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編劇新作:《法醫女王》邀你直視最深層黑暗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編劇新作:《法醫女王》邀你直視最深層黑暗
圖片來源:《UNNATURAL》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了獲得濃烈的希望,就必須先直視深層的黑暗,並相信自我可以透過智性與信念穿越這一道陰影的森林,然後看見,陰影的背面亦是光明,從中汲取生存下去的動力與救贖。對筆者而言,這或許是野木亞紀子真正想要傳遞給所有觀眾的意念。

TBS電視台2018冬季期日劇《UNNATURAL》(又譯《法醫女王》)獲得一片好評盛讚,編劇野木亞紀子憑此劇牢牢坐穩了當今趨勢劇一線腳本家之寶座。首次原創劇本的戰役,野木不孚眾望地再現過往一連串成功改編《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重版出來!》的光榮紀錄。顯現她從無到有勾勒一部兼具可看性、話題度及社會深度劇作的原創功力。

法醫作為被觀看的他者

以法醫或法醫學為背景的日劇並不罕見,九零年代深津繪里及鈴木京香主演的《法醫物語》(きらきらひかる)首開先河,呈現當女性選擇一門吃力不討好、社會偏見甚深的職業時,內心世界、愛情抉擇和價值觀的衝擊與兩難。也第一次讓向來神祕的解剖現場,融合女性自主的議題,躍入普羅大眾眼前。

「死者再也無法言語,唯有法醫能為他們揭露真相。」
(死者の声を私たちが代弁しかできない)

作為當代法醫學的核心理念,上面這段話成為劇中琅琅上口台詞的同時,也被後來另一部由石原里美和瑛太擔綱,以法醫學院學生為主角的青春群像劇《Voice~亡者之聲》(ヴォイス〜命なき者の声〜)沿用。更不用說朝日電視台傳統人氣系列劇《法醫女神探》(科捜研の女),自1999年開播以來,更是隨著各種犯罪手法和科技革新,與時俱進得與日本國民一同享受推理解謎的快感。

生命驟然而止時

在許多以法醫為主題的作品珠玉在前的情況下,筆者以為要另闢蹊徑,用一種新的視角去詮釋法醫這門職業恐怕是個高難度的任務。但《UNNATURAL》生花妙筆般,再次透過法醫這個須得時刻直面死亡的職業,架設了一個觀照渺小脆弱之人類如你我,面對生與死、墮落與昇華、毀滅與救贖的新視角,成功收穫如潮好評。

事實上,從劇名UNNATURAL顧名思義,不難窺見編劇試圖探討當人類在面對自己或至親之人遭遇「非自然死亡」,這種人類生命歷程是以「異變(非正常死亡)」作結的狀況下,如波紋效應般擴散開來的心理衝擊和內在矛盾。

第一集官僚的私心與各懷鬼胎險釀成致命大型傳染病、第二集講述暗網集體虐殺、第三集談女法醫的職業歧視,第四集又將筆鋒指向勞資不平等引發的過勞死,第七集再度反省日本社會沉痾已久的校園霸凌,以單元劇保持敘事節奏之餘,另以女主角撲朔迷離的悲慘身世,和男主角崩壞人格的經緯成因作為貫穿整部作品的待解懸念,加上一班形象立體鮮明的配角群相輔相成,節奏張弛有序、令觀眾全程都繃緊神經,充滿著跟劇中人物一起抽絲剝繭的臨場感。而從整體結構來看,在編劇的匠心獨運下,看似互不相關的各集主題,最終都能收攏在一個核心探問──當個體在面對絕望的生命處境時,會做出什麼樣的不同抉擇?猶如一道融合了生死學和社會學的難題,沉重卻擲地有聲地發出詰問。

舉劇中幾個關鍵情節為例,第二集中由石原里美飾演的女主角三澄醫生,被裝入冷凍冰庫推入河中,處於極寒缺氧的瀕死狀態,但直到最終一刻她仍然懷著會得救的希望,同時鼓舞了身邊已經陷入絕望的同僚;反觀,第四集的死者就沒有如此好運,在黑心工廠超時工作只是想許孩子一個幸福未來、最後仍逃不過被雇主剝削過勞死的命運,純粹的想望遭遇無法撼動的社會階級不平等時被徹底粉碎,城市高樓上的酒池肉林、男女狂歡,道路上死者體力不支狠狠摔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尖銳的對比,深刻揭露了資本家為了降低成本,不惜鑽營法律漏洞卻毫無悔疚的結構性之惡。

