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署不可能無所不在,「公民科學家」就是社會的眼睛和耳朵

環保署不可能無所不在,「公民科學家」就是社會的眼睛和耳朵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如朱迪思.恩克所言,社區總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無論是造成氣喘的有害空氣污染物,還是從合流式下水道排出恐污染當地水源的污水。她認為只要會使用「任何工具,著重在科學測量或描寫」的人,都可以算是公民科學家。

文:阿奇科・布希(Akiko Busch)

幾十年後,我經常想起那次與父親走去林子裡的情景。我丈夫和我從來沒有機會擁有那麼大的土地,因此也無須擔心張貼標記的問題,即使我們有這樣的土地,我覺得「宣稱一塊土地的所有權」對我們來說是另一種概念,絕不是用布條標記樹木,或是用石頭標記位置。這很難定義,而我只能說我的定義是:這主要在於觀看,在於關注。而且我們所有人,不管是遇到駝鹿的鄰居、發現鸚鵡的朋友還是捕捉鴯鶓的鎮長,可能都會發現自己對周遭環境產生這樣的關注之情,那是基於一種好奇心、擔憂與保護心態的集體意識,以及一種似乎特別能夠呼應這個時代人類情感反應的凝聚力,而開始觀察。只有這樣,才說得通這一切。

許多文獻資料都討論過人類如何疏離自己的土地,遠離土地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美國人口普查局表示,在六個美國人中,每年就有一個會搬家。在我們住的地方,地方上的報社全都消失了。隨著郵政業務繼續陷入財政困境,全美農村地區的地標——小郵局,也逐漸步入歷史。保存下來的地方建築主要都是為了緬懷舊日風情,街角婆婆媽媽閒聊聚會的雜貨店也早就為全國連鎖商家所取代,全都蓋成一般的金屬材質的雙重斜屋頂的建物,就跟在威斯康辛州或加州的任何一家店沒兩樣。通訊技術所帶來的奇蹟讓人彼此相連,這樣的人際聯繫方式進一步稀釋地方感;因為手機、短訊、電子郵件和Skype,讓我們輕易離開身處的地理位置,容易耗損掉我們對目前自己所在之處的歸屬感。

全球定位系統重新調整我們對空間框架的參照。傳統的地圖是以標註好的地標和邊界來讓使用者定位,使用者得在頁面上來回穿梭,全球定位系統(GPS)則讓觀者永遠位於螢幕的中央。一次次的重新定位讓我們喪失對周遭地理環境的意識,減損了傳統印刷地圖幫助我們建立起來的「對在地的認知地圖」。一位研究這項科技如何破壞我們空間感的心理學家曾說過:「若是敲壞你的GPS,你會發現自己迷路了。」

生態心理學是心理學的一個分支,主張個人的健康與自然界的健康息息相關,心靈需要和自然界的紋理、節奏與週期合而為一,以保持完整;而當人的心靈與自然的關係破裂,就會生病。為了定義這一新興研究領域,丹尼爾.史密斯(Daniel B. Smith)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當中寫道:

正如弗洛依德認為精神官能症是因為我們無視自己根深蒂固的性和暴力的本能所造成的後果,生態心理學家則認為,悲傷、絕望和焦慮同樣是來自於我們無視自己根深蒂固的生態本能所導致的。

這種人類行為的觀點也與生物學家、博物學家兼作家的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的親生物性(biophilia)理論密切相關,他主張我們和自然系統的關聯是與生俱來的,具有演化的成分;而且「生物的基因整體性、親緣關係和深厚的歷史感,將我們與生活環境相結合的諸多價值,是我們自身和人類這個物種的生存機制。」

我們之所以罹患心理疾病是因為生活在一個生態錯亂的世界嗎?在我看來,這問題尚未有定論,很難說是因為我們遠離自然界,而帶來更大的憂慮感,還是說我們現有的其他壓力導致我們與自然界漸行漸遠,產生更強烈的疏離感。我懷疑這兩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真實的成分,而且事實上,這可能是無限循環的迴圈:我們越是憂慮,越是想要遠離自然,我們越是與自然疏遠,焦慮感越是在我們心中生根發芽。

