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書評:非典型「中華帝國」與中國史的再書寫

《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書評:非典型「中華帝國」與中國史的再書寫
唐太宗接見拜占庭使者|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唐帝國正如日後崛起的蒙古帝國、帖木兒帝國、鄂圖曼帝國一樣,是個有著游牧民族特質的「拓跋國家」,中國只是它的舞台之一,而非唯一。

前引

說起唐朝給人的印象,基本上就是個與漢朝齊名的武功型國家,打敗北方異民族強敵、控制西域開拓貿易、國家版圖遼闊、軍隊實力堅強,你要是以為唐朝大部分時候都是這個樣子,那你就錯了。上述情況僅限於唐太宗在位的時候,他兒子高宗以及他媳婦武則天的時期,曾被唐朝打敗過的突厥人死灰復燃,同時對西域的控制也時好時壞,八世紀以後,唐朝的軍隊仰賴於異族的雇傭兵,而吐蕃、回鶻的崛起也使唐朝在西域、漠北的影響力不再絕對。換句話說,在安史之亂以前,唐朝早就走上守成之路了。

另一方面,唐朝也給人一種貿易大國的印象,的確,長安作為絲路貿易的東邊端點,在當時是世界第一商業大城,但是幫助長安繁榮的可不是漢人,而是來自中亞的粟特人。森安孝夫在本書中強調的重點大致有三個,其一是唐帝國與周遭遊牧民族的關係,其二是粟特人在唐帝國內的重要性,其三是對安史之亂的新詮釋。本文先從經常被人誤解的絲路說起。

絲路,不是一條路,也不是只買賣絲綢

我們在國高中課本裡所學到的絲路印象,可能如下:「絲路是一條東自長安,西至君士坦丁堡的貿易路線;一些商人從歐洲通過絲路來到中國購買絲綢,其後再運回本國販售,藉此牟利;中國的火藥、造紙術透過絲路傳播至歐洲。」這些敘述並不完全正確,首先,絲路其實分成三個部分,東段基本上是由長安到漢武帝時期設置的河西四郡,由東而西即武威、張掖、酒泉、敦煌;中段則是塔里木盆地區域內,由數個綠洲城市匯聚起來的中亞貿易圈,東接中國在西域邊境設置的關口,西接波斯(今天的伊朗)、阿富汗、印度、哈薩克、吉爾吉斯等地;西段則包括從君士坦丁堡、大馬士革、敘利亞等地延伸至塔里木盆地的路線。由此可知,絲路其實不是一條完整的貿易路線,而是由多個地方城市相互連結起來的貿易網。

因此,森安孝夫指出,絲路上的貿易基本都是中短程貿易,很少會有同時跨足絲路東中西三段的貿易商人,這點與芮樂偉.韓森(Valerie Hansen)在《絲路新史》中所闡述的絲路特質是一致的,幾乎可以認為這是當前學界的共識。因此中國商人走絲路去做買賣,通常是在東段區域,最遠頂多到塔里木盆地而已,同樣的歐洲商人也很少跑到東段來買賣東西,想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佔據絲路中段的人最賺錢,他可以同時賺取東段、西段商品的價差,而當時控制塔里木盆地的就是前述幫助長安繁榮的粟特人。

有別於大航海時代的中國對外國商品無所求的態度,根據森安孝夫的研究,唐帝國透過絲路進行的大買賣有兩種,一種是馬匹貿易(絹馬交易),另一種則是奴隸貿易。中國自漢武帝建立騎兵以來,對馬匹的需求多由鄰近的遊牧民族提供,唐帝國也不例外,透過絲路所進口的馬匹成為中國騎兵不可或缺的條件,一旦失去這個交易管道,軍事實力便大為下降。宋代由於失去這個管道,因此在軍隊編制上,不得不採取以重步兵來彌補無法建立足夠多的騎兵。此外,透過絲路展開的奴隸貿易也有別於一般印象,中國從西域進口的奴隸不太用作廉價勞動力,而是作為高級奢侈品,比如善於音樂舞蹈的胡姬,體格健壯用作護衛的胡兒,其價格都比馬匹來得高。總而言之,絲路對唐帝國而言,可以說是維持帝國的生命線。在安史之亂以後,唐帝國完全失去對西域的控制,勉強以東南沿海發達的海上貿易繼續延緩帝國的生命,直到黃巢之亂將東南經濟徹底破壞為止。

