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工世代來臨:想當斜槓青年,但你知道勞基法對你來說根本沒保障嗎?

零工世代來臨:想當斜槓青年,但你知道勞基法對你來說根本沒保障嗎?
Photo credit: De MAHATHIR MOHD YASIN@Shutter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網路平台app興起,接案機會變得更多更快。「零工經濟」的崛起是時勢使然,還是給勞工另開一個黑洞?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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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歲的Moon,是台灣典型的斜槓青年。

臉書的自我介紹,洋洋灑灑寫著「平面設計師、介面設計師,雜食跨領域患者、自由工作者」,不難看出單一職務,已經無法滿足她對工作的想像。

2016年辭去原本工作室的工作,Moon開始了自由接案的生活。靠著朋友們的轉介,手邊的工作還算穩定,接過品牌Logo設計、活動主視覺的案子,也做過政府委託的手冊設計。笑說原本打算等到沒客源時就回去工作,不過目前為止客人沒少過,就一路做下去了。

Moon說,「我這個人有一點不務正業」,沒辦法專注只做一件事,有時畫插畫、有時也做介面設計,也曾迷惘過,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工作會是什麼?

「其實我蠻早,還沒畢業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 自己到底可以做什麼。後來聽到一句話說,『工作是可以自己創造的』,我就把它當作是目標。」

沒有固定辦公室、上下班也不用打卡,Moon說開始接案後,就回不去原來朝九晚五的工作型態了。「我還是喜歡自由一點,不喜歡被關在一個地方。」

像Moon這樣,不喜歡被單一時間、地點、或是同一種工作內容限制的「斜槓青年」,正不斷增加。

「斜槓」一詞源於英文的「Slash」,當下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再滿足「單一職業」的生活方式,而選擇多重職業、多重收入來體驗更豐富的生活。這些人會在自我介紹中使用「斜槓」來區分不同職業,像是「(姓名),演員/瑜珈老師/旅遊達人」。

斜槓當道?有網路,人人都可以是「零工」

斜槓有多夯?最近與「斜槓」、「複業」、「多職」有關的書相繼問世,從《零工經濟來了》《你可以不只是上班族,到去年出版、至今仍穩佔誠品書店財經書籍暢銷寶座的《斜槓青年》,談的都是在多變的時代裡,人們如何挑戰多職、複業的人生。

2015年,英國《金融時報》的年度關鍵字之一就是「零工經濟」(gig economy),該報對這個名詞的解釋是「接案經濟」(freelance economy),意指透過各樣「不提供傳統工作保障」(如勞健保)的兼職工作維生。而根據麥肯錫2016年的調查報告,美國與歐盟有2至3成的勞動人口,正在從事「零工」(independent work)性質的工作,人數高達1.62億。

「零工」究竟和一般的工作有什麼不同?根據該報告,「零工」有主要3個特徵:

  • 零工有高度的自主性,能自由選擇接案的工作量
  • 零工的酬勞是「按件計酬」,當天如果沒有工作,就沒錢拿
  • 多為一次性的任務,沒有長期的合約關係

從自由接案的設計師、諮詢顧問,到Uber司機、食物快遞員,零工經濟涵蓋的範圍很大【註1】,而對於這些「零工」,「雇主」的角色已不復以往,而改稱為「顧客」、「客戶」,甚至是「消費者」。

不過,零工經濟其實並不是新產物,這個詞在國外快速竄紅以前,台灣也有季節性的臨時契約工,只是在現代網路App的推波助瀾下,多了更多新興的兼職模式。

「其實就是打零工啊,只是徵才廣告從電線桿,跑到網路平台。」Moon笑著這麼形容自己。她說現在如果努力一點,每個月的收入和之前在工作室上班時差不多,甚至可以到4、5萬。

不過Moon也提到,之前領固定月薪的時候,不管這個月累不累、做多少事,都是領一樣的薪水,也少為一件事情(薪水)操心。而自己出來接案之後,雖然工作時間比較自由,不過很現實的是「沒案子做的時候,就沒收入」。

雖然收入不穩定,但和許多自由接案者一樣,Moon對自己的工作能力,有著一定程度的自信。「我們是以專業作為後盾,有議價的能力。你今天出這麼少,我就不要做啊,你去找別人。」她也提到,「如果工作性質沒有門檻,等於是沒有議價的能力,因為(客戶)找誰都可以。」

作品
Moon作品。|Photo credit: Moon.C
「即使賺不多,也不要再回公司工作!」現代員工為何不再專一?