儘管是這樣講,又或者真的是直接受到那種想法的影響,我們當中有許多人似乎企圖尋找某種對一塊土地的歸屬感,無論是透過觀看、命名、計算、建檔或是以其他方式記錄下來那些在我們身邊展開的自然事件。《哈德遜河年鑑》(Hudson River Almanac)是一部線上的自然史雜誌,每週收集對這條河的觀察。提供觀察記錄的可能是科學家和研究人員,或者也可能是居住在河上或是靠近河邊,關注環境的一般居民與和學童。在哈德遜河一帶的觀測中,有來來往往的大藍鷺、白鷺、鸕鶿和燕鷗,還有突然出現的美洲大芷蝶或是灰海豹。《年鑑》捕捉到潮水所帶來的,以及所帶走的。

1200px-Hudson_river_from_bear_mountain_b
Photo Credit: Rolf Müller@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自熊山大橋眺望哈德遜河。

當中某條目記載著,「秋天已經具體展現在這條河中,從許多方面都可察覺,不管是在風和潮汐的帶動下,出現一公尺高的浪,還是像今天這樣風和日麗,可以看到卡茲奇山的殘影映照在哈德遜河的河面上。斑腹磯鷸點過水面。沿著河岸,有隻成年白頭海鵰,幾乎跟一棵近白的美桐融為一體。」另一條寫著:「觀察者若能針對觀察目標的行為習性來隱藏自己的行蹤,那麼近距離觀察的機會便能水到渠成。當我站在上風處,定住不動,在離我不到十五公尺處,一隻白尾鹿從樹林中走了出來。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眼睛因為不敢眨一下而疼痛。這頭白尾鹿慢慢穿過一個狹窄的開口,然後消失在另一棵樹的陰影中」。還有另一條記載著:「今天早上水坑結了約莫半公分厚的冰。一隻身上披著令人羨慕的厚毛皮、體態壯碩的郊狼快步走到掩埋場的上方,監視我的舉動。我發現一小群紅翅黑鸝,與二十來隻旅鶇與牠們的『同伴』雪松太平鳥。整個背風的山坡上散布著藍鶇,牠們的藍比晴天時的天空還藍。」

我想丹尼爾.史邁里若地下有知,對這一切記錄應當會很感到欣慰。就跟他做的記錄一樣,所有這些志工的記錄就存放在那裡,會被加以歸檔,保存下去。就像他的筆記,這些記錄散發著一種詩意,是一種毫無裝飾的抒情文體。而且,就跟他的觀察一樣,這些記錄包含了自然事件的「聚合」(convergency)還有「發散」(divergency),同時包括了預期的當季事件以及意料之外的種種發生,由此彙整出哈德遜河谷生態的廣大資料庫。《哈德遜河年鑑》的條目以及史邁里的索引卡可能同時反映出一種永恆而普遍的衝動,也呼應著十七世紀日本詩人松尾芭蕉在遙遠的過去對世人的勉勵:「松之事習之於松,竹之事習之於竹」。這是一種現代人的自然回歸。

在史邁里研究中心的會談中,約翰.湯普森提過他對在氣象站以自動化設備來替代人工每日記錄的疑慮。他告訴我,每天要測量的參數多達十八種,其中包括降雨、霧、雪、凍雨、打雷、靄、霾、雹、冰珠和霜。「你可能會記錄到更多的數據,」他承認:

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每十五秒鐘就獲取一次讀數。但是,如果不親自走到那裡,就有可能錯過你沒有看到的東西。你可能不會看到日暈。或是錯過春天的第一隻菲比霸鶲。除非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否則有些東西你就是不會知道。

儘管如此,光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可能還是不夠。一個事實什麼時候能獲得意義?觀察到的事實不一定就成為已知的事實,這讓我想到另一種不同的日誌。在二○一○年四月二十日墨西哥灣「深水地平線」鑽油平台爆炸後不久,在那裡的海面下約一千五百公尺處安裝了可傳送即時畫面的攝影機。直到七月十五日封住漏油處之前,每天全美都看得到漏油的畫面,就在電視螢幕的右下角,不斷播放著黑色原油噴出好似羽狀物的畫面。但是,儘管幾週以來我們透過直播的漏油記錄面對相同的景像,我們卻仍無法達成共識。最初認為每天漏出的是一千桶,後來又說是五千桶,然後是四萬,接著又是六萬。面對滾滾流出的石油,沒有人知道要如何衡量估算,無論是海洋生態學家、工程師、漁民、石油鑽探師或評論員。就算你可以親眼看到,你也不見得知道它究竟意味著什麼。

