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工廠 日本》:被仲介、學校和工廠層層剝削的越南「留學生」

《絕望工廠 日本》:被仲介、學校和工廠層層剝削的越南「留學生」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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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小姐來自越南,雙親務農。她來到日本「留學」,其實不是為了讀書,而是希望前來日本工作,好幫助家計。之所以選擇日本,是在網路上看到了留學代辦中心的廣告。廣告宣稱,來到日本留學便能一邊享受留學生活,還能月薪「二十萬到三十萬日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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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出井康博(Yasuhiro Idei)

身上只剩「二千日圓」的留學生

我來到埼玉縣與東京都北區交界的住宅區,從車站步行二十分鐘,抵達某間日語學校租借的公寓。

這棟古老的三層樓房看起來很普通。從路上抬頭一望,可以發現狹窄的陽台上掛滿了彩色的T恤和褲子等洗好的衣物。這棟公寓裡住了三十名以上的越南留學生。

我在一樓入口脫下鞋子,爬上樓梯。二樓和三樓是宿舍,每層樓有四到五間房間,一間房間約三坪大,每間房間裡擠了三到四名留學生。

每層樓只有一間廁所、浴室、廚房。房間裡的家具僅有兩個粗糙的雙層床架,排成L字形,連張桌子都沒有。來自越南的熊小姐(二十歲)和二位同鄉一起住在這種小房間裡。

「我被公司(代辦日本留學的掮客)給騙了⋯⋯」

我來到熊小姐的房間,聆聽她用笨拙的日文呢喃傾訴。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對方說來到日本馬上就能找工作,可是他騙我!」

她改用強硬的口氣向我抗議,話語間充斥無處宣洩的憤怒。

現在正是室友準備晚飯的時間,放在熊小姐身後的生鏽小電鍋噴出大量蒸氣。

「我身上只剩兩千塊(匯價統一使用一日圓兌新台幣○.二七元,約新台幣五百四十元)了⋯⋯」

熊小姐在接受我訪問前的三個月來到日本,進入日語學校就讀。她來日本之際帶了七萬日圓(約新台幣一萬八千九百元),現在這筆錢已經快花光了。

熊小姐來自越南南部的芽莊,雙親務農,家裡還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姊姊。其中一個哥哥在巴基斯坦的建築工地工作。她來到日本「留學」,其實也不是為了讀書,而是希望前來日本工作,好幫助家計。

之所以選擇日本,是在網路上看到了留學代辦中心的廣告。留學代辦中心的老闆是日本人,廣告裡刊登了年輕的越南留學生徜徉在充滿綠意的校園中,享受學生生活的照片。廣告宣稱,來到日本留學便能一邊享受留學生活,還能月薪「二十萬日圓(約新台幣五萬四千元)到三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八萬一千元)」。

高中畢業之後留在家裡幫忙務農的熊小姐,馬上受到廣告吸引。來到日本之前,別說是出國了,她幾乎連芽莊都不曾離開過。留學代辦廣告讓她覺得,就連如此平凡的自己都有機會改變人生。

為了送熊小姐出國,家人把田地拿去抵押,借了一百五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四十萬五千元)。這是因為日語學校第一年的學費是七十萬(約新台幣十八萬九千元),半年的宿舍費用是十八萬(約新台幣四萬八千六百元),以及仲介費與飛機票等等。一百五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四十萬五千元)相當於熊家七年的年收。家裡願意出這麼大的一筆錢,也是因為期待她到了日本「留學」後就能送錢回家。

一般日本人聽到「留學生」三個字,腦海中浮現的多半是接受家中金援,出國念書的人。然而來自開發中國家的留學生,除非家境十分富裕,否則無法期待家人提供經濟上的支援。目前激增的留學生多半像熊小姐一樣,是為了賺錢寄回家而來到日本。

提供此類學生入學機會的日語學校,規定日語能力檢定要通過「N5」方能入學。「N5」是日語能力檢定中程度最低的等級,只要會讀平假名就能過關。但是熊小姐來到日本之前並未接受考試,所謂的合格證書是支付掮客三萬日圓(約新台幣八千一百元)所獲得的偽造文書。儘管是偽造文書,她還是順利拿到簽證。

中國留學生日益減少,使得越南留學生成為日語學校新的搖錢樹。就算不會日文,學校也非常歡迎這些學生入學。

除了入學金(日本的學校在入學的第一年除了學費之外,還會徵收入學金)和學費之外,日語學校還會使出各種手段從留學生身上詐取金錢,其中一項手法便是「宿舍」。例如熊小姐住的宿舍,根本不會有日本人想租。校方想必是以非常低廉的租金租到宿舍,卻每個月向學生收取三萬日圓(約新台幣八千一百元)的宿舍費。加上另外二位室友支付的宿舍費用,學校每個月光從沒有浴室、廁所、廚房的三坪大房間,就能賺到九萬日圓(約新台幣二萬四千三百元)。怎麼看都是敲竹槓。

