活動「近乎道家詩篇,似若愛因斯坦主義。」

雖只不過「近似」而已,但即使如此,也比對著墨西哥捲餅發想什麼模糊縹緲的省思來得強。沒有多少衝浪客真的健忘,更甭說會無視禮節,整天呼麻到昏頭。如今已沒有多少嬉皮了;大多數嬉皮都有了工作,而且無論他們如今何在,都已不再追求愛怎樣就怎樣的那種自由。

那個變革的時代、李瑞高呼「質疑權威」、「開機、轉台、輟學」的反主流文化年代早已過去了。那波變革帶來了資本主義壓倒衝浪文化的勝利,或者毋寧說,有創新精神的衝浪客都進了大公司,開設衝浪企業、販售服飾和潛水衣、打造品牌,使衝浪專業化。現在大部分的衝浪客既不是新嬉皮英雄也不是遊手好閒的懶漢,反而多少算是守舊份子了。雖然有許多不玩衝浪的人是為了工作而活,認真的衝浪客倒是會日復一日在上班前後練習,賣命追求在這運動技藝上的卓越表現。

就算我們沒辦法請求衝浪客開釋,就像請教斯多噶學派智者或禪學大師那樣,但是衝浪客確實懂得某些事。衝浪客最主要關心的不是智慧,而是波浪與衝浪,還有上次那道湧浪和往後日子裡的其他湧浪,才不管它是什麼意思呢。許多衝浪客十分迷人,而且舌粲蓮花,例如前世界衝浪冠軍尚恩.湯瑪斯(Shaun Thomas)。

當然還有無疑是史上最佳衝浪手的凱立.史雷特(Kelly Slater),他在20年間參賽必勝,擁有不計其數的世界冠軍頭銜,到40歲都還持續在進步,比許多職業好手的退休年齡還大,而且他還是個體貼、細膩、善良的人。不過若要比擬為生物界,衝浪客族群實在是龍蛇混雜,弱肉強食。衝浪客裡有小毛頭、有職業選手、有沙灘遊客,還有勞工階級,全都只靠著對波浪的狂熱聚集在一起,卻也各自擁有不同興趣、不同嗜好。

不過呢,對波浪的熱愛倒有許多共通之處,而泡在水裡的時間也確實讓人興起一份對於生活與存在的共同感受。所以把衝浪客當作專有名詞是說得過去的,至少當我們追問衝浪客在衝浪技巧之外還懂得什麼的時候,可以這樣來談。

那衝浪客懂什麼呢?李瑞顯然玩過衝浪,所以他拿浪管駕乘來譬喻「高度自覺的生活」:

在沿著浪管邊緣持續滑行時……把浪管當成過去的時間,而我則是個進化的行動者,我所要做的就是處在你即將進入未來的那個點上,但是你必須與過去有所聯繫……那是讓你獲得力量的來源……你當然備感無助,但你也是最能精準掌控那當下的人。運用過去……過去會推你向前,不是嗎?波浪是在你的身後崩潰,對吧?你不得不跟上,否則你〔就會被淘汰〕。

我完全贊同啊!但是這到底什麼意思呢?如果要描述關於我的資料,那我就是個終身衝浪客兼職業哲學家,而儘管我可能太偏文組腦,但我還是搞不懂李瑞在說什麼。

嗯,好吧,我們處在當下。但萬事萬物都在改變,一直都是如此。我們不該忘了過去,因為過去會「推你向前」,可是要怎麼從過去獲得力量向前?他到底在說什麼?衝浪客的確會說你得「待在浪袋裡」,那波浪動力的源頭。邁爾斯.戴維斯(Miles Davis)說:「好鼓手才不會從頭打到尾,只有爛鼓手才會這樣分拆時間。因為他們就是沉不住氣。」厲害的衝浪客跟厲害的爵士樂手一樣,會在掌握良好節奏的基礎上自然調適,混搭被動的等待和主動積極的覺察。而這也同樣是哲學應該試著解明的東西。

話說回來,衝浪的意義倒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明白。很少職業哲學家會去衝浪,大部分的衝浪客也寧可真的去衝浪而不是討論或書寫關於衝浪的觀念,更不用說為了衝浪費心做哲學論證。蘇格拉底說的「未經檢驗的生命不值得活」太誇張了,像是選擇沉思卻早死會比愉快、長久卻毫無反思的衝浪人生更理智一樣。如果蘇格拉底是要表達他覺得不做哲學會死的狂熱(而他終究還是死了),他這種情懷大概可比擬衝浪客覺得不衝浪會死的激情吧?這兩件事都能讓人活得充滿意義。

但是做這兩者之一並不見得就能有助於做另一件事;兩者各自的實務技巧和才智技能並不必然能互相轉換。再拿我當例子來說吧,我這輩子都花在定期衝浪和認真做哲學研究上,但是直到開始寫這本書之前,我根本說不出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

這就回到一個古老的問題上了:實務上知道怎麼做,是要如何帶來理論性的知識呢?為什麼擁有能夠在波浪上抓到適當時機、輕鬆做這做那的身體能力,要為哲學提供探尋終極真理的洞見呢?

