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浪板上的哲學家》:衝浪隊伍就像無政府社會,但有衝突也不會打起來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衝浪隊伍就像無政府社會,但有衝突也不會打起來
Photo Credit: Fred Moore@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是有兩名衝浪客已經準備要動手了,其他衝浪客就會一起出面解決爭論。有第三者介入就可以消弭紛爭,而其他人則會乖乖讓氣氛緩和下來,私下抱怨人多麻煩就多。這往往比法律監控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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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倫.詹姆斯(Aaron James)

不管到哪裡衝浪,衝浪客總是照浪權的先後規規矩矩排隊,就連最混亂的時候也如此。世界各地的浪權規則都差不多,但是可以依照情況不同而有所調節。衝浪客會照這些規則來處理共同事務,而且會依照浪的大小多寡來重新詮釋這些規則的意義,重新調整自己的期望。

浪權的基本規則是,一旦有衝浪客已經在正確的位置上時,其他人必須讓他先下浪。可是誰「在正確位置上」?通常說來,就是在這道波浪湧起時最容易攀上浪頭的那個人。所以,如果有個衝浪客雖然不是在最佳點上,離浪峰有點偏,你在衝浪禮節上還是可以說他「在正確位置上」。要是搶在他前面下板划水,自顧自地衝向波浪的漂亮部位,等於嚴重侮辱人家。

如果人潮不多,或是波浪一直滾滾而來(讓每個人都能玩到),大家都會遵守這條規則。在這種資源相對富足的情況中,「在正確位置上」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而且大家通常都看得一清二楚。但要是人變多了、浪變少了,或是剛好遇上漲退潮,「正確位置」的範圍就會變小,也就比較看不出到底是誰才擁有浪權。

資源一從富足變得稀少,是誰佔了正確位置的競爭就會愈形激烈。你也許擋住了另一個人的動線,使他不得不回頭。他一定會感到超不爽。如果你是故意這樣擋人,就是惡意干擾,嚴重違反了衝浪禮儀。但是反過來說,如果你只是不小心,因為人擠人才被推到那位置上,那麼,你知道的,乖乖回去排隊。只要跟對方說:「老兄,歹勢啦!」大家都理解這種情況難免會發生。

不過,就算你在人群之中,還是可以找到某個浪峰的「黃金點」,你知道那個浪絕對只該給站在那個位置的你,而且每個人都知道,你也清楚大家都知道這一點。這種時刻心中就會湧起一股滿足感:天底下沒有什麼比這時候能夠確保自己這份權利更棒的事了!要是這時有哪個人搶了進來,不肯乖乖讓開,你就有十足的理由可以大喊不公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我的黃金點耶!)。不過呢,要能站上黃金點是靠運氣,不是靠實力,更何況當一堆人都在搶著動作的時候,到底誰站在哪個點上通常也很難說得清。

衝浪客為何不愛打架?

因為不同人有不同觀點,大家都有自己的情境解讀,這種模糊不清的位置往往會成為爭吵鬥毆的主因。被搶了浪權的人抗議:「老兄,我比較靠近耶!」遭指插隊的人說:「對啦,但是我下板的位置比較前面。你倒車了。」(也就是說下板的位置在其他人後方。)到底什麼時候才算是「已經在位置上」了?這通常也無解。

如果吵架的雙方爭執不下,各持己見,最後可能會打起來。在一陣拳腳相向或衝浪板碰撞後,大家就知道「是誰惹不起」,倒不是誰才擁有浪權。衝浪客並不相信力量就是正義,但是姿勢、威嚇或力量的展現往往可以解決浪權的未來爭議(而且不是口頭之爭,是實際解決)。如果有人真的出手,名聲就會傳開,之後就比較容易衝到浪。畢竟,大家都想離熱愛暴力的混蛋遠一點。

潮汐會變,人潮會增減,所以總是有許多灰色地帶,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偷吃步、耍賤招。這樣做的報酬不待多言:如果你在跟人家聊天的時候,一邊偷偷移動腳步到有利位置,一瞄到好浪出現就衝到黃金點上,你就能衝到更多、更好的浪。有什麼會使衝浪客或所有人放棄能夠佔盡好浪、好處的大好機會?

答案是浪權遭搶的另一名衝浪客會因此生氣抗議。也就是說,行為不軌要負擔受人指責的風險很大。排隊衝浪是種「主動秩序」的表現,但這可不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F. A.Hayek)所盛讚的那種市場差異。這是一種浮現出來的社會實踐,沒有經過誰正式同意,但幾乎人人都會遵守這套管理共有資源的辦法,此刻的共有資源就是波浪。衝浪這種分享波浪的合作機制,多少可說是根據共同理性所建立起來的「民主」問責制而形成的。

霍布斯(Thomas Hobbes)在《利維坦》(Leviathan)這本史上三大政治哲學著作之一中,主張在絕對君主的統治之下才有和平可言(就像他身處的英國王制一樣)。擔任君主最主要的資格是令人畏懼。大家會因為畏懼他宛如神明般的力量而不敢違抗其命令,使得我們每個人都能得到保障:如果有人想殺我,我會知道他知道君主會逮捕他,我可以相信這人沒那麼傻,所以可以繼續做我的事。但要是沒有執法保障,那麼就算你不知道會有人來害你,也不代表真的沒有。

同樣地,說不定有人認為我想殺害他,所以決定最好趁我睡著的時候先跳到我身上動手;我當然可以猜得到有人會這樣想,所以可趁他睡覺時先下手為強。當然了,他也猜得到我會這樣,然後他就會……結果呢,我們誰也不敢輕忽。沒有穩定的和平,誰都沒辦法進行日常的藝術、文學、科學、工程,這種無解的敵對情況宛如地獄般,是「人人彼此對抗的戰爭」,每個人都只想努力存活下來,不殺人,就只好等著被殺。

