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基本收入會降低還是提高工作誘因?

《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基本收入會降低還是提高工作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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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基本收入的目的不是要讓人民有錢得以無所事事,而是要讓他們有機會可做自己希望做且有能力做的事。

文:蓋伊.史坦丁(Guy Standing)

基本收入會降低還是提高工作誘因?

在談論實驗證據以前,首先我們必須說,目前以財力調查與行為調查來決定政府津貼領取資格的作法,已製造了一種促使人民不願意接受低工資就業機會的強烈誘因。然而,宣稱基本收入將降低「工作」誘因(他們所謂的工作是指有薪的勞動)的批評者,卻鮮少承認現行種種計畫對降低工作誘因的影響。

不過,直覺上顯而易見的是,如果一個人有把握能保住收入的68%(即實施基本收入後的可能狀況),而不是只收到20%(英國目前的狀況,尤其那20%會輕易被額外成本吞噬——如通勤、子女的保母、合適的衣物等等成本),那他一定比較願意去就業。何況如果一個人是為了保住20%的工資所得而不得不工作,他應該會以敷衍或憤恨的態度來應付這個就業機會。

如果誘因很重要,基本收入當然是提高誘因的較好路線。基本收入能克服因財力調查式津貼遭到取消而可能衍生的貧窮陷阱和飄零陷阱(部分導因於擔心無法在需要時重新獲得津貼領取資格)。所以,基本收入將鼓勵技術層次較低的人民進入勞動市場,而且是合法的勞動市場,而非地下經濟體系。基本收入也讓人民無須擔憂會因接受兼差的就業機會而失去津貼,這對負擔照護責任的人或無力承擔全職工作的傷殘者來說尤其有幫助。

回頭談談實驗證據。很多批評者的論述基礎是,根據美國六個州在1968年至1980年間進行的一系列本地實驗,以及1970年代在加拿大進行的著名Mincome實驗,基本收入將降低「工作」誘因。事實上,那些實驗都是對低收入人民發放某種接近基本收入的補助金的負所得稅實驗。實驗人員只收集標準的勞動力數據,而這些數據促使蓋瑞.伯特李斯(Gary Burtless)等經濟學家認定基本收入會溫和降低工作誘因。

然而,這些數據(有非常大量的經濟分析以這些數據為主題)只和有薪就業人口或求職者有關,和很多其他形式的工作無關。如果一個人為了照顧子女或年邁的親人而在他的職業上工作較少時數,就會自動被判定為「工作」量減少。此外,誠如伯特李斯承認的,負所得稅本來就有鼓勵短報勞動與薪資所得的傾向,因為申報的薪資所得數字愈低,獲得的收入補貼就愈高。這種「不道德風險」意味一般觀感中的「勞力供給減少」可能是個假議題。

姑且不談這些分析的概念缺陷,另外還值得一提的是,測出的影響很小。卡爾.維德奎斯特主筆的一篇傑出評論檢視了其中數百份研究報告,最後他歸納的結論是,對勞力供給的影響多半不具統計重要性,換言之,相關的影響小到不值得政策制訂者關切。可惜還是有非常多人執意引用那些研究來證明工作誘因的降低。

充其量來說,這些研究只能證明基本收入導致某些群體的有薪勞動量小幅降低,而那些群體主要是家裡有幼童的媽媽,還有就學中的青少年。在加拿大的Mincome實驗中,「家裡有新生兒的媽媽停止工作的原因,是想多待在家照顧嬰兒,而青少年減少工作的原因是,發放基本收入後。他們變得比較沒有撫養家庭的壓力,而這最終使更多青少年得以完成學業。」

相似地,美國的那些實驗也發現,一般人會藉此把握改善生活的機會,包括為了取得學位以及提升職場位階而繼續升學。新澤西、西雅圖和丹佛的高中畢業率呈現兩位數的成長。誠如長年倡議基本收入的麥可.霍華德(Michael Howard)所言:「一般人從勞動市場撤離,但那種勞動市場撤離是一種令人欣喜的現象。」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們由勞動轉變為工作。這聽起來像是工作量減少嗎?這不僅不是一個不好的結果,甚至可說是個好結果。