55歲的阿呈,也是「斜槓」。

以前做過業務,後來自己創業需要一筆現金收入,阿呈於是開始了「複業人生」,除了在東區某豪宅教人打拳、領鐘點費,他也兼職騎摩托車做食物快遞。

「我以前的工作是做化工原料,全球只有2家製造商,太專業了,做到沒路。出來之後就不想再回去上班了,不想被一個工作、一間公司綁死,自己出來創業比較辛苦,不過撐過去總比回去上班好,做的事比較廣。」阿呈說。

不過,想賺到像以前一樣的收入,阿呈現在的工作時間要比以前長。扣除禮拜天休息一天,「平均每天要騎車在外跑10個小時,一個月才能賺4到5萬。」他說同行年輕人很多都做到凌晨,大概可以賺6、7萬。

「我開很多平台,現在車手越來越多,光一個平台的接單量根本不夠。平常就掛在網上,不同的平台只要有單就去跑。這樣東湊西湊,收入才夠。」

食物或物流快遞,拆帳方式是司機拿8成,平台拿2至2.5成,司機需自行負擔手機費、油錢、車子保養等開銷。

以UberEATS為例,騎機車完成一件3公里的配送,基本車資為90.1元,扣除掉平台抽成25%,約淨賺67.6元。

雖然零工收入不見得比一般工作多,但投入其中的人數卻不斷增加。

根據主計總處調查,2017年台灣的「非典型就業人口」【註2】達到80.5萬人,創下歷年新高。主計總處認為,「非典」工作者人數上升,可能是自由工作者成國際趨勢、學生希望課餘兼職,或退休者想找輕鬆的工作,日本、韓國等國家也是如此。而根據麥肯錫的報告,以零工為主要收入的自由工作者,在美國佔了近五成的勞動人口(46%),多為自發性、自願過這樣的接案生活。

「我覺得那是一種對現在勞動市場的反彈,是一種抗議。」長期觀察台灣勞動現象、現為台灣勞動與社會政策研究協會執行長的張烽益這麼認為。

「零工經濟是一種非常強調個人自由的工作,可以在各個專業之間游走,來去自如,這打破了現在很多人對於工作的印象。」

張烽益說,現在台灣的勞動市場,工時過長、工作壓力非常大,對專業不斷的掏空,也不會再培訓員工,「可以說是非常惡質吧,非常血汗」,是過度耗損勞工的勞動力、創造力,而在這樣高強度的情況下,「大家都想退出啊,想趕快退出。」

相對之下,零工標榜著不進入體制內,自己就是老闆、為自己勞動,聽起來令人心嚮往之。《斜槓青年》的作者Susan Kuang就說,「斜槓」挑戰了工業時代「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工作模式,以及用單一職業來定義個人的價值觀,它代表著多重職業、多元人生的可能。而在日本,也有越來越多企業為了鼓勵跨領域人才,允許員工從事副業。

零工經濟不只讓人 — 特別是年輕族群(美國自由業就業資訊平台Upwork統計,從年齡結構來看,美國零工經濟組成分子大多是30多歲以下的「千禧世代」) — 從工作中實現自我與興趣,它的低門檻、即時性,同時也造福一群難以進入勞動市場的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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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Lalamove這樣的送件平台,任何人只要有手機,就能註冊當司機,待遇按件計酬,想接單時就上線,想休息就下線。|Photo Credit: Stella Cheng網誌

《零工經濟》一書的作者黛安娜.馬爾卡希(Diane Mulcahy)就指出,「零工經濟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被困在傳統工作經濟邊緣的工作者,包括了待在家裡的父母親、退休人士、老年人、學生,以及身心障礙者。」黛安娜樂觀的說,「以前被邊緣化的工作者,現在獲得了勝利,因為在零工經濟當中,他們可以依照自己想要的工作量、時間、地點和工作方式,賺取收入。他們從沒有工作,變成擁有一些工作。」

從香港崛起的物流快遞平台Lalamove就是一例,短短3年內,在台灣已擁有超過2萬名「夥伴司機」。

「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創造就業機會幫助人。這3年來,我看到很多轉職的人,因為Lalamove而不會在找工作期間完全沒有收入。」