英美哲學的「知識論」都不從「知道怎麼做」這條路找靈感,大部分的焦點都專注在「知道是什麼」上。

知識能夠有定義(例如非因巧合證成的真信念)嗎?還是說,知識是個無法定義的基本概念?說不定柏拉圖老早就說對了,「知道是什麼」跟單純的「知道怎麼做」或許沒什麼關係。正如柏拉圖所說,單純的「訣竅」(knack)是來自於重複,而這無法帶來真知識,因為真知識只會來自於理智思考。

20世紀中葉的牛津哲學家萊爾(Gilbert Ryle)說服了大多數哲學家相信,在好比關於射箭或衝浪這種技藝的「知道怎麼做」,與在科學、數學或哲學中關心其命題真假的「知道是什麼」之間有著根本差異。一如他們所說,一個書呆子就算再怎麼著迷於棒球數據分析,就是不懂怎麼運動。肌肉猛男懂不了多少歷史,衝浪客也不會太了解水深測量法,更遑論幾何學或道德理論中的奧妙之處了。至少,如果不下苦功學習或花時間思考是辦不到的。(對柏拉圖來說,真知識是種靠反思得來的先驗事物,而反思倒是衝浪時可以做的事。)照這樣看,我們大概不該期待衝浪客有什麼新奇的哲學洞見,至少,從純衝浪客那邊是得不到的。

反過來說,「知道怎麼做」和「知道是什麼」之間雖然不同,卻也能有深厚的關聯。這傳統以歐洲的海德格與維根斯坦,美國的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約翰.杜威(John Dewey)、查爾斯.皮爾斯(C. S. Pierce)為代表,可追溯至古希臘的亞里斯多德,認為日常經驗中的「知道怎麼做」至少有部分能夠用命題的真假與否來加以闡明(explicated)。舉例來說,知道怎麼活用鐵鎚這知識可以改寫成關於「人該如此這般使用鐵鎚」的宣稱,也就是說,改寫為具有真假的命題,能夠成為「知道是什麼」與信念的對象。就連萊爾也可能會說建築工人、衝浪客與聰明的學者都一樣,「在實作中套用了亞里斯多德關於那種事務的抽象理論。」

有些釀酒業者相信在釀酒的每個階段裡,都該從關於酒的哲學概念著手。對南非的釀酒業者兼衝浪客的伊本.沙蒂(Eben Sadie)與約翰.雷涅克(Johan Reyneke)來說,杯中之物應該要能說出或表達出其根源才行——就像波浪的浪底與浪型一樣,會以特定的型態與方向表現出海底沙灘或礁石的輪廓來。

一批酒的價值並不在於其成色、滋味、酒精濃度等性質,更不是看評酒賽(或釀酒賽)的評分。真正重要的是這酒能展現出它所經歷的土壤、陽光、氣溫、濕度,以及葡萄採收高度等個別特徵的能力。在製造過程中用到的化學與科技之外,這種共享的理解指引了該如何進行熟成與醱酵的每個階段,甚至包括果農從藤上採收葡萄的方式。在這種近乎藝術形式的生物動力農作法中,對於酒本身和如何釀造的完整理解就意味著懂得這酒本身的特殊價值,也實現了這種特殊價值。

事實上,衝浪客對估算波浪的水深測量相當在行;他們能直覺感應到波浪對於當地浪點的海底地形會生出多少種型態來。一有湧浪捲來,他們就知道這股湧浪會如何升高,又會如何塌裂。當一股湧浪靠了過來,簇地一聲,衝浪客就會划水上前,往這股突然湧起的浪峰方向衝過去。「波浪知識」會因人而異,而最厲害的衝浪客則擁有近乎魔力般的領會。這並不只是水上運動的什麼「訣竅」而已;衝浪不只是在浪頭上移動身體前進這麼簡單。衝浪客是憑著對於衝浪本身價值的感覺來衝浪的,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這特定的一刻,選擇這個轉向或那個轉向,從這條路線或那條路線,按這個方向或那個方向前去。衝浪客會畫出穿越波浪部位的路線,反映出自己從衝浪的角度來看認為值得追求,並加以表現出來的領悟。