鮮卑、突厥、回鶻、吐蕃、粟特:五個與唐帝國關係深厚的民族

在中國的正史記載裡,多稱唐帝國王室是來自於漢人望族隴西李氏,然而根據森安孝夫的研究,從唐朝王室李家的始祖李虎(唐太宗李世民的曾祖父)開始,李家與鮮卑人集團常有通婚往來,唐高祖李淵以及唐太宗的皇后皆非漢人,且李家在隋朝建立以前,已與西魏鮮卑王室關係密切,因此在血緣上或文化習慣上,李家比起漢人可能要更像鮮卑人。同時自五胡十六國以來,中國北方大部分多是由鮮卑人所建立區域國家,隨後統一這片區域的北魏,也是鮮卑人。直到唐朝建立初期,遺留在中國北方的鮮卑文化仍影響著這個王朝的文化制度,森安孝夫認為唐初的均田、府兵體制,帶有北方游牧民族色彩,因此唐帝國繼承了鮮卑人在中國的遺緒,成為數百年來拓跋國家集大成者。

但是原本由鮮卑人控制的北方大草原,最後由突厥人取而代之。隋唐初期,突厥汗國是戈壁沙漠以南的中原王朝強大的對手,正如漢朝與匈奴的競爭關係一樣。森安孝夫推斷,雖然經歷唐太宗時期修改國史,但是仍有一些線索指向在隋末群雄並起之時,李淵、李世民的勢力與其他群雄一樣,都是某種程度上接受北方突厥大汗冊封的小可汗,換言之即是附庸臣屬關係。這種狀態直到突厥分裂為東西兩部,並先後敗給唐帝國為止。因此擊敗突厥的唐朝就像游牧傳統一樣,也成為東北亞草原區新的大汗,其他可汗紛紛靠攏並獻上「天可汗」的稱號,因此唐太宗的這個稱號是基於他是遊牧民族認可的大汗,而非漢人的皇帝。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清朝與蒙古的關係,清朝皇帝之所以能指揮蒙古,是因為蒙古人認可前者是他們大汗,而不是因為他是漢人王朝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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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森安孝夫認為,唐太宗時期可說是唐帝國的鼎盛期,但之後則逐漸走下坡,唐朝作為帝國身分也只有在七世紀而已,八世紀以後,隨著北方取代突厥而崛起的回鶻,以及由青藏高原擴張起來的吐蕃的出現,唐帝國不再是西域的唯一霸主,同時因安史之亂而元氣大傷以後,逐漸趨向保守排外。如果從這點來看,八世紀中葉以後的唐朝日益淡化拓跋國家的特質,漸漸形成一個真正的漢人王朝。

在唐帝國走入漢人王朝化以前,支撐唐朝的絲路經濟的是粟特人。粟特人起源自今天中亞的撒馬爾罕,也就是日後帖木兒帝國的首都區域。得利於先天地理位置的優越,粟特人多以經商為業,同時也信仰當時波斯主流宗教的祆教,根據今天的研究指出,中國的元宵節花燈習俗,源自於唐代祆教的拜火儀式,而將這種習慣傳入中國的,很可能就是經常往來絲路貿易的粟特人。很多粟特人後來定居在中國,既有經商,也有從事傭兵,同時也有表演的中亞歌舞的藝人,因此唐朝的長安城中販賣胡餅、異國器物的店家,在酒樓、宮廷裡表演胡旋舞的伶優,可能都是粟特人。

在中國人最有名的粟特人就是引爆安史之亂的安祿山了,他是唐朝邊境地區的粟特人傭兵領袖,森安孝夫認為如果拋開傳統上對安史之亂的評價,將其放置於長時段裡中央歐亞游牧民族的征服王朝脈絡來看,安史之亂可視為是此中的先河。例如伊斯蘭歷史裡阿拉伯王朝將突厥人引入作為傭兵,隨著這些突厥人改信伊斯蘭教,並在王朝中作為主要軍事力量後,這些遊牧民族轉而征服阿拉伯人,在西亞建立許多大大小小的征服王朝,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塞爾柱土耳其以及鄂圖曼土耳其了。森安孝夫的意思是,安史之亂就像日後契丹、女真、党項、蒙古、滿州等異民族征服中國一樣,不該只侷限於將其視為一場中國內亂而已。

