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蒙古入侵日本失敗的原因是「爛泥」?

《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蒙古入侵日本失敗的原因是「爛泥」?
Photo Credit: 竹崎季長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位處降雨旺盛的季風氣候,平地幾乎是排水不佳的濕地。蒙古軍朝福岡進攻,隨即被困在福岡這塊排水不佳的泥巴地當中。素以牛馬突擊聞名的蒙古軍,在此刻成了縮頭烏龜。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竹村公太郎

世界史上有文明誕生,也有文明逐漸衰敗。已故的美國國際政治學者杭亭頓(Samuel Huntington)曾表示:「世界史上只有五個文明延續下來,分別是歐美文明、伊斯蘭文明、中國文明、印度文明和日本文明。」   

上述文明中,唯有日本文明是唯一沒有遭受侵略而延續下來的文明。在十三世紀,日本曾險遭侵略,入侵者是來自歐亞大陸的蒙古帝國。歷經兩次蒙古人入侵,日本總算擊退了蒙古大軍。為何世界上最強大的蒙古軍入侵日本時,會以失敗收場?

許多歷史學家分析蒙古人的入侵,都得到一致的結論:「蒙古軍的船隊因遭遇暴風雨襲擊而毀滅。」暴風雨這個氣象因素是最直接的原因。氣象非人文社會的領域,因此不會有爭議。那麼,為何蒙古軍會如此容易被暴風雨擊潰呢?很少人會這麼問。當我們仔細觀察戰場的地形,就可以輕易地解開這個問題。

大陸的暴力

這幅畫直接傳達出北方遊牧民族的暴力特性。當北方的大地陷入饑荒時,北方騎馬民族就會向南進攻。無人能逃過他們猛烈的攻勢,一切事物都被燒盡、屠殺和掠奪。

我能切身感受到漢人被侵略的痛楚。就是這股來自對暴力的恐懼感,驅使著漢人打造壯觀的萬里長城。日本與中國的情況相反。日本從未遭受暴力的侵略,雖然在中國大陸曾發生各式各樣的暴力,並不斷重複上演著侵略及支配的戲碼,不過日本文明卻免於遭受侵略。   

日本文明從未遭受侵略的理由非常明顯,因為日本是一個島國。日本列島在地理上遠離中國的暴力。即使距離中國大陸最近的對馬海峽,也有兩百公里遠。況且,對馬海峽的海流湍急,從中國大陸運送軍隊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十三世紀能將蒙古軍擋在咫尺之外的原因,就是對馬海峽。我如此認為,也寫成了文章,但這個理由仍有些不足之處。看到這幅畫後,我腦海中誕生一個關於中國和日本的新故事。

動彈不得的蒙古軍

在文永之役(一二七四年)、弘安之役(一二八一年)兩次蒙古軍來襲的戰役中,白天裡蒙古軍上岸和日本軍對戰,到了夜晚則回到船上夜宿。正因為如此,當暴風雨來襲時,士兵便隨著船一起葬身海底。這件事成了致命傷,蒙古軍也就吃了敗仗。

《逆.日本史》的作者、已故的歷史學家樋口清之先生認為,蒙古軍敗退的理由是「黑斑蚊」。換句話說,乾燥的歐亞大陸上沒有黑斑蚊。初次遭遇黑斑蚊的蒙古軍因不堪其擾,於是睡在船上。「勇猛的蒙古軍卻對黑斑蚊毫無抵抗之力。」這可說是一個充滿樋口老師幽默感的解釋。但觀察圖②的蒙古軍便可以發現,他們在日本國內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困境。   

04-2絵画中国文明史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圖②

蒙古軍擁有的壓倒性強悍,來自縱橫大地的騎兵團和牛車隊,但蒙古軍所依賴的牛馬動力在日本卻無法發揮作用。負責將士兵和物資運往戰場前線的牛車隊,以及突入敵陣的騎兵團都因而癱瘓。能讓牛車隊和騎兵團一展長才的是無盡的大地。日本列島上有這樣的大地嗎?日本沒有如圖②中蒙古軍的牛車群行軍的乾燥大地。日本只有滿是泥濘的土地。

布滿「泥」和「綠」的國土

日本列島也有平地。但過去那些平地都沉在海底或湖底下。日本列島布滿群山、地質相當脆弱,每逢降雨,傾斜的部分便會坍方,砂土隨之流進河川之中。在河川搬運下,砂土在河口和窪地堆積,逐漸形成沖積平原。沖積平原的排水不佳,只要一下雨,便會變成泥濘的土質。   

