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導讀:以唐代歷史挑戰「民族國家」想像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導讀:以唐代歷史挑戰「民族國家」想像
頤和園長廊彩繪:風塵三俠|Photo Credit: Shizhao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激烈的,可能不在於論點,而在於論法。作者將歷史寫作區隔為「理科歷史」、「文科歷史」和「歷史小說」,即史實、史論和虛構三個不同面向,依此標準,本書最搶眼之處,或許不在史實,而是史論。

唐代是一個充滿「傳奇」的時代。

這裡的「傳奇」不是什麼對豐功偉業的形容,而是指很具體的書寫類別,通常稱為「唐傳奇」作為區別,在形式上是以文言文撰寫的短篇小說,出現於唐代初期,逐漸發展,到了中晚唐時期大興。內容題材上各式各樣,從皇室到底層,從鬼怪到人間,從武俠到愛情,無所不包,交織出不同故事的原型,對後來中國歷代的故事創作,造成了深遠的影響。直到了二十一世紀,2015年由台灣新浪潮大師級名導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仍就改編自唐代裴鉶的〈聶隱娘〉,足見唐人傳奇作為創作的活水源頭,歷時千年之後,所能提供的能量和力道。

杜光庭的〈虬髯客傳〉是唐傳奇中,極具代表性的一則,收錄在李昉所編的《太平廣記》中,短短兩千多字,以虬髯客、李靖、紅拂女三人互動所構成的故事,那「風塵三俠」的鮮明形象,同聶隱娘一樣,成為重要的創作參照,更重要的,在情節之外,也間接顯示了唐代獨有的社會風貌。

故事的背景在隋朝末年,焬帝臨幸江都,將西京交由楊素鎮守,握有大權的楊素,生活驕奢,權傾一時。當時還是一介布衣平民的李靖求見楊素,希望對當前日益動蕩的時局,提出救國良策,然而楊素態度高傲,並未把李靖放在眼裡,相談無果。自討無趣的李靖,只能退回旅舍,另做打算。到夜裡,突然聽到敲門聲,在李靖的門外是一名美麗女子,自稱是在楊家伺候楊素的「紅拂妓」,白天見到楊李兩人對談,被李靖的風采吸引,前來投靠。兩人情投意合,決定私奔,返回太原。

在返回太原的旅途上,兩人遇到虬髯客,相見甚歡,紅拂女和虬髯客結為義兄妹,李靖和虬髯客也成為好友。虬髯客那晚報仇歸來,當下取出仇家的首級和內臟,三人共食。隋末亂世,虬髯客本有逐鹿中原的野心,在李靖間接引薦下,在太原見到了李世民,斷定他為真命天子,打消了念頭,將全數家產、奴僕,全數贈與李靖夫婦,讓李靖有足夠的資源,協助李世民打下天下;自己則偕同妻子,前往東南發展。後來李世民登基,作為功臣的李靖,於朝廷任官,聽到東南扶餘國王位易主,知道虬髯客完成了大業,和妻子一同向遠方灑酒遙賀。

言簡意賅的故事,充滿著獨特的韻味和起伏,捕捉了原文所述「虎嘯風生,龍吟雲萃」的風雲際會,更重要的,留下了鮮明人物和情節孔隙,任後人再加發揮,被許多人視為武俠小說的起點。除了小說之外,也吸引了研究者的目光,史學大師陳寅恪,便引用這故事為史料,輔以碑刻,認為虬髯客一角,是暗指唐太宗本人。〈虬髯客傳〉對後世魅力,根本的原因在於呈現了迥異於一般人心中中國傳統世界的面貌,紅拂的私奔、虬髯客的豪情,甚或李靖的一些言談作為,都不似我們所熟悉以「禮」為常規的「漢人」世界,與其說是寫作者憑空虛構,不如說是將唐代社會的樣貌化為文字,這則文言短篇的字裡行間,或隱或顯的陳述著一重要的事實,那就是唐代是一由異族所凝聚,被後代儒學文化所努力遮掩的胡人社會。

這也正是森安孝夫所著《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從中央歐亞出發,遊牧民眼中的拓跋國家》一書的核心,唐朝盛世不應被等同於漢王朝的盛世,而是以民族所構成的王朝,特別是粟特人(Suguda)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所以應該從寬闊的「中央歐亞」視角(Central Eurasia)去理解唐朝的歷史,一旦擺脫傳統史觀,即能突顯突厥、回鶻等同時期帝國的重要性,「安史之亂」將不再是中國史單方面宣稱的「亂」事,而是十世紀中央歐亞遊牧民族所發起後世「征服王朝」的先驅。