聊起Lalamove開啟的就業市場,業務經理蕭詩慧表示既意外、又感動。她也指出,平台上最活躍的司機,其實並不是年輕人,反而是40 ~50歲的大哥。

「台灣的中年轉職真的非常辛苦,和斜槓青年不一樣的是,年輕人還有能力去學、去試新的東西,但這些人有經濟壓力,他們只是想找一份可以讓他們賺更多錢的工作。但社會上對他們有太多限制,比如說年齡上的限制。」

Lalamove不管他們年齡,不管工作經驗,只要有駕照、會騎車、有溝通能力、了解我們的平台,就可以在這裡工作。而且你隨時可以加入,隨時可以離開,完全沒有壓力。

聽起來讓雙方互惠的零工經濟,真的能成為新世代勞動者的福音嗎?

沒有老闆的「零工」,可能會有哪些危險?

原來兼職做快遞的阿呈說,做了一年多,這樣騎車到處跑的工作,不知不覺也成為他的正職。不過,在尖峰時間有時為了多接幾張單,阿呈也出過車禍,他說同行的司機有人車禍一躺就躺半年。「是對方的錯啦,賠了他3個月不能工作的錢,但他躺半年耶。」

「公司當然沒有賠啊,我們又不是他的員工,要認清這個事實。有些年輕人會抱怨,但我覺得公司已經明文規定了,你。不。是。他。的。員。工,你只是接他的訂單。」

沒有勞保、也沒有意外險,阿呈說這份工作有它的危險性,不是長久之計。除了車子要自理保養,有時為了多接一點單來拚獎金、搶快送貨,違規在紅線停車、或是超速,光是超速就被罰過台幣1400元,一天可能還沒賺那麼多。

「這個就是一個trade-off(取捨),你要自由,但同時你就沒有一般勞工享有的權利啊。」張烽益無奈地說。

「勞動法裡的雇傭關係 ,就是要課雇主責任,讓他們照顧員工;既然雇主給你有薪假,那勞工相對就要對企業忠誠。不過零工經濟,就是要逃脫這些責任,那風險 — 比如收入的不穩定、沒有受雇後有的企業福利和社會福利,要自己承擔。」

我們用『合作夥伴』來稱呼司機們。」Lalamove的蕭詩慧說,「我們不是員工和雇主的關係」。

「我知道大家的疑慮——對勞工的保障。但是,司機們對公司負的責任也很少,他可能一年只接一張單,為什麼公司還要給他和全職員工一樣的保障?」蕭詩慧解釋說,「我們的模式是,把所有訂單都放在網上,你願意就來,沒有訂單了,我也不會扣著你的時間,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情。」

「他是為他自己在工作。」

而不只是Lalamove,其他外送平台如UberEATS、誠實蜜蜂(honestbee)、GoGoVan,也與司機們僅維持「平台合作」的關係。

你是斜槓青年,還是「危境員工」?

零工經濟下工作者的身分,其實非常難以定義。文化大學勞工關係教授李健鴻說,平台業者通常不會將自己定位成是「雇主」,而是「(媒合)中介」,不過如此一來,典型雇傭關係中雇主應負的法律責任,包括各方面的勞動保障:像是最低工資、健康保險、殘疾保險、失業保險、生育與陪產假、退休計畫、工傷賠償、有薪病假等,就落到工作者身上了。

不只是台灣,2018年2月,英國最高法院處理一件訴訟案的聽證會,而這件案件的裁決,被視作將會影響未來「零工經濟」下勞工權益的關鍵案例。

這起案件的核心人物史密斯(Gary Smith)為水管維修公司「品立可」(Pimlico Plumbers)工作長達6年,史密斯在2011年因為心臟病發,要求工作時間從一周5天降低到3天,但遭到拒絕,史密斯隨後被解雇,而他向公司租來的貨車也被召回。

史密斯認為,雖然他以「自雇者」的身分繳稅,但他只為「品立可」工作,應該算是這間公司的員工,有權享受基本的勞工權利 — 包括最低薪資、有薪假、以及反對就業歧視等保障,於是一狀告上了法院。不過「品立可」公司反駁,史密斯沒有員工福利,但他的薪水,卻比同類企業的全職員工來得優渥(年薪近620萬台幣),現在他反倒回過頭來,要求與全職員工相當的權益,公司認為這並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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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倫敦的水電維修公司品立可,2017年因合作的水電工究竟是「接案」還是「正職」員工,進入法院訴訟。|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不過「品立可」前兩次的法庭上都敗訴,上級法院認為,史密斯被要求每週做一定數量的工作,已構成「勞工」的條件,而這意味著他有權獲得有薪假、以及全國最低工資等保障,案件上訴至最高法院。