「好貴,可是我走不了⋯⋯」

熊小姐來日本之前就預付了半年的宿舍費用,因此來了之後發現被敲竹槓也搬不出去。這也是學校看準學生不了解日本社會所設下的局。

「二千塊」最多只能再撐上幾天。熊小姐在日本也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想活下去就只能犯罪了。現在日本充斥了像熊小姐一樣的「留學生」。這類遭到留學掮客的欺騙而來到日本,成為日語學校搖錢樹的受害人正急速增加。

來到「血汗工廠──日本」的外國人

為什麼越南會掀起一股「留日熱」呢?原因出在代辦留學的掮客。前述的熊小姐也提到,代辦留學的廣告如此宣稱:「來日本留學,靠打工就能每個月賺進二十萬日圓(約新台幣五萬四千元)到三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八萬一千元)哦!」

留學掮客在網路上散播花言巧語,積極吸引年輕人前往日本留學。

越南的失業率僅二%,經濟也大幅成長。然而國家進步的恩澤尚未普及至一般老百姓。越南一半以上的人民務農,每個月認真工作也僅能賺取一萬日圓(約新台幣二千七百元)到二萬日圓(約新台幣五千四百元)。雖說越南的物價僅為日本的數分之一,這樣的月薪也無法輕鬆度日。年輕人在日常生活中完全看不到未來的希望,因此前往國外賺錢便成為改變人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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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然而越南是開發中國家,又是共產國家,願意接受越南勞工的國家與地區不多,僅有台灣、韓國、日本。

台灣開放越南女性從事看護工作,男性則進入工廠工作。在韓國的越南勞工從事的也多半是體力勞動。至於日本的越南勞工多半透過「外國人技能實習制度」(以下稱「實習制度」)前來工作。但是實習制度規定至多只能工作三年,亦不得變更職場。此外,日本的薪資水準雖然高於台灣與韓國,實習生的月薪頂多是十萬日圓(約新台幣二萬七千元)左右。因此當年輕人聽到去日本「留學」便能「月入二十萬日圓(約新台幣五萬四千元)到三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八萬一千元)」,自然會蜂擁而上。

越南的日本留學代辦非常興盛,這些掮客往往也兼作實習生代辦。來到日本的越南人中,留學生與實習生合計超過十萬人。一個人繳交三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八萬一千元)的手續費,十萬人便超過三百億日圓(約新台幣八十一億元)。考量越南的經濟規模,留學生和實習生代辦已經可說是一項產業了。

究竟是哪些人從事掮客的工作呢?目前居住於日本,熟悉代辦業界的越南人告訴我:

「大多是從日本回到越南的前留學生。他們會說日文,可以和願意接受越南留學生的日語學校交涉。除了留學生之外,日語學校也要付手續費給他們。我認識的越南人每年仲介四十名留學生,年收高達一千萬日圓(約新台幣二百七十萬元)以上。」

這些代辦公司的老闆不見得都是越南人,也有部分是日本人。他們透過越南當地的員工募集留學生,再把人送進日本。

對於想去日本留學的越南人而言,最頭痛的莫過於費用問題。代辦費用高達一百五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四十萬五千元)到二百萬日圓(約新台幣五十四萬元)。以當地的物價而言,相當於日本人支付二千萬日圓(約新台幣五百四十萬元)的感覺。為了要準備這麼一大筆費用,多半的留學生僅能借錢。這麼多人不惜背負債務也要留學,都是因為相信可以「月收二十萬到三十萬」。

然而,日本政府規定留學生的打工時數「一週不得超過二十八小時」。守法的人倘若從事時薪一千日圓(約新台幣二百七十元)的打工,最多也只能月入十二萬日圓(約新台幣三萬二千四百元)。另一方面,儘管日本人手不足,完全不懂日文的留學生能從事的工作還是有限,全都是日本人不想做的底層工作,薪資水準也最低。這些留學生來到日本之後,當然賺不到掮客所宣稱的月薪金額。

換句話說,這些越南年輕人是被掮客騙來日本的。然而等到他們發現自己被騙時,已經來不及了。

就算這些留學生討厭現況,想要逃離日本,大筆負債逼得他們不能反悔。然而繼續待在日本,就得一直繳學費給日語學校。因此他們只能違法超時打工。

這些開發中國家的年輕人,的確是為了離鄉賺錢而利用「留學」這個名義。然而留學掮客看準年輕人的心思,吸引他們掉入陷阱;到了日本,他們又淪為日語學校的搖錢樹;缺乏人手的企業也明白他們的弱點,逼迫他們成為廉價勞工。

想逃也逃不出「奴工」生活,簡直就是現代的「蟹工船」(描述在船上捕蟹與製造螃蟹罐頭的勞工對抗資本家壓榨的小說,作者為小林多喜二)。我至今遇過許多身陷如此慘狀,痛苦不堪的越南留學生。

日語學校敲竹槓

開頭提到的熊小姐也是其中一個例子。在掮客的花言巧語下,她背負了相當於全家七年份收入的「一百五十萬日圓」(約新台幣四十萬五千元)債務前來日本。

在日本這個異鄉,身上只剩「二千塊」的熊小姐,之後究竟如何呢?