當中兩個實驗的主要明顯變化是,某些人處於失業狀態的時間稍微拉長。然而,我們不該將之解讀為「懶惰」:失業時間拉長有可能會產生有利的長期影響,因為那讓他們得以找到更適合自己需求與能力的就業機會。

其他主張基本收入會降低工作誘因的人,則是純粹基於直覺和/或秉持道德觀點(即不勞而獲論述)而作此論斷。誠如其中一個評論家所言:「就經濟、社會與道德觀點而言,對某人發放某種物質報酬卻不要求他製造某種有價值的東西來交換,是一種令人質疑的作法。」不過,這樣的說法等於假設市場上只有有薪勞動是有價值的,而這明顯荒謬。所有形式的「工作」都有價值,即使某些工作的具體價值很難或根本無法以數字來評估。

有些批判者更步步進逼,主張基本收入不止可能降低勞動與工作意願。在法國天主教新保守主義者高伯瑞(Pascal-Emmanuel Gobry)的想像中,基本收入將促使數百萬人「處於對社會有害的無所事事狀態」,「而這種生產力流失的後果將影響社會的各個層面,導致經濟成長降低,就業人口也可能減少」,從而使這個世界的未來呈現出一個反烏托邦的景象。問題是,沒有證據能證明那類斷言是正確的,這樣的觀點對人類的素質是一種侮辱,因為只要有可能,每個人都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想過最低忍耐限度的生活。

芭芭拉.伯格曼(Barbara Bergmann)是另一個宣稱讓生活達到「舒適」水準的基本收入將導致「工作誘因降低」的人。她也主張勞力供給降低將使稅收減少,導致政府不得不提高稅率,並因此進一步壓抑從事有薪工作的意願。當然,也沒有任何證據可證明這個觀點屬實。

許多國家的意見調查發現,當受訪者被問及如果能領取基本收入,他們的工作與勞動意願是否會降低,絕大多數的人回答「不會」。然而,當被問到別人會不會因為領了基本收入而減少工作與勞動,多數受訪人卻傾向於回答「會」。換言之,每個人都認定別人是懶惰鬼,而自己不是!另外,批判者也假設,低收入者將因領取基本收入而降低勞動與工作意願,但與此同時,他們卻假設較富裕的人不會那麼做。畢竟儘管比爾.蓋茲、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和馬克.祖克伯(Mark Zuckerberg)等富豪肯定不需要收入,他們到現在還是繼續在工作。

姑且不談億萬富豪,1999年一份針對樂透彩得主所做的調查顯示,所有得主都繼續(或希望繼續)從事某種工作,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繼續留在原先的職務。取而代之,多數得主轉而投入自己真心喜愛的工作,包括有薪與無薪的。另外,在一系列詢問「如果你贏了樂透彩,打算做什麼」的一系列研究中,絕大多數的人表示自己將繼續工作,但不盡然會留在原職。

另外,毫不意外地,被問到是否偏好繼續從事原本賴以維生的職業時,受訪者認為,在不考慮原職務賺多少錢的情況下,答案取決於他們有多喜歡那個職務。專業領域人士和「薪水階級」回答將繼續留在原職或相同行業的比率高於社會階級較低的人,想當然爾,後者的工作有可能比較枯燥或令人厭惡,所以工作滿足感較低,也較想轉職。

2016年6月瑞士舉辦基本收入公投前的一份民調詢問受訪人:如果基本收入通過公投並開始發放,你是否會停止原本的經濟活動?在暗示每人發放2,500瑞士法郎基本收入的前提下,只有2%的人回答「會」停止——儘管那個金額是多數人認為能讓生活達到「舒適」水準的金額。然而,卻有三分之一的人回答別人「會」停止原本的經濟活動!有超過一半的人表示如果能獲得基本收入,就會趁這個機會去受訓。

另外,有超過五分之一的人表示自己將試著獨立。有40%的人表示將做一些或做更多志工工作,還有53%的人說自己會花更多時間陪伴家人。基本收入的目的不是要讓人民有錢得以無所事事,而是要讓他們有機會可做自己希望做且有能力做的事。

