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郊狼與家犬的相遇:如何定義物種?

美東郊狼與家犬的相遇:如何定義物種?
森林中的郊狼|Photo Credit: Christopher Bruno@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科學家用一種稱做「嚎箱」的設備來尋覓郊狼族群。這套配備有一個揚聲錄音系統,能夠編排並播放出電子狼嚎聲,引起這區域的郊狼回應。分析聲音頻率的頻譜技術讓科學家得以區分各種反應,幫助他們計算狼群數量,最終有助於狼群的長期管理。

文:阿奇科・布希(Akiko Busch)

我當作辦公室用的一間小屋就蓋在我們家後面的樹林邊上,那裡是草坪與樹叢接壤的邊界,一片茂盛的草,還有踢牧草、狐草和一枝黃花將我們與外邊的雜草區分開來,宛如一道花園的圍欄,兀自建立起與外界樹林的區隔,那裡有濃密的荊棘、一棵沼生櫟、一叢細長的洋槐,還有幾棵分散在四周的楓樹,標誌著樹林的開端。從我窗口望出去的視野不是特別好,放眼所及,基本上只看得到這個地方的大致變化,或是事物的轉變。邊緣就是事情發生的地方,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對我來說,這間屋子似乎是相當理想的工作場所。

在冬季,三不五時會有鹿從樹林裡緩步而出,查看冰雪融化後的花園裡是否有留下任何可食用的東西,在踏出原本能夠掩護身軀的樹林後,牠的每一步都顯得猶豫侷促。灰松鼠的空中芭蕾則是固定的戲碼,在春日的午後,還經常有機會觀賞到一群火雞,宛如行軍一般地朝向灌木叢邁進。這種種小驚喜對任何工作都有正向的助益,提醒我就在與我相鄰的地方,有個無法預知的世界。親眼目睹這一切,讓我明白世事無常,難以預測。

有一次,我看到一隻郊狼,但也就這麼一次而已。那是在晚冬時節土地開始解凍的某個下午,這隻郊狼徘徊在樹林鋸齒狀的邊緣線上。有個片刻,牠滑出樹林,現身在我眼前,像是一團快速刷過的皮毛,帶有一點煙霧,行蹤鬼祟,宛如魅影般來去於無形。這樣的驚鴻一瞥,讓我難以形容牠的外觀,更不用說是判別雌雄或年紀了。儘管我想盡辦法要觀察在這些樹林邊緣發生的事,實在是難以通曉要如何記錄下來一個影子的細節。

不過,這似乎就是與郊狼相遇的狀況。在一天的盡頭,在樹林的邊界,在季節交替的時節,這就是傳統上牠們會闖進人類視野邊緣的時節,通常是牠們徘徊在道路邊緣的時候,或是沿著田野回去沼澤的路上,讓人驚鴻一瞥,快速而虛幻。在美國東北部,郊狼為自己佔領的地盤大概只有三、四平方公里,而我家後面的樹林和一點草地,剛好就位在其中一個這樣的棲地內。在一排北美喬松後面,有一片遭到砍伐的空地,郊狼很可能就在附近的岩石堆中構築獸穴。郊狼行一夫一妻制,家庭組成有雄狼、雌狼和一、兩隻幼狼。不過巢穴確切的位置難以判定,只能確定是位於牠們覓食和巡邏範圍的區域內。牠們地盤的邊界也虛無縹緲,就跟這動物神出鬼沒的行徑沒兩樣。

儘管一切都模糊難辨,在將近七十多年來,這些郊狼(Canis latrans)開始以美國東北部為家,並且蓬勃發展起來,族群日亦壯大。牠們的體型比美西郊狼來得大,毛色也較有變化,差不多有德國狼犬的大小,有時體重可達二十二公斤。一般推測牠們是從外地遷移過來的,這個區域的灰狼和美洲獅的族群量大幅減少,有利牠們往此處推進。有一群郊狼是從五大湖區的北方,橫越整個加拿大來到這裡,另一群則是由西往東穿越俄亥俄州而來。北方群在牠們的旅程中會與狼交配,這就是為什麼現在這裡的郊狼帶有狼的基因的原因;而且這也是為什麼這批郊狼不像牠們西部的祖先只吃小型動物,而善於獵鹿的緣故,還有在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內,牠們成功適應從草原、沙漠到林地與森林等種種棲地環境。不過儘管東部這裡的郊狼混合有狼的血統,牠們並不像狼群那樣,在生活和狩獵中展現出階級制度,相反地,牠們是施行小家庭制。