衝浪客衝過的每道波浪都顯示出這道波浪的種種環節,也彰顯出衝浪運動本身,這就是衝浪社群日復一日在浪頭馳騁時,心中對衝浪的獨特價值與意義所懷抱的共享觀念。衝浪客會暗自問的是:「看我這招,我這可是專為你們而做的。我做得不錯吧?」一旦有人做出了特別漂亮的轉向或浪管駕乘,我們其他人會邊看邊點頭,答道:「帥啊!這招漂亮!真有你的。」

這在哲學上可有得說了。人類和其他的動物一樣,生來便知道怎麼適應周遭環境與人群。小孩子就懂得怎麼從天生的公平感去探究社會關係,這種公平感是種形塑孩子感受與行動的「潛藏能力」,也能清楚地彙整出一套正義原理。所以衝浪或許反映出了在哺乳類動物和人類身上某些基本能力的高度發展或完整實現,也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謂的「第二天性」,而這些能力又表現出我們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們既然能夠建構正義感的理論,說不定也能夠從衝浪客的能耐中彙整出一些東西,而哲學家大概會稱之為對於衝浪客實作知識的「建構式詮釋」吧。

要怎麼做呢?我們必須先撇開哲學家常用的作法,不去追問論證,不去問哪些哲學命題為真。不妨單刀直入,問問究竟衝浪的特殊價值是什麼。這個問題也就是問我們最適合採取什麼樣的哲學觀點。我要證明,衝浪的確具有一種獨特的人性價值,而這就使原本的問題變成:哪個哲學觀點最能說明或掌握這主張?我們不妨想想其他的大哉問:什麼是自由?什麼是結果?什麼是幸福?我們與自然有什麼關係?我們該不該改變資本主義作風?釐清問題後,我們就會設想不同的答案,探索哲學所能提供的最佳回應。如果這些理論為真,我們就再從衝浪的價值、衝浪能對人生所產生與反映出的道理來看,選出與衝浪最貼切的一套(或者不只一套)理論來。

簡單來說,我們要找的就是衝浪客在這問題上的立場。假如有個說法能讓一般衝浪客都說:「說得對!」「這就是在說我啊!」「老兄,你真是說到點上了!」我們就能說我們釐清了衝浪客「內隱」的知識。

所以,我雖然會提出不同的哲學說法,但我並不是只當作在表達自己的意見,陳述個人的理解(我只有一部分是衝浪客)。我要代表的是我們這整群愛好衝浪的男男女女,用我們所有衝浪客(或至少大部分衝浪客)的理解來談。

當然,我說的還是我自己對於我們共同知識的詮釋,如果大部分衝浪客覺得我說得不對、不清楚、不滿意,我也不會動氣翻桌,堅稱自己才對,哈,我只是要為衝浪客代言嘛!但是各位親愛的讀者,我還是要說,我們——這裡是指你和我——真的能從衝浪客知道如何衝浪這件事裡學到東西。我們真的能找出一種最能說明衝浪客看待事物方式的哲學觀點,說不定還會覺得很有意思,甚至還可能掌握到真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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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衝浪板上的哲學家:從現象學、存在主義到休閒資本主義》,立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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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倫.詹姆斯(Aaron James)
譯者:邱振訓

與沙特衝浪
在失靈的資本主義社會中,要如何看待歲月、知識、自由、控制、流變、快樂、社會、自然,還有人生的意義?衝浪板上的哲學家邀您一同與沙特來一場海岸邊的深刻對談。

何謂「休閒資本主義」?工作能不能越少越好?
除了拚命賺錢,我們能不能多些閒暇情趣?
少點工作,多點衝浪,能對社會有所貢獻嗎?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是一本哲學之書,闡釋逐浪而活的衝浪客,何以能掌握關於歲月、知識、自由、控制、流變、快樂、社會、自然,還有人生意義等奧祕;它同時也是一本衝浪之書,揭示人類在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及經濟蕭條之後,「休閒革命」仍應持續下去,人類順應世界潮流,享受更悠閒、更像衝浪客般的「休閒資本主義」,讓大家都有工作做,卻可以做得更少,讓工作不再是我們存在的主要理由。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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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