無論是比晴空更藍的藍鶇,還是漏油的羽狀物,都需動用想像力來解釋我們眼前的事物。這份想像力出現在《哈德遜河年鑑》中,也在其他地方浮現出來。在我幾次出訪行程中,我看到許多實際例子。一位九一一事件罹難者的遺孀,她發現清理哈德遜河的菱角很有撫慰身心的效果,帶給她一種繼續活在世上免於行屍走肉的感覺。一位遭到IBM裁員的經理,發現可以將她的管理技能用來記錄看天池的生態變動,還有一位天主教神父規律地從事體力活,推著他的除草機,清除教會旁邊導致草地和樹木枯死的扛板歸。現在我覺得,他們所有人可能都是在尋求某種客觀的答案和模式,儘管他們無意將這些證據當作是最後的真相。也許這就是想像力運作的展現。

似乎可以肯定地說,當我們對一塊土地的存在感磨損殆盡之時,上述的努力會重建我們對這份土地的歸屬感;當身邊有這麼多紛紛擾擾的事物,讓我們幾乎遺忘自己所住的地方,這些努力可以重建我們對土地的歸屬感,提醒我們這些地方的重要性;這樣的努力將我們重新定位,讓我們生根。在幫忙計算哈德遜河支流遷移鰻魚數量的志工中,有位十幾歲的女孩告訴我,「這很有趣。這是意料之外的驚喜。這是我為社區所做的事。我現在更瞭解鰻魚,我才剛學到許多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事。」她的話和她的作為完全呼應丹尼爾.史邁里的信念,「自然對人來說具有美學、哲學和精神上的價值。」

這本書中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哈德遜河谷中,是屬於那裡的動、植物,那裡的支流、濕地以及圍繞其中的荒野和林地。不過,這些人對周遭環境的關心和關照的特質可以在其他地方看到。現在全美各地都出現類似的組織。墨西哥灣漏油事件後,阿拉巴馬州沿海城鎮出現大批號稱為「護龜使者」的志工團體,他們聚集起來,收集大海龜所產的卵,包裝在保冷箱中,安排好運輸工具,將卵送到沒有遭到油污污染的佛羅里達州海灘。這批普羅大眾與佛羅里達州魚類暨野生動物保育委員會和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的國家海洋漁業處共同合作,順利完成撤離龜卵的行動。

在新罕布夏州,一名也是資深楓樹農民的退休教師,找來一批小學學童,請他們幫助收集和研究因為暖化而生病的楓樹汁液。在加州,一批「加州路殺觀察系統」的志工記錄了遭車輛殺害的動物。他們將照片、GPS座標和物種資訊彙整成一份路殺的詳實目錄,日後可用於道路的環境衝擊影響評估,並且有助於改善道路的鋪設、維持和標記。還有一個「遷徙行動」組織,致力於復育瀕臨滅絕的美洲鶴族群,以飛行訓練引導幼鳥,這批「鶴人」和生物學家合作,身著連身白帽衣服,引導美洲鶴返回牠們的飛行路徑。在這些以及其他更多個案中,那些關注環境、又會使用智慧型手機,或是GPS設備的志工,便成為絕佳的環境託管人(environmental stewardship)。

「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一詞最早是由英國社會學家艾倫.厄文所提出,用在他一九九五年發表的書名中,不過在厄文的書中,這個詞與科學、技術和社會政策比較相關。同年,康乃爾鳥類學研究室的教育主任里克.邦尼在向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申請計畫時,也用了同樣的字眼,回首過去,他表示:「當我從辦公室窗口向外望去,我突然想到這個詞,可以用來替代『業餘科學家』。沒想到後來竟然會受到廣泛的使用。」

