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激化下的犧牲者:羅興亞與其他難民之困境

仇恨激化下的犧牲者:羅興亞與其他難民之困境
Photo Credit: Alexander Hotz / Coconuts Yango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年留意各地難民動態,見到在歐洲申請庇護的難民,有團體義務給予法律咨詢,甚至辦工作坊等等的活動,讓他們在庇護面試前作些準備。在馬來西亞滯留的羅興亞人有類似的支援嗎﹖」

文:黃雋慧 (《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作者)

本文是近期和聯合國難民署顧問唐南發先生所進行的一次有關羅興亞難民問題的文字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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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南發先生。 Photo Credit: 本文作者提供,僅供此篇文章使用。

唐南發是馬來西亞人,在聯合國難民署(UNHCR)任職超過十年,曾派駐過吉隆坡、曼谷和雅加達的辦事處。最近調往印尼棉蘭,負責難民註冊、甄別(RSD - refugee status determination)和第三國安置。現職時事評論員兼自由撰稿人。

大馬、泰國和印尼——尋求庇護者的天堂

記得第一次聽到「羅興亞難民危機」是在2015年,曾經一度有大批難民經海路逃亡到泰國﹑馬來西亞和印尼,因被拒上岸而成人肉乒乓球,上了國際新聞,唐南發其時正在泰國應付危機。而在加拿大這邊,湊巧我的《越南逃亡潮》書稿剛成形,我問自己,怎麼又有那麼多難民出逃﹖從趨勢看,我對前景是悲觀的,不論是緬甸﹑中東還是非洲,武裝對抗﹑宗教和部族對立是個長期存在的問題,這些地方都有個共通點——就是資源豐富,一個又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導致難民問題一波又一波爆發。就算我身處的加拿大也不能獨善其身。2017年偷渡現象越來越嚴重,尤其美國推行通行禁令(travel ban)等收緊措施後,由美國偷渡過境的穆斯林和中美洲背景的人都有增加,政府和民間都呈現疲態。

「在加拿大,如果願意花些心思,可以捕捉很多驚險的逃亡故事,伊朗﹑阿富汗﹑索馬里等等,近年自己在生活中也多了機會和穆斯林相處,不知道唐南發先生這十多年工作中接觸的難民是什麼背景呢﹖」我好奇地詢問唐南發。

「來東南亞各辦事處尋求庇護的,以緬甸的為主,當然也有不少伊朗﹑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和巴勒斯坦的。緬甸的除了羅興亞人,還有其他族群如克欽,克倫和欽族 。」

馬泰印長久以來一直都是尋求庇護者的天堂,單是緬甸不同族群的庇護申請,唐南發在十幾年間處理過上千個,難民數目越來越多,又來自多個國家,要判定誰是真正的公約難民,具相當難度。

「所以必須有很好的培訓和經驗才行。難民甄別無法做到百份百保證,但至少要保護應該受保護的人。保持平起平坐的心態,尊重對方,都是協助難民的要訣。」唐南發接著解釋。

緬甸——內傷滿佈的聯邦

唐南發在2007年親身在緬甸目擊一些非主流族群受壓抑的情況。一次在撣邦(Shan State)南部,近緬泰邊境的市鎮大其力(Tachileik)和東枝(Taunggyi),看見信奉不同宗教的人被強迫召往興建佛寺,或在烈日下維修道路。

「強迫勞動或搬運(forced labour or portering)是緬甸軍方奴役人民的慣常手段。緬甸自1948年獨立以來,每當軍政府和國內武裝勢力發生衝突,少數民族總是在動盪中成為代罪羔羊。絕大部分強迫勞動或搬運發生在少數民族地區,軍方謀劃佔用他們的農地或土地,建立軍用設施和佛寺。老百姓工作的時段不定,從幾個小時到幾個星期都有。如果是一天內完成的工作,軍方一般不給伙食,民眾得自備食物和水。如果是長期的,例如被迫當腳夫(porters)跑長途,則配有一些劣質伙食,通常就是參雜著石粒的米飯,扁豆汁和醃菜。」

不單是基督徒和穆斯林經常受壓抑,有些和緬甸軍敵對的佛教區域也不能幸免。

「記得有個庇護申請者是孟族人(Mon),孟邦有九成人是佛教徒,包括他自己,孟邦國民解放軍(Mon National Liberation Army)長期和緬甸軍作戰,孟族人一樣被強迫勞動。軍方不時沿家挨戶去查看是否有人協助或參加叛軍。這個申請者曾經偷渡到泰國打工,有一次回家,被軍方叫去問話,不敢說自己從泰國回來,怕軍方認為他賺了不少錢回來而敲詐他,但又找不到其他方法交待自己為何長期在外,於是軍方咬定他偷偷去參加叛軍,把他關起來毒打,然後逼他在軍營當苦力。過了好幾個月,有一天他趁出去農活的時候逃跑,匆匆忙忙知會家人,就逃到泰國,再到馬來西亞。」

羅興亞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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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身份證明文件花樣百出,林林總總,這是1950年代的國民登記證 National Registration Card,由當時的 Union of Burma簽發 ,不少老一輩的羅興亞人持有這證件」。 Photo Credit: Alexander Hotz / Coconuts Yangon

羅興亞問題變得尖銳,深入緬甸議題的資深記者Francis Wade指出,緬甸目前走的國家主義路線,以緬族為軸心,其他少數族群和宗教(包括穆斯林),依照各自的歸屬度,就像很多個同心圓往外伸展,恰巧羅興亞人宗教﹑膚色﹑語言的多重不同,令其立於邊緣。

「剛才唐南發先生提到的少數民族,至少都被承認為緬甸人,但羅興亞人完全不算是國民,甚至被以『Bengali』稱呼,不用『Rohingya』。 唐南發先生在東南亞曾和羅興亞移居者接觸,有什麼點滴和體會可以分享一下﹖」

「我將近十年前曾經在馬來西亞面談過一位羅興亞大叔,給我印象深刻,親身經歷瞬間由正式居民變成無國籍的打擊。他應該是1950年代出生的,帶著一張很殘舊的粉紅色身份證,A5紙大小,他們的祖先很多是1823年以前(即英緬戰爭之前)就已經居住在若開邦。雖然緬甸二戰後對公民的定義一直都模棱兩可,但曾幾何時,羅興亞人至少有個身分,大叔更有機會一直讀到大學,唸法律。1978年,大叔剛畢業,遇上『龍王行動』(Operation Naga Min),情況跟現在類似,緬甸軍和羅興亞極端份子開火,尼溫(Ne Win)政府排斥羅興亞人,若開邦境內約有二十萬羅興亞人逃難,形成第一輪逃亡潮。大叔因為在仰光生活,所以不受影響,但無法執業當律師。1982年,新的國籍法落實,規定全國人民要重新登記身分,把國內住民分成不同等級,並把羅興亞在國內少數民族的名單摒除,大叔的粉紅色身份證被註銷,他靠著行賄才可以藏起來,不然必被沒收,自此他在仰光靠當家教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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