日本位處降雨旺盛的季風氣候,平地幾乎是排水不佳的濕地。蒙古軍朝福岡進攻,隨即被困在福岡這塊排水不佳的泥巴地當中。素以牛馬突擊聞名的蒙古軍,在此刻成了縮頭烏龜。   

福岡其實也有乾燥的土地,但那是起伏劇烈的山丘地帶。此外,山丘上的森林「綠意」茂盛。生活在草原和沙漠中的蒙古軍不曾體驗這種「綠意」。蓊鬱的「綠意」成為蒙古軍進軍的障礙。日本武士的戰法是,躲在山林的暗處,趁著敵人大意時,從樹林裡偷襲。襲擊後如螞蟻般穿梭於泥濘的農間小徑中。   

失去牛馬動力後,手足無措的蒙古大軍也只能睡在船上。這就是根據日本的氣候和地形所描述蒙古軍敗退的說法。不僅蒙古軍,連日本人自己也放棄陸路、改走水路,理由也是「泥質」土地。

東海道是條海路

在江戶時代,幕府制定了一條連結江戶和京都的東海道。從品川到大津,沿途經過五十三個宿場。宿場是為了參勤交代的大名而設立的,裡面設有大名入住的本陣,也有大名準備人員和馬匹的問屋場。隨著道路和宿場設備的完善,庶民也開始利用東海道,東海道便逐漸成為江戶文化交流的動脈。   

東海道是供人行走、不適合牛馬奔馳的道路。它的路徑規劃也不是兩個目的地之間最短的直線距離,而是設在降雨後不易淹水、蜿蜒的微高地形上。在這條東海道上,有兩個宿場是由海路連結,地點位於第四十一站的「宮」與第四十二站的「桑名」之間。從熱田神宮所在的「宮」到「桑名」,大約七里(約二十八公里)的航程,因此這條路也被稱為「七里渡」。圖③標示了東海道宿場。

04-3図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圖③:東海道五十三次

那麼,為何江戶幕府不選擇從名古屋出發,行經關原、琵琶湖的路線,卻設定從「宮」到「桑名」之間的海路呢?關於這個問題,出現許多理由,例如:為了讓御三家的名古屋尾張藩繞遠路、因為前往熱田和伊勢神宮比較方便……。雖然我無法以政治和社會的角度來考察上述選擇海路的原因,但能以地形的觀點提出自己的看法——選擇海路的理由,是因為無法越過泥濘的濃尾平原。

泥濘的濃尾平原

木曾川、長良川、揖斐川匯集了中部山岳地帶的雨水,一同流入濃尾地區。一六一○年,入主名古屋城的德川義直在木曾川展開一項工程──將木曾川東側,也就是左岸四十八公里的堤防,蓋得比右岸來得高,後來被稱為守護尾張地區的「圍堤」。   

橫跨美濃和尾張的濃尾地區,是排水機能不佳的木曾川沖積平原。即使在濃尾平原上完成了守護美濃、尾張地區的圍堤,但仍有許多不足之處。木曾川的洪水在圍堤的西側依舊氾濫,每當大雨來襲時,氾濫的河水就會改變河道。在河水氾濫處因無法排水,淤積後就會形成大規模的濕地。圖④是明治時期以前木曾川改道的地圖。

04-4図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圖④:堤防分布圖 編號加上小括號的名稱,表示明治初年以此名來代稱整併入其他堤防而形成的複合堤防,而被整併進去的堤防範圍則以大括號涵蓋。其中,(31)喜多輪中在大正七年、瀨田輪中於昭和三年建成。引自:安藤萬壽男編,《輪中──其發展與構造》。 (平成四年,《關於長良川河口堰之技術報告》,建設省河川局、建設省土木研究所、水資源開發公團)

要越過這片泥濘的濃尾平原十分困難。因此,東海道理所當然要避開這一帶,而選定「宮」到「桑名」的海路路線。即使是日本人,都對這種泥濘的平原束手無策。就連最重要的幹道東海道也只能放棄陸路,改走海路。   

蒙古軍不可能自由馳騁在日本的泥濘土地上。就是這泥濘的土壤將蒙古軍趕回海上,拯救了日本。

八世紀前處於同一陣線的日本和越南

二○一三年,我受越南政府的邀請前往河內,對越南的行政幹部發表關於日本治水方法的演講。並且以此主題為基礎,雙方共同討論越南國土建設的未來規劃。之前我對於越南的知識只有越戰程度而已,因此行前必須學習越南的歷史和社會制度。此時我才知道,越南和蒙古之間爆發過激烈的戰爭。   

過去越南和蒙古帝國陸路相連,也在一二五○年代遭受蒙古軍的侵略。在日本發生文永之役和弘安之役期間,越南和蒙古野正展開第二次戰爭。越南人勇敢地以游擊戰對抗,繼第一次戰爭後,第二次戰爭也順利擊退蒙古軍。   

