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的時代》五部曲(下):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離去?

《少爺的時代》五部曲(下):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離去?
《少爺的時代》中文版採用與日文原版相同的書封|Photo Credit:双葉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少爺的時代》五部曲的敘事都不是單線的,而是在主線的基礎不斷分岔、延伸,串起時代的共像⋯全書最高明的安排,並未以漱石的幻覺為終,而是再度拉回現實,讓我們和書中的角色一一道別,替明治文人的世界畫上句點。

在明治維新新舊衝擊中的天才知識份子們,其命運交織也在冥冥中牽引了日本近代史。《少爺的時代》系列在這樣基調下,帶入明治文人個人的生平和創作。

藉由虛實之間不斷切換,介紹創作者的經歷以及作品的構成,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對心靈的掙扎,於現實或寫作之中,找到自處或出路。五部曲各以一位重要的文學家或思想家為主角,串連起同一時代下不同的個人,讓每部既是個人的傳記,同時又是時代的眾生相。虛實寡眾之間,表現出明治所獨有的處境和韻味。

夏目
Photo Credit:衛城出版
《少爺的時代》第一卷彩色內頁

「時代包圍了漱石,漱石超越了時代」,全書的最後一幕點出五部曲的題旨,也指出了漱石作為文豪為人所崇敬的原因——他的創作面對當下所欲傳達的思考和焦慮,卻是超越時空,至今日依舊能成立的普世關懷。

第一部《少爺的時代》以中年夏目漱石作為序曲,38歲的漱石剛回東大任教,以他創作《少爺》的一年為時間的經緯,一步步帶出那些圍繞在漱石身旁的人們,那一位位受困於明治新舊衝突的心靈。在作者的詮釋下,《少爺》一書是漱石對日常具象的描寫,也是在全盤現代化衝擊下,精神上抽象的宣言和抵抗。在同一幅畫面,還有另一句話「漱石正好滿39歲了,這是明治39年,春天繁花盛開的東京」,道出漱石個人和明治的相關聯,那「繁花盛開」的春天意象,也揭示著時代的走向。

第二部《秋之舞姬》的主角是森鷗外,第三部《蒼空之下》是石川啄木,第四部則是幸德秋水,三者象徵著在明治轉折期不同的典型,森鷗外代表著內斂壓抑的態度,他所寫下的《舞姬》,不只是一則愛情,而是在面對西歐文明強烈拉力的作用下,既深受吸引,又必須選擇拒絕,回歸既有羈絆和軌道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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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衛城出版

全書結束在舞姬本人離去的身影,似乎在追問著,那匆匆來去的西洋文明,究竟在人們心中投下了怎樣的巨石,激起了何種漣漪。石川啄木象徵著是新時代下迷惘和徬徨,他的年紀比夏目漱石和森鷗外小了將近20歲,體現著青年在「新」所帶來的自由和「舊」必須承受的責任之間糾結拉扯。

反覆地借貸和無意義的享樂,是對心底濃郁苦悶的大聲吶喊,也因此在五部曲之中,書裡的石川形象最能和今日你我產生共鳴,因為在作者的刻劃下,他既隱喻著青春,也暗指著明治結束後心靈。全書結束在石川放蕩時代的結束,既然迎接未來的苦鬥,在大我層次上,明治亦即將畫上句點,那短暫的自由也即將遭遇收束。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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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的時代》第三卷彩色內頁

第四部以幸德秋水為主軸,構成時間推進的,不是幸德的作品,而是日本史上試圖刺殺天皇的大逆事件,象徵著最激進的一端。主張無政府主義,便是要和既有體制訣別,畫清界線。

看似描寫革命,反而是要帶出反革命勢力的堀起,以山縣有朋為代表,明治那豐富多元的生命力,逐漸面臨了來自官方的壓抑,哈雷慧星的來去暗指著轉折的來臨。幸德的處決,呼應著漱石生命的尾聲,時代閃耀的光芒也即將一閃而逝。

第五部前半則是最為超現實的一部,重病的漱石,一度已於生死之間遊走,於彌留之際的各種幻象,宛如走馬燈的形式,投射的不只是漱石人生,同時也是對明治吉光片羽的最後回顧,亦潛藏著作者對明治的論斷。

最後一部《悶悶不樂的漱石》再度回到夏目的人生,五部曲的敘事都不是單線的,而是在主線的基礎不斷分岔、延伸,各部人物也會彼此出現在不同的章節,串起時代的共像,這樣的安排自然雜有許多虛構和幻想。

全書最高明或巧妙的安排,並未以漱石的幻覺為終,而是再度拉回現實,讓我們和書中的角色一一道別,交待他們的命運,用最寫實的方式,替明治文人的世界畫上句點。句點並未畫在數第二格的「凜冽的近代,生命多采多姿的明治人」的夫子自道,而是最後,逗弄著貓咪,眼神純真清徹的漱石,在經歷更多寒冬之後的今日,那樣的眼神,依舊能喚起著人們心底的理想和共鳴,是歲月或權力所奪不走的明治遺產。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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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的時代》第二卷彩色內頁

就如書中那句:「近代日本的青春,隨著那重車的聲響,消逝在遠方的那一邊。」沒有戲劇性的場景,只有淡淡逝去的感傷。

《少爺的時代》五部曲,作為文本,在主線劇情的推動外,還有太多太多的線索可以分析,譬如貫穿全書的,在「表」的明治男性外,還有象徵「裡」的女性,不管是個別出場的樋口一葉或舞姬本人,或著只是匆匆出場,沒有特別交待名字的女性,不只構成了劇情,也推動著明治的文化,這些時常被歷史埋沒的人們,本書的敘事裡,以婉轉但強烈的方式,得到了舒展。

無論女性,或著其他可供分析的議題,這些詮釋的可能都奠基在畫面敘事的經營,誠如谷口治郎在新版後記提到的:「首先,我試著脫離那種符號式的演出方式,那雖然是漫畫表現上的重要手法,我還是嘗試讓登場角色有微妙而複雜的情感表現,不會呈現出明確而單一的喜怒哀樂。我也特別留意不要將背景和小物件當成符號置入畫面中,而是試著繪製別有一番風情的景色,我的想法是,如果能讓人們生活的場景增添某些深度,應該就能描繪出更加立體的明治時代了,背景和風景也能講述故事,漫畫能有如此寬廣的表現方式,在這中間我實在學到了太多。」

谷口從細膩、詳實的構圖出發,以「滿」的樣態,創造另外一層意義上獨特的「留白」,那樣的「留白」構成了深度,或者誇張地形容,開啟了一條時空的渠道,將明治的心靈引入了畫面,如同毛細孔般運作,構成了整部作品的有機性。

回到文章開頭的大哉問,「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來?」或許是超越人類所能回答的難題,與其提供生硬的解釋,不如如實地去紀錄那天才齊聚時的光芒、光芒之外的暗角,以及光影交錯所構成的時代之風。三位教授和本書兩位作者,正扮演著這樣的紀錄者,提醒著人們不要忘記了天才交會的意義和啟發。

相比於學院的歷史論述,《少爺的時代》五部曲的歷史虛構,反而讓人們更貼近過去的心靈樣貌,也才在掩卷後驚覺,「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來?」背後真正想追問的,竟是:「為什麼天才總是成群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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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