該公司創辦人表示,「我們的國家需要釐清這些人是『勞工』還是『自雇者』,這不僅僅是關於我們,將會影響很多企業。」

的確,零工經濟下的平台巨頭Uber,也正面臨相關訴訟。Uber聲稱司機是自雇者,可以選擇他們工作的地點和時間,不能算是勞工,而雖然Uber在英國上訴法庭中敗訴(法院判決司機是勞工,必須依法給予他們有薪假和最低工資),但卻在美國取得了勝利。

2018年4月,美國費城法院裁決,認為Uber司機們「可以隨意工作、可以自由地打盹、辦個人差事,或者在乘車之間抽煙」,Uber沒有足夠的控制權,因此不構成雇主的條件,提出訴訟的司機們無權獲得最低工資或醫療保險。

「零工經濟」太新太快,全球無一勞動法規跟得上

「平台或勞務需求方(個人或企業)都宣稱自己不是雇主,但他們之間是不是雇傭關係 ,應該從事實上來認定,不是某一方片面宣稱就算。」

李健鴻認為,Uber等平台雖然宣稱只負責媒合顧客和司機,可是事實上卻對司機有很多要求,「司機接單後一直到任務完成,整個過程中,平台公司有沒有介入指揮?有沒有說你開快一點,不然要扣錢?」李健鴻解釋說,勞動法裡對於「雇傭關係」的定義,其中一項就包括了過程中有指揮、監督等行為,「如果有指揮監督,那當然要負雇主責任啊」。

「我們談論零工經濟這個現象,不是為了那些有議價能力的人,而是為了更廣大的族群、可能是學生、家管、老年人,他們的權益是不是有被保障?發生意外時,勞動者真的有本錢可以自負風險嗎?」

李健鴻表示,零工經濟確實提供多元化的就業機會,讓具有專業才能的「斜槓青年」能夠要求提高薪資,同時有機會架構、設計個人的工作生活。

不過對於低待遇的勞工來說,這類的工作型態等於將他們暴露在危境之中 —— 他們沒有福利、沒有加班費、不適用最低薪資規定,而且不能投保失業與意外險。另外,當短期的勞務結束之後,勞動者就必須退出勞動市場,如果是完全依賴零工經濟的全職勞動者,就必須承擔「重複失業」的失業困境。

而當以完成差事(work)為主的「零工」大軍興起,連帶也影響到傳統的「全職」工作模式。《零工經濟》一書就指出,全職員工是最昂貴、最沒有彈性的人力來源,而企業正透過裁員、縮編和組織重整,把以前的全職工作變成較小的專案或工作,進行自動化或委外,如此一來成本較低廉、也更有彈性。Yes123求職網調查就發現,有近五成的企業(46.8%)沒有增員擴編的計畫,反而聘用零工。

「台灣的『勞工』是越來越少,但『勞動者』可是越來越多了。」訪談到最後,李健鴻這麼說。

「我們不能一直談表面的報酬交易,忽略實際的勞動付出。平台開了一條捷徑,雖然能讓勞動者能更快獲取報酬,但原有的雇主責任,要誰來承擔?」

台灣《勞基法》目前只保障傳統雇傭關係下的「勞工」,沒有「雇主」的工作者被隔離在法律的保障之外,是「自雇者」。不過,「我想做才做」的零工們,與按規定上班打卡的勞工,應該享受一樣的權利嗎?不只台灣,這是全球必須面對的,屬於新世代的勞動問題。


【註1】:英國皇家文藝學會(RSA)2017年發表的《好零工》報告(Good gigs: A Fairer future for the UK's gig economy),將常見的零工工作內容分為7種,包括需要執照的專業工作(法律顧問)、創意或IT工作(網頁設計師)、技術工(水電木工)、行政工作(資料key-in)、個人服務(清潔、搬家、家具組裝)、運輸司機、快遞運送,其中又以專業和創業工作比例最高。

【註2】:主計總處的調查不僅限於沒有定期契約的零工,也包括了部分工時、與從事人力派遣工作的就業者。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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