既然沒有足夠的資源和時間來發展科學、藝術、文學、運動,也就不會有人能休息,更不會有人去衝浪,「人的一生是孤單、貧困、骯髒、殘忍,而且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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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衝浪客的善於調節有其好處,但是如果社會規矩突然鬆綁,說不定會有人調節得太過頭,在自己內心深處發現《蒼蠅王》(Lord of Flies)那樣的殘忍無情,那他可能會真的找到殺人而不受懲罰的機會,變成社會疾患,而不是像一般歡樂的衝浪客那樣在穩定平靜的日常合作中調節自己的技藝。

衝浪客算是保守派,不是因為他們在死亡面前感到恐懼,而是因為熱愛文明生活的熟悉安穩,希望能享受得久一些。霍布斯所說的戰爭充滿了混亂與恐怖,但可不是那種崇高的混亂,沒辦法從中肯定日常生活的簡單之美。

要是有人能創造出「衝浪嬉皮」、「衝浪納粹」,或甚至是狡猾倖存者風格的「霍布斯式衝浪客」形象,那還真稀奇。就我這幾十年來的觀察,雖然不像科學那麼嚴謹,也夠準確了,而在我看來,衝浪客族群裡雖然有些人確實暴躁易怒,或是呆板、健忘、懶惰、自私、貪歡、違法犯紀、自以為是(「這裡只限本地人來喔,老兄!這是我們的後院。」),絕大多數的衝浪客倒是非常冷靜、彬彬有禮。

雖然衝浪文化確實會因為不斷無腦重彈老調和包容愚蠢舉動,所以多少會讓人變笨,但是在衝浪客中的討厭鬼其實不比一般社會裡的犯罪人口多。所以,假如你對人性沒有多大信心,那你大概會覺得衝浪客是一個相對美好的次團體。衝浪客比所有自私自利的政客名流、職業運動員、銀行家、CEO或教授好多了;大多數衝浪客的生活準則就是「酷一點」、好好生活,接受命運的安排,而這就讓他們比那些覺得「名車隨我駕,路上我最大」的權貴人物高上一級了。至少,在排隊衝浪的人際變動中,再怎麼糊塗的衝浪客都比專家學者聰明多了:衝浪客還懂得要怎麼有所領會呢!

衝浪客的確偶爾會打架,但是他們通常是吵吵架就算了。有意思的是,為什麼衝浪客往往不會吵到打起來?原因就在於衝浪客不會沉淪到霍布斯所說的全面戰爭。要是有兩名衝浪客已經準備要動手了,其他衝浪客就會一起出面解決爭論。有第三者介入就可以消弭紛爭,而其他人則會乖乖讓氣氛緩和下來,私下抱怨人多麻煩就多。這往往比法律監控更有效,所以霍布斯說只有在國家陰影下才有穩定秩序的說法也許錯了。即使在未開發國家或開發中國家的「不受管地帶」,儘管沒有多少法治可言(例如尼加拉瓜或印尼的某些地方),衝浪客還是可以自己解決爭端,不會陷入你死我活的無政府狀態。而在先進國家中,衝浪客之間的爭吵要是真的鬧到打起來,大家通常也不會叫警察或上法庭,而會以私人間的非正式問責形式來「維持」衝浪禮儀的秩序。

衝浪隊伍既然沒有任何管理單位,因而比較像是國際關係那樣的「無政府社會」,而非主權國家的內部關係。這個地球上現在沒有,大概也永遠不會出現一個統治全球的政府單位。但是除了某些重大特例之外,國家之間多少還是會彼此合作。各國遵照國際法,而且依照共同的理念和意願行動,在公共的規範和價值下共同譴責、討論、信賴、檢驗、解決問題——這全都不需要靠投票或訴諸武力恫嚇就能達成。

所以,關於人性是和是鬥的問題,盧梭也許是對的,而霍布斯則說錯了。排隊衝浪的群眾可能確實像地獄一樣,但那時候的波浪說不定真是百年難見:一組組的波浪不斷滾來,而且,誰知道這道浪說不定因你的表現而留名哪!單單因為衝浪如此美好,尤其是在這麼棒的浪點遇上這麼好的浪,我們就能坦然接受,唉,對啦,共享的資源如此珍貴,為之起衝突在所難免。這不是說為了便於衝到好浪,只能接受人類本性的代價。遵守衝浪禮儀本身也有價值,這是共謀和平的基礎。用彌爾的話來說,這能使我們「與同胞合一」,而且通常還能帶來一種波希米亞式的自在感受。

相關書摘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推著你向前的波浪,在你的身後崩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衝浪板上的哲學家:從現象學、存在主義到休閒資本主義》,立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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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倫.詹姆斯(Aaron James)
譯者:邱振訓

與沙特衝浪
在失靈的資本主義社會中,要如何看待歲月、知識、自由、控制、流變、快樂、社會、自然,還有人生的意義?衝浪板上的哲學家邀您一同與沙特來一場海岸邊的深刻對談。

何謂「休閒資本主義」?工作能不能越少越好?
除了拚命賺錢,我們能不能多些閒暇情趣?
少點工作,多點衝浪,能對社會有所貢獻嗎?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是一本哲學之書,闡釋逐浪而活的衝浪客,何以能掌握關於歲月、知識、自由、控制、流變、快樂、社會、自然,還有人生意義等奧祕;它同時也是一本衝浪之書,揭示人類在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及經濟蕭條之後,「休閒革命」仍應持續下去,人類順應世界潮流,享受更悠閒、更像衝浪客般的「休閒資本主義」,讓大家都有工作做,卻可以做得更少,讓工作不再是我們存在的主要理由。

衝浪板上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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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