另外,我們不該忘記,即使某些人民因領取基本收入而減少自己的勞力供給,預期還是有其他人會增加勞力供給。但一般人總是傾向於完全聚焦在一些未經證實的負面影響。這使基本收入的倡議者提出較少被思考的論述:基本收入將傾向於增加工作量並提高工作品質,一個跨國的心理學證據能證明這個觀點屬實。一系列實驗的結果發現,擁有基本保障的人傾向於做更多工作,而非更少。他們也比較願意與人合作,那意味其所屬工作群組將會更有生產力。擁有基本安全感的人會比較有信心、比較有活力,也比較信任其他人,因此,他們會做比較多工作,工作品質也比較高。

這類效應在低收入社群可能尤其強大。所以,在稍後將討論的納米比亞基本收入試點計畫中,當地的整體經濟活動確實在基本收入開始發放後上升。在印度中央邦進行的幾個更大型的試點計畫,成人的工作與勞動量也增加,尤其是女性成年人;那多半是因為很多基本收入領取人開始從事次級經濟活動——多半以個體戶的方式進行。學齡孩童是勞動量降低的唯一群體,因為有些人開始專心上學,有些人則一邊上學一邊在自家農田或事業幫忙,這兩種工作對學習的干擾,比先前的臨時有薪勞動工作小。只關心富裕工業化國家發放基本收入後的情況的人,或許會對這些研究結果嗤之以鼻。不過,不管是什麼樣的國家,人民的行為回應方式有可能很相似。一般人通常會想過比目前更好的生活。如果你都抱持這樣的想法了,又怎麼期待別人不會這麼想呢?

殆危階級的工作與勞動

基本收入相關辯論的重要主題之一是:20世紀所得分配制度的瓦解。這個制度將所得/政府津貼和勞工表現掛勾在一起,而且國民所得流向勞動與資本的比重大致穩定。但如今,有愈來愈多人無法透過自己被要求或被期待去做的工作與勞動獲得適足的收入,不管他們工作有多麼辛苦,工時有多麼長。全球化、技術變革與「彈性」勞動市場等,意味在可預見的未來,工業國家的平均實質工資將停滯,很多處於殆危階級的人將因此永久被困在低薪/津貼的糾葛關係裡。

某些批判基本收入的人爭辯,國民所得流向勞動的百分比降低的情況,只發生在工會勢力較弱的國家,所以他們宣稱,如果那些國家的工會變強大,其工資和工人生活水準就會上升。

這種論述的問題在於,即使是在工會與集體協商制度迄今仍相對強大的國家,如奧地利,勞動於全民收入中的占比也見降低。

基本收入將成為殆危階級的總收入裡的重要基礎,它也讓低收入階級得以用微薄的酬勞水準來為其他低收入者做點零工。目前勞動的潛在供給人無法從事小零工,第一個原因是收入太低,尤其是他們可能因此而損失財力調查式津貼;第二個原因是,潛在客戶(譯注:指其他低收入者)則負擔不起以現行薪資水準支付工人的酬勞。所以,基本收入將促進低收入者之間的交易,並有助於引導他們走出地下經濟體系。

相關書摘 ►《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政府提供無家者永久住屋,反而省下更多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寫給每個人的基本收入讀本:從基本收入出發,反思個人工作與生活的意義,以及如何讓社會邁向擁有實質正義、自由與安全感的未來》,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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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蓋伊.史坦丁(Guy Standing)
譯者:陳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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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最大基本收入研究推廣組織創辦人三十年精華,深思基本收入議題的完全指南!

本書作者蓋伊.史坦丁是全球最大基本收入研究推廣組織「基本收入全球網絡」(BIEN)創辦人,投入基本收入研究已超過三十年,而他彙集研究精華所寫成的這本書,即是我們深思基本收入議題的最佳指南。本書不只解釋了基本收入原理,討論三個被用來證明基本收入有實施必要的主要觀點————正義、自由與安全感,也解釋了相關的經濟理論,並比較與其他社福制度的異同,闡述為何基本收入是當前我們迫切需要的。此外,他也針對一般常見的基本收入反對意見進行解釋,並進一步探討落實基本收入制度的實務挑戰和政治挑戰。

從歷史源流、理論內涵、正反意見到執行方法、實驗成果及未來展望,這不是一本學術研究專書,而是身處於現代社會的你我都值得一讀的思辨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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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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