看似激烈的論點,若從專業史學的角度,其實已多所論及,如陳寅恪便已從「關隴集團」說出發,指出隋唐立國者皆出自此集團,即關中地方的胡漢交雜團體,指出隋唐政權的異族性格。同時,陳寅恪也析理出唐人所謂的「雜種胡」即為粟特人,對唐代帶來重要的影響,安祿山、史思明在血統上雖為突厥、粟特混種,但在文化上則認同為粟特人。中國學者榮新江於2001年《中古中國與外來文明》一書,對粟特人也有深入的研究,不乏和本書觀點相近者,森安教授亦有直接引用。又或者,1990年代台灣稻鄉出版社,由吳密察、耿立群、劉靜貞三人合譯了1977年日本講談社的《新書東洋史》中的《中國之歷史》前四冊,從內容從古代文明到鴉片戰爭前,合而為《中國通史》出版,其中竺沙雅章將安史之亂到元代,視為「征服王朝的時代」。稻鄉版的《中國通史》,對全台歷史系學生來講,是非常普遍的指定讀物。當然,這些論點和本書不見得全然相同,有些只有部分重疊,但對歷史深感興趣或受過專業歷史訓練的讀者而言,還是有強烈的既視感。

本書激烈的,可能不在於論點,而在於論法。作者將歷史寫作區隔為「理科歷史」、「文科歷史」和「歷史小說」,即史實、史論和虛構三個不同面向,依此標準,本書最搶眼之處,或許不在史實,而是史論。這裡的史論還不僅究唐代歷史所提出的「論」,而是由「何謂歷史見解」而發的整體論述,也因此在序章和終章那些看似振臂疾呼、聲色俱厲的字句,帶有著強烈的現實指涉,比起唐朝,更多的是經由史觀的批判,對2007年的日本或世界提出呼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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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中國新疆吐魯番一千佛寺壁畫上的兩位佛教僧侶,公元9世紀;雖然阿爾伯特·馮·勒科克(Albert von Le Coq)(1913)認為藍眼睛的紅發和尚是Tocharian,現代學者已經確定了與Sogdians族相同的佛窟(9號)的類似白種人,在唐中葉(七至八世紀)和維吾爾統治階段(9-13世紀),居住在吐魯番作為少數民族社區。

序章所提出的「自虐史觀」一詞,駭人聽聞,構成這四字的基調,是「民族」和「國民」兩間關係的瓦解,指出兩者都是近代歐洲推衍而生之物,民族是指「以語言為首,在廣義上擁有共通文化的人類集團」,雖然充斥各種例外,但為論述方便,不得不「將就」使用的概念。「國民」(nation)則是和國家緊密綑綁的概念,統治階級為了統治需要,將國民和民族劃上等號,建構出單一民族國家的神話,並反映出勝利者的後設邏輯。因為國家是近現代的產物,一國家一民族更是違反歷史發展實然的神話,學習歷史的終極意義,是要認知到「舉凡人種、民族、語言、思想等等,沒有任何一個是純粹的,全部都是混合生成的歷史產物,因此應該明確認知到世界上並不存在所謂的優勝劣敗或是歧視的正當性」。真正的愛國者,必需要認清「國」的有限,才不會落入盲目的種族主義或民族主義陷阱中。

從這樣的意義上,推導出作者所謂的「自虐史觀」,一方面要跳脫由西方中心所構成的「近代」,那是對自我的否定,僅以西方的觀點來理解過去,忽視傳統也忽視了日本的實際,將世界片面等同於西方。作者認為日本對歷史理解的西方化,導因於明治維新的全盤西化,推翻了日本傳統,形成對歐美的自卑,又挾西化為重,對亞洲抱持優越感,以歐洲文明的亞洲繼承者或代理人自居,「脫亞入歐」,進而成為亞洲的侵略者。也因此,「自虐史觀」跳脫歐美中心歷史的主張,也等於跳脫民族國家史觀的主張,從全球的角度,省思自己的傳統和歷史,回歸世界的一員。

這看似百轉千折、如同走在鋼索上的推論,以本書對唐朝的討論為例,或許比較好理解,經由對安史之亂前唐帝國多元民族的構成,作者企圖打破單一民族國家的近代神話,強調人種在歷史激流中的聚合分裂。一本以唐朝為對象的書,大半的篇幅都在討論外族粟特人,或突厥、回鶻等異國,迫使的讀者和作者一同思索,何謂「民族」、「國家」,乃至什麼叫做「愛國」;在歷史的長流,又該怎樣抱持這樣的理解,去面對當前和未來?這才是這本概論書,想經由中國唐代歷史說明的問題,相形於書中生澀的史料原文、繁瑣的歷史爭論,也是全書最面對「大眾」之處。