一二八八年,在第三次戰爭的白籐江之役中,越南取得決定性勝利。當時的蒙古軍為了補給陸路的軍隊,派遣了巨大的船隊前往白籐江。在乾潮時,越南的英雄、指揮官陳興堂前往河口一帶,在河底打上了數支木樁,並在滿潮時誘導蒙古軍的巨大船隊進入河口地區。   

滿潮時因為水位較深,船隻得以進入。但等到乾潮時,蒙古的船隊則被卡在事先設好的木樁上,動彈不得。一待時機成熟,越南軍便展開游擊戰,燒毀巨大船隊,徹底擊退了蒙古軍。這次的戰果讓越南人打從心底感到榮耀。在越南的博物館中,也驕傲地展示著這場戰爭的相關繪畫及當時遺留下的木樁。   

然而,我對這場戰爭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滿潮時將巨大的船隊引進河口,等到乾潮時再令其動彈不得」。我對於是否真的能如此順利地將巨大的船隊引進河口這件事感到疑問。   

不過,這個推理其實不難。因為有一群自由往來於中國東海上的民族。蒙古擁有強力的騎兵團,但對海上一無所知,必須要從朝鮮半島和對馬諸島徵召船隊和船員。那群人生活在東中國海上。當時朝鮮半島沿岸、對馬和九州北部沿岸、沖繩諸島、越南沿岸之間的海洋是沒有國界的。住在朝鮮半島沿岸和對馬諸島的人看到自己的海洋夥伴慘遭蒙古人蹂躪,便決定出手營救。   

於是,住在東中國海沿岸的人們祕密地準備向蒙古人反擊。他們控制蒙古船隊,順利地將船隊引進滿潮的白籐江之中,讓船隊在乾潮時動彈不得。這就是白籐江之役的過程。在白籐江之役吃下敗仗後,蒙古軍不得不放棄對越南發動進攻及第三次的日本遠征。十三世紀的日本和越南,藉由海洋組成了共同戰線,艱苦地從世界最強的蒙古軍手中取得勝利。

註釋

宿場相當於驛站的功能。

一六一五年德川家康針對大名頒佈「武家諸法度」的規定,包含了大名「參勤交代」的指示;一六三五年,江戶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對「武家諸法度」法條再予以擴張、完備。其中有關參勤交代部分,規定大名須將妻、子當作人質,使居住於大名在江戶的宅邸,並以每年四月為交換期,一半的大名須至江戶參勤(在府),一半回自己藩的領地(在國)。此即參勤交代制度化的開始,對後來日本的政經社會文化影響甚鉅。

江戶時代往來江戶與各地方陸路交通的五街道(東海道、中山道、甲州街道、日光街道、奧州街道)旅行途次,設有各種「宿場」(宿泊設施),其中以具有權威或地位高的旅行者,如大名、幕府官僚、朝廷敕使、公家等為對象所設立的高級宿場,即為本陣。

在五街道的宿場除了設有本陣等設施外,也設有提供從這個宿場到下一個宿場,搬運行李物品的勞動人力以及馱運人員物資的馬匹等運送業者,稱為問屋場。

相關書摘 ►《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運送物資和情報的「船」,建構出日本人自我認同意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藏在地形裡的日本史:從地理解開日本史的謎團》,遠足文化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竹村公太郎
譯者:劉和佳、曾新福

本書作者仔細觀察地形後,發現了歷史全新的面貌。這份驚訝成為他重新觀察日本地形和氣象的原動力。這是一份需要勇氣的工作,因為以地形和氣象為中心來解讀歷史,有時得出的結果與以往大家所熟知的歷史定論有所出入。他認為,從人文社會的角度來闡述歷史事件或解釋人類的行為,是沒有一定標準。

一個人物有許多面向,如果只聚焦於某一面,自然會忽略另一個面向。因此,人文社會領域的討論不僅差異性大,也經常沒有結論。如果從地形、氣象這些支撐人類社會的下層結構來思考,可以提供我們理解歷史的新角度,所產生的研究結果也比較客觀。

京都為何能成為日本的首都?賴朝為何將幕府設在狹小的鎌倉?家康為何在打贏關原之戰後立即返回江戶?本書十八章幾乎以日本歷史上的首都或都市為討論分析的場域,章名以「為何……?」作為標題,作者先提出對於日本歷史事件質疑的謎題或謎團,再試圖從其專業的地形、地理、氣候、環境等面向來尋找答案,並配合古地圖、浮世繪及現地觀察調查的方法來解開謎團。

這樣的撰寫方式類似推理偵探小說如《名偵探柯南》的懸疑手法,先述說殺人事件,再提出凶手會是誰的疑問,最後邏輯性地找出答案。他以「地形」為主,加上地理、氣候、環境、基礎建設等資料來破解歷史謎團,可謂手法新穎,為歷史思考提供了另一扇門。

0010781278
Photo Credit: 遠足文化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