當我過了一陣子,再次造訪學校宿舍時,發現她找到打工,是在製造便利商店販賣的三明治的工廠,從事夜班工作。

「日語學校介紹這個打工給我,可是我又付了二萬塊(約新台幣五千四百元)⋯⋯」

日語學校一開始就想介紹熊小姐打工,還要向她收取「二萬日圓」(約新台幣五千四百元)的介紹費。掮客從來沒向熊小姐提過打工的「介紹費」。她因為拒付介紹費,總是找不到打工。

等到她身上盤纏耗盡,不得已支付介紹費給學校才找到打工。儘管學校收取仲介費介紹打工屬於違法行為,不熟悉日本社會的熊小姐對此也一籌莫展。日語學校利用留學生的無知,近乎公然進行違法行為。

熊小姐每週三天去製造三明治的工廠打工,工作時間從傍晚五點到凌晨三點。五點到十點的時薪是九百五十日圓(約新台幣二百五十七元);十點以後加上深夜津貼,時薪以一千二百五十日圓(約新台幣三百三十八元)計算。兩者時薪都僅稍微高於最低時薪。實際工作時間為九小時,每天約賺一萬日圓(約新台幣二千七百元),月薪僅十二萬日圓(約新台幣三萬二千四百元)。

月收十二萬日圓(約新台幣三萬二千四百元)可以生活,卻不夠熊小姐還債和存第二年的學費。因此她開始尋找第二個打工。

掮客從來沒提過「一週打工不得超過二十八小時」的規定。熊小姐來到日本之後雖然知道這項規定,為了繼續留學也只能打破規定。這是所有借錢來日本的留學生共通的煩惱。

第二份打工是朋友介紹的宅配理貨。熊小姐在此每週打工三天,時間是晚上八點到凌晨五點。兩份打工的工作時間合計每週將近五十個小時,表示只要一兼差就會打破「一週不得超過二十八小時」的規定。

人手不足的企業不想失去好不容易確保的人力,因此毫不在意留學生是否身兼多職。日語學校明知這些外國人來日本的目的是「賺錢」,還是讓他們入學。就算學生違法,只要他們乖乖付學費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多虧兼差,熊小姐的月收終於超過二十萬日圓(約新台幣五萬四千元)。然而每星期上六天夜班的結果是根本念不了書,其他學生也和熊小姐一樣致力於夜班工作。上課時環視四周,可以發現大半的學生都趴在桌上睡覺,校方和老師卻視若無睹。

日語學校最多只能念二年。但是熊小姐別說送錢回家了,連債務都還沒開始還。從日語學校畢業後還想繼續待在日本賺錢,就得去念職業學校或大學。所以她還得存日後升學的入學金和學費。

「我想回越南⋯⋯」

採訪將近尾聲時,熊小姐再次泫然欲泣。儘管如此,她還是回不了家。還不出錢,代表拿去抵押的田地和住家都會遭到沒收,害得在故鄉的家人破產。因此她只得繼續在日本當「奴工」。

相關書摘 ▶《絕望工廠 日本》:壓榨外國實習生當「現代奴工」的金字塔結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絕望工廠 日本:外國留學生與實習生的「現代奴工」實錄》,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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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出井康博(Yasuhiro Idei)
譯者:陳令嫻

現代版「蟹工船」──以「假留學」、「假實習」之名,行「真奴工」之實!和台灣一樣,日本社會正面臨人手不足的問題。工廠作業員、送報員、農家、鋼筋工⋯⋯這些亟需體力勞動的工作,日本年輕人也不想做。於是政府把腦筋動到開發中國家,積極放寬留學簽證、招募實習生。留學代辦中心、人力派遣機構、日語學校、技職學校、一般大學、公司行號⋯⋯紛紛看準了這個「商機」──「去日本留學可以邊打工,月入20萬~30萬日圓!」、「去日本實習,可以學到TOYOTA汽車尖端技術!」

越南、尼泊爾、緬甸、柬埔寨的人民,不惜負債,賭上一切,就是要來日本賺錢、學習專業。然而,等著他們的不是天堂,而是一座「絕望工廠」──留學生不知道,不超時工作、身兼N份打工,就繳不出學費、生活費⋯⋯實習生不知道,交到他們手上的薪水,已經被朝野合力剝了多少層,僅剩日本人的一半⋯⋯

日本舉國上下一起當「黑心企業」!這些外國留學生、實習生被吃乾抹淨,開始厭世、反日,終究淪為非法外勞、犯下偷竊罪。就像中國經濟成長,已經不再嚮往日本一樣⋯⋯當開發中國家和日本的經濟差距日漸縮小,還會有「奴工」自願來做連日本人都不屑做的工作嗎?日本還能從哪裡僱來外籍勞工呢?最後真正被拋棄的,其實不就是日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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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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