結語:歷史延續性與政治正統論的迷思

二十世紀初期,中國因國力衰微,人人皆以學習西學為榮,棄傳統線裝書於茅坑,此時愛國學者錢穆提出了一個看法,他認為中國其實是優於西方的,因為中國文化自商周時代以來皆延續傳承至明清,而在王朝政權上皆以漢文化為主體,因此中國是世界上唯一由古文明延續到現代的偉大國家,中國人要引以為榮。這類觀點事實上是以「漢化」這個概念將曾在中國土地上活躍的各種民族一律綁架為中國人(漢人),本書作者就極力駁斥這種看法,他以唐朝在處理中亞事務與外來民族問題上所展現的開放態度,以及周遭遊牧民族的對唐朝的認知,表明唐帝國其實正是繼承北魏拓跋氏以來的中央歐亞型國家。

過去台灣的中國史課本受到錢穆等人的影響,在敘述上建構了一套自圓其說的古怪正統觀,眾所周知,漢朝覆滅後出現了三國時代,其後由晉朝統一,永嘉之亂後晉室南遷,建立東晉,作為漢人正統政權的代表。到這邊還算合理,然而東晉隨後被宋齊梁陳四朝取代,尤其是陳朝的建立者陳霸先,是個道地的江南寒族,與北方來的司馬家王室本來就沒有什麼淵源,但為了正統觀的延續,硬是讓陳朝作為繼承東晉正統的南朝殿軍。中國北方最後由隋朝勝出,並征服了陳朝,而中國的正統也隨之交棒,其後再由隋交接給唐朝,形成我們知道的中國歷史延續不斷的印象。

然而何以中國的正統不會因外來征服而斷絕?森安孝夫在書中明確指出隋唐帝國所展現的特性,反而是源於北魏等鮮卑王朝,而非繼承中國正統的南朝或東晉。在本書中可以看到在七世紀以來的中亞出土文獻裡,對於唐朝的稱呼,其實是「拓拔」(Tabγač );同時唐太宗獲得「天可汗」的稱號,不過是遊牧民族向來的政治傳統,且其陵墓的坐落風格不同於漢人天子的「坐北朝南」,而是遊牧民族的「坐南朝北」,並且「依山而建」,隱含著突厥民族的聖山信仰。因此,森安孝夫斷言:「唐帝國不是漢人國家」,而這其實有助於今天台灣人跳脫出過往充滿中國民族主義色彩的歷史知識,唐帝國正如日後崛起的蒙古帝國、帖木兒帝國、鄂圖曼帝國一樣,是個有著游牧民族特質的「拓跋國家」,中國只是它的舞台之一,而非唯一。

民初的中國歷史延長賽以及中國正統接力賽,終究屬於自我滿足的詮釋,透過本書的討論,我們應當思考中國史如果拋開錢穆以來的基本想像,那麼是否會有更多的解讀空間?或者說,過度強調延續性與正統論,反而縮小了我們看待事物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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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從中央歐亞出發,遊牧民眼中的拓跋國家》,八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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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安孝夫(もりやすたかお)
譯者:張雅婷

本書審訂:林聖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中國美術與考古專家。
本書導讀:朱振宏/中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中古史專家。

從中央歐亞的草原出發,
克服大中華主義與歐洲中心史觀,而看到的唐朝是……

安史之亂其實不「亂」,它是「登場過早的征服王朝」,
是走在時代尖端的現象,是歷史的必然。

徹底顛覆課本中的唐朝印象,也徹底顛覆想像中的絲路觀念!

──前近代的「絲路」,不單只是「充滿浪漫的東西貿易線」,而更是政治、經濟、宗教、文化交流以及戰爭的現場,亦即動盪的世界史的舞台。
──不知道「絲路地帶=中央歐亞」的歷史,就無法理解世界史巨大的潮流。

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要站在「中央歐亞」(Central Eurasia)的觀點,以淺顯易懂,且異於西歐中心史觀或中華主義思想的方式來加以記述。換言之,以遊牧騎馬民族集團與絲路這兩大主軸為主,重新檢討歐亞世界史,意即前近代的世界史。

西元前一千年初,在中央歐亞的乾燥大草原地帶上,擅長騎馬的遊牧民集團登場,成為擁有地表最強的騎馬軍團。與生產力、購買力並列,牽動歷史走向的一大契機是軍事力,他們的動向自然就成了牽動世界的原動力。本書透過騎馬遊牧民族與唐王朝的興亡,徹底轉換「觀看世界的方式」,重新論述何謂「民族」?何謂「國家」?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絲路、游牧民與唐帝國》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六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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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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