當然,這個詞似乎能貼切形容這間研究室長久以來的志工計畫,從一九六五年的「鳥巢記錄卡計劃」、一九八七年的「餵食台觀察計畫」到今天各式各樣的計畫(見附錄)。這間研究室在其網站上寫到,所謂的「公民科學」是「用來形容一系列的想法,從公眾參與科學論述的理念到社會良知驅動科學家的研究等。在北美,公民科學通常是指科學家與志工合作從事研究,特別是(但不限於)擴大收集科學數據的機會,提供社區成員獲取科學資訊的管道。其操作型定義是,我們策劃志工夥伴與科學家合作,以回答現實世界的問題。」

其他人對此的看法更為寬廣。朱迪思.恩克是美國環保署第二局的局長,她以更寬廣的方式來為這個詞下定義。「環保署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所有地方,」她說:「我們需要得知哪些問題值得注意。人民就是社會的眼睛和耳朵。因為我們投身環境正義,公民科學對我們非常重要。」恩克指出,環保署需要靠公民科學來協助他們判定公共衛生問題的來源,無論是空氣污染,水污染,或是其他截然不同的東西。正如她所言,社區總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無論是造成氣喘的有害空氣污染物,還是從合流式下水道排出恐污染當地水源的污水。恩克提到一段之前放在YouTube上的影片,記錄了未經處理的污水在暴雨後沿著紐約市的溝瓦努斯運河下行的經過。她表示,拍攝這些影片的人,「就是是真正的公民科學家」,她認為只要會使用「任何工具,著重在科學測量或描寫」的人,都可以算是公民科學家。

邦尼現在傾向於使用「PPSR」這四個英文字母縮寫來代表「科學研究的公眾參與」(Public Participation in Scientifc Research),那涵蓋各種研究模式。正如他在二○○九年的報告中所指出,這些模式牽涉到的公眾參與程度不同。邦尼在報告中將計畫分為三類:「貢獻性計畫,這些計畫通常是由科學家所設計,公眾主要是提供數據;合作性計畫,一般是由科學家設計,讓公眾提供資料,但參與成員也可以協助改善計畫的設計、分析數據、或是散播研究結果;共創性計畫,這是由科學家和一起工作的公眾成員一同設計,當中至少有一些公眾參與者會積極參與整個或大部分的科學研究過程。

相關書摘 ▶美東郊狼與家犬的相遇:該如何定義物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意外的守護者:公民科學的反思》,左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阿奇科・布希(Akiko Busch)
譯者:王惟芬

特生中心助理研究員 林大利,新增台灣公民科學團體名錄,以接地氣

作者離開城市裡的生活圈,回到鄉間,在附近的山野裡有著她和家人珍貴的回憶。因為一次意外,她帶領科學家前去住家後方蝙蝠的住所,開啟了參與「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的契機。十二篇散文,十二段居民與社區環境調查的故事。故事裡,有九一一事件中失去丈夫的太太,有金融海嘯失去工作的IBM高階人士、有對一草一木充滿好奇的中學生、還有執著「紀錄」這件事的科學家。

不論是主持公民科學計畫的科學家,或是熱心投入自然調查的業餘觀察者(如同你我),都得面對科學活動的本質。「科學」不應該是科學家的專業嗎?為什麼業餘的自然愛好者能夠參與貢獻?觀察的本質是什麼?如果觀看本身隱含「不確定」,比如:水濁而看不到河裡的魚,但不代表河裡沒有魚,那該如何處理如此複雜的視覺與周遭環境條件的互動?調查表該如何設計?觀察者該如何紀錄?「無」(沒有找到)也是一筆資料,「意外的發現」會不會隱含更大的環境訊息?前提是,雖然我們有許多高科技,但親身走進自然,隨時隨地留心體察,才能發現尋常中的不尋常。

作者以時帶感性、時帶哲思的文學風格,嘗試回答為什麼有人願意無償花費精力與時間,只為了在公共資料庫添加一筆「卑微的」資料?匯集眾人心力所建構的資料庫,能在時間尺度和空間意義提供什麼樣的貢獻?最後,居民的歸屬感不是口號,而是在長期地、踏實地登錄一筆又一筆的資料中體現,群眾的力量在監測環境的大批資料之中逐一展現。

意外的守護者:公民科學的反思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