而當善惡道德觀被擺在死亡的軸線上檢驗時,一切顯得更加怵目驚心,擺盪於信念與懷疑兩端的交互辯證,在第五集的最後一幕被推到了最高潮:哀慟的委託人在失神迷亂之際揮斬的復仇之刃,運鏡與配樂之震懾張力,血淋淋又真實到彷彿像是編劇也拿著一把利刃,抵著觀眾的咽喉追問:作為悲哀渺小的人類,面臨死亡迫近的絕境時,到底能做什麼?又會做出什麼?堅守信念?絕望放棄?以命償命?孱弱卻又無比真實地對生存與死亡的困惑發出吶喊。面對自我或摯愛之人墜入死亡的深淵時,吾輩每一步都走的拉扯又艱難,在絕望中尋找救贖之光,抑或在絕望中與復仇共舞,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有論者以「溫柔的鎮魂曲」,「用溫柔態度書寫生與死」評價此劇。相對而言,這部戲最令筆者眼睛一亮的是野木亞紀子勇於突破既有寫作風格的自我挑戰。她不惜放棄她最擅長的輕巧軟性和正向幽默──這個讓她自《逃避雖可恥但有用》、《重版出來!》以來獲得巨大成功的討巧技法。以原創之姿問世的《UNNATURAL》大反其道而行,轉身選擇赤裸裸地直視並還前當前日本社會真實黑暗面,解剖從中滲透出來的人性內在深沉幽微的醜惡與異變。而《UNNATURAL》締造的佳績證明,她可以是洋溢著愛與美的維納斯,也能化身為遊走三途川上的闇黑冥后。

為了獲得濃烈的希望,就必須先直視深層的黑暗

三澄醫生與中堂醫生(井浦新 飾)就像一組社會實驗的一體兩面,檢驗著人類在充斥挫折與坎坷的生命旅途中,是否具有創造新的人格與重塑整合自我的本能,以回應外在的無情暴力的capability。三澄醫生因為有收養家庭後天的關懷支持,得以轉化悲傷為助人的動力而整合成功;而中堂醫生則象徵著一個破碎而正在整合途上的人格。兩位主人翁同樣帶著難以痊癒,或來自原生家庭,或源於後天經歷的傷痕而進入UDI研究室尋索解謎之鑰的「天涯淪落人」。相比三澄自帶聖光永不向逆境低頭的對照組,中堂則作為一個鏡像對應的實驗組:社會邊緣型人格、戀人被謀殺棄屍、兇手逍遙法外、自己反倒被警方長年懷疑罪嫌,這樣一個集所有心理創傷(Trauma)於一身的超承載壓力測試,最終會驅使一個人走向墮落瘋狂抑或昇華救贖?而這個實驗,途中歷經三澄與中堂在第五集的決裂,與中堂多次內心交戰的考驗,在最終回裡一場三澄與不惜自我毀滅都要手刃仇人的中堂之間的對話中得出答案:

三澄:要戰鬥的話,請作為一個法醫學者去戰鬥。

中堂:我已經放棄當個法醫了。

三澄:那就作為普通人來談談吧!

三澄:我不喜歡這樣!不想看到這種事,被捲入不正常案件裡的人,放棄自己的人生,對他人做出同樣不正常的事,不覺得這樣就輸了嗎?!我不想看到中堂醫生輸!不要讓我……不要讓我……請你不要讓我絕望!

從遍體鱗傷卻仍堅韌求生的三澄口中道出,令人屏息震懾。正是三澄一路走來所抱持「只要還活著,就不會輸!」的強烈信念與身體力行,「感召」了中堂收手,放棄以暴制暴的叢林法則,讓整起連環殺人案回歸文明的法律審判,終令第五集的弒血復仇悲劇沒有再次重演。

為了獲得濃烈的希望,就必須先直視深層的黑暗,並相信自我可以透過智性與信念穿越這一道陰影的森林,然後看見,陰影的背面亦是光明,從中汲取生存下去的動力與救贖。對筆者而言,這或許是野木亞紀子真正想要傳遞給所有觀眾的意念。

中生代日劇名匠的煉成

要對生死這般大哉問賦之以喻,並詮釋人類內心幽微難解的側面,在如今標準化批量生産的文化工業,其困難度之高,可以想見。創作者往往不是過於曲高和寡,以夢境囈語般不知所云的碎碎念粉飾無法聚焦的敘事,就是大量機械複製制式媚俗的劇碼。換言之,既要反映編劇的核心創作理念,又要召喚觀眾集體潛意識裡的同情共感,並維繫強烈的視覺衝擊與情感張力於不墜,在彼此競合的訴求中達到平衡,是作為一個面向大眾的電視劇作家最具挑戰性的課題。野木亞紀子聯手TBS推理劇團隊,堪稱日劇界近十年來最高竿的製作群,每每片尾米津玄師的主題曲響起,都能最大化感官意象的強烈衝擊,並催化個人的情緒──震撼、困惑、思索、洗滌,然後釋放。每分每秒向觀眾展示日劇如何作為一段充滿意象、留白和哲思的視覺之旅,令觀眾如痴如醉如狂的寫實魅力和細膩質感。

整齣作品的主心骨野木亞紀子,一個近年在日劇界飛速竄升的名字,從早期《飛翔公關室》(空飛ぶ広報室)躍動著鼓舞希望,卻略嫌過度樂觀而扁平的敘事手法,到《重版出來!》洋溢正向氣息,栩栩如生地描寫日本漫畫出版界生態,站穩腳跟。直到席捲全亞洲的《逃避雖可恥但有用》,以舉重若輕的筆觸,為日本男女性別不平等開展一連串趣味辯證,生動精采地刷新日劇世界,一躍成為大人氣編劇以來,也讓人看見了她一路走來的蛻變與成長,和內在心境紋理打磨後的豐富層次。一個中生代大物編劇的煉成,推進了日劇精緻度的再升級,更是所有日劇迷最大的福音。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