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或許不該太完美,我們應該保留一點凸槌的「誠懇」

錄音或許不該太完美,我們應該保留一點凸槌的「誠懇」
Photo Credit:fr4dd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一定是失去了什麼................

好久以前,我見識了台灣錄音師的「修養」。

「先唱兩遍,開嗓之後,我們一句一句錄。」錄音師一邊調整麥克風,一邊對歌手說。

「一句一句錄?」歌手問。「可是我比較習慣從頭唱到尾。」

「那樣反而辛苦。」錄音師回答:「我們把每一句重複錄幾遍,再挑最好的部份剪在一起,比較有效率。」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歌手就這樣把整首曲子分段唱了幾十次。好不容易錄完之後,錄音師便開始「挑take」,在電腦上播放同一個小節,分別聽每一次錄的vocal,反覆比對,再標出最完美的段落。

真是「慢工出細活」啊,幾乎每句歌詞裡的每一個字都如此篩選,我早已聽到沒感覺了,錄音師竟然還樂此不疲地點著滑鼠。只能說,他對「修音」實在很有「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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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過程,不只在台灣,其實已經成為全世界慣用的錄音方式。用電腦剪接方便又準確,無論修幾次也不會影響聲音的品質,就算一般人也能錄出一個perfect take。

問題是,聽到那修完的vocal時,我雖然同意timing、音準、技巧都滿分,卻覺得少了些什麼-印象中曾經有幾個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地方,現在全「順」了,只是漂亮歸漂亮,卻不夠大氣。

所以我想: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一定是失去了什麼。

在用盤帶錄音的早期,「剪接」真的得用刀片和膠帶,所以很多樂手寧可把整首曲子一口氣錄完;如果問題不嚴重,就讓它過關。Beatles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們的唱片裡常有凸搥的聲音,放在這個年頭早就被修得一乾二淨,但他們連一支鈴鼓掉在地上都照樣錄進去。無傷大雅的小失誤,反而增加趣味,甚至成為特色。

就因為現場無法修剪,所以演唱會總是那麼的精彩,one take only。觀眾所期望的不是跟CD一樣的演出,而是一個新生命。舉例來說,如果主唱在副歌的某個高音破了嗓,他可以稍微停個半秒,然後再飆那個高音,甚至把它拉得特別長,告訴大家「你們看,我可以辦到。」

爵士鬼才Jason Moran說得好:「爵士沒有『彈錯』這件事。當你彈錯,就再錯一次吧,但第二次把它轉為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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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r. Theklan CC BY SA 2.0

這段話聽起來很玄,但我相信每一位成熟的音樂家都懂,甚至會在演出中運用這個道理。身為聽眾的我們也懂,所以能被不完美的演出感動,因為在那彌補和轉折的呼應之下,我們聽見了表演者的用心。

一張錄製好的CD,當然應該反映表演者最佳的狀態,只是不能因為修得太細而失去自然的感動。如同名錄音師Dave Pensado,在記者問他為何保留了一點雜音時,淡淡一笑說:「因為那個take比較誠懇。」

做任何藝術,我認為那都應該是最高目標:誠懇。

本文獲得作者授權刊登,文章來源:劉軒散文集《隨著城市的節奏漫遊》(時報出版)

後記:

某天晚上,國際知名DJ Johnny Fiasco來我家玩音樂。他編了個節奏,我當時以王菲的歌曲為出發點,即興彈了個旋律。他按下RECORD,就這樣,one take,沒有重錄、沒有剪接。那是8、9年前的事,我幾乎都忘了。

直到最近,Johnny寄了這首曲子過來,我才想起那個悠閒的夜晚。他把曲子編製出來,現在要發行了,曲名就是One Night In Taipei。

配上這些美到不可勝收的time lapse畫面,好有感覺。時光飛逝,如同這些影像和聲音。好在有朋自遠方來,及時捕捉了它們。這就是我最愛的城市-台北。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