作者的批判對象是「民族國家」史觀,而國家強化如是觀念的渠道──教科書,自然也成為作者時常提及的對象,這或許也是全書最直接可供台灣讀者參考的部分,不單只是去除某一國或某一民族出發的歷史詮釋,而是能否該教育跳脫國家的自我強化,不再以某一國或某一民族的視角出發,教導學生由全球視角並以世界人的身份看待過去,面對當下,進而創造未來。然而,這樣高遠的理想,在實務面上是否能實現呢?單從邏輯的角度,目前的教育制度或教科書也是伴隨民族國家一同在近現代誕生的產物,要以教育制度或教科書破除民族國家史觀,是否會形成銜尾蛇般無限循環的矛盾?這已經不是任何人有能力立刻解決的問題。

或許,我們只能一步步去摸索歷史在實作層面該有的樣貌,隨著知識權力的普及,特別是數位時代的開放特性,人們知識的獲得已不再受制於單一的管道,人人都在爆炸的資訊之海中,「自學」或許才是日後的常態。本書也可以當作另一變相的例子,如前述書中的知識對學院內史學系學生,並不特別,但對多數學院外的人來說,仍是陌生,作者將這些訊息經由特定問題意識,重新構合成一本大眾書籍,雖然不免有濃厚的學院氣,但已形成和教科書分庭抗禮的平行視野,讓讀者自由選擇,重構己身對歷史的理解。

換句話說,將教科書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場域,在其內進行各種修正,或許不如將教科書去神聖化,製造更多優秀的平行論述。如同稻鄉版《中國通史》最後〈編後語〉所言:「在目前研究細分化與國際化的情況下,要想編撰一部內部周全,又體系完善的中國通史,洵非易事。但是如果我們真能承認歷史知識的本質具有強烈的變動性,歷史教育應該是一種學習思考的訓練,那我們也就不必再苦苦期待有一本適合所有人,又能照顧全面的教科書出現,我們只期望:能夠不斷地有人重整研究成果,為我們的學生寫新的中國通史。」某是意義上,這段話是二十世紀末台灣學者的歷史教育宣言,是直到今天依然適用且尚未完成的夢想。

倘若,再推演至更技術面的層次,教科書和非教科書最不關鍵的分野,或是因為教科書挾考試之優勢,讓學生不得不讀,那麼和教科書平行的歷史讀本,所遇到的最大問題,或許是:該如何讓讀者再沒有成績壓力的情況下仍然想閱讀?如同森安教授在全書最後的感嘆:「實際上我深刻體會到,寫概論書比寫學術論文更加困難。」才是習史者所面對的第一道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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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從中央歐亞出發,遊牧民眼中的拓跋國家》,八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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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安孝夫(もりやすたかお)
譯者:張雅婷

本書審訂:林聖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中國美術與考古專家。
本書導讀:朱振宏/中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中古史專家。

從中央歐亞的草原出發,
克服大中華主義與歐洲中心史觀,而看到的唐朝是……

安史之亂其實不「亂」,它是「登場過早的征服王朝」,
是走在時代尖端的現象,是歷史的必然。

徹底顛覆課本中的唐朝印象,也徹底顛覆想像中的絲路觀念!

──前近代的「絲路」,不單只是「充滿浪漫的東西貿易線」,而更是政治、經濟、宗教、文化交流以及戰爭的現場,亦即動盪的世界史的舞台。
──不知道「絲路地帶=中央歐亞」的歷史,就無法理解世界史巨大的潮流。

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要站在「中央歐亞」(Central Eurasia)的觀點,以淺顯易懂,且異於西歐中心史觀或中華主義思想的方式來加以記述。換言之,以遊牧騎馬民族集團與絲路這兩大主軸為主,重新檢討歐亞世界史,意即前近代的世界史。

西元前一千年初,在中央歐亞的乾燥大草原地帶上,擅長騎馬的遊牧民集團登場,成為擁有地表最強的騎馬軍團。與生產力、購買力並列,牽動歷史走向的一大契機是軍事力,他們的動向自然就成了牽動世界的原動力。本書透過騎馬遊牧民族與唐王朝的興亡,徹底轉換「觀看世界的方式」,重新論述何謂「民族」?何謂「國家」?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絲路、游牧民與唐帝國》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六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八旗)0UWH1006_06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立體書封(書腰)300dpi
Photo Credit: 八旗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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