現任北卡羅來納州自然科學博物館生物多樣性研究室主任的羅蘭.凱斯,之前曾多年擔任位於奧爾巴尼的紐約州立博物館的哺乳類策展主任,他針對美東郊狼進行過廣泛的研究。當我前去博物館拜訪時,他選在收藏頭骨和皮毛的標本館接見我,介紹給我那裡收藏的頭骨。狼的頭骨明顯比美東郊狼的來得寬,而美東郊狼的又比來自俄亥俄州的稍大一點。凱斯解釋道,頭骨寬讓上下顎肌肉有更多空間活動,這一特點進而佐證牠們捕獵大型獵物的能力,在郊狼的例子中,牠們可以獵捕白尾鹿,而不再只是兔子這類小型哺乳動物。他又帶我去看收藏有整片美東郊狼毛皮的標本櫃,這時差異變得更為明顯。美西郊狼的毛皮往往是一致的,都呈暗棕灰色,相比之下美東郊狼的毛色就豐富許多,色彩更為多樣化,從淡奶油色、茶褐色至金紅色、煙灰色到黑褐色都有,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純黑的,凱斯告訴我。這是郊狼、狼和狗的基因混合重組之後所產生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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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aul Asman and Jill Lenoble@Flickr CC BY 2.0

此外,在上個世紀向東遷移的郊狼還以另一種方式改變繁殖的動態:美東郊狼身上帶有的家犬DNA比牠們留在西邊的親戚還要多。美西郊狼,通常棲息在偏遠地區,遠離人類族群,僅與其族群內的個體交配,因此保留了遺傳獨特性。但是長距離的遷移,讓郊狼有機會遇到家犬與狼,增加與其交配的機會。所有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大的哲學問題:該如何定義物種?是生殖隔離?遺傳學?還是地理學?在自然界構成生物身分的條件是什麼,這跟人類在思考自身定位時的推測似乎相去不遠,也都來自種種模糊不明的因素的組合,不外乎是經驗、族群性以及所遺傳到的特質,這些因素聯合起來,構成所謂的「我們」。

現在紐約州約有兩萬到三萬隻美東郊狼,牠們的族群數量有部分受益於此區的人口成長。在郊區蓬勃發展的哺乳動物,如住在棚舍後面並在垃圾堆覓食的浣熊,還有負鼠、老鼠、田鼠、兔子和鹿等,全都成了郊狼的食物來源。郊狼是一種侵入性物種,但也為當地生態系帶來好處,凱斯說道:「並非所有的入侵種都會造成傷害。這些郊狼填補了狼在這裡的生態角色,牠們現在是東北森林中的頂級掠食者。儘管此處的物種有所恢復,諸如火雞、河狸、漁貂和鹿等族群,但美洲獅和狼群都沒有恢復的跡象。郊狼正好填補了牠們的生態區位。」不過,身為機會主義的掠食者,郊狼對食物是照單全收,不論是秋天落下的蘋果、覆盆子、藍莓、鳥蛋、蝗蟲、飛鼠、西瓜皮,還是在路上死於非命的動物屍體。在冬季,牠們則獵捕生病、年老或受傷的鹿。這些郊狼的適應性高、機智又聰明,我在冬季快結束時的午後看到從樹林走出來的那隻郊狼,可能是在尋找老鼠或是其他在雪層之下的囓齒動物。

我根本無從判斷,那是否是郊狼留下的痕跡。有人告訴我,牠們的足跡比狗的更小,而且只有兩隻前爪會留下痕跡。狗的足跡相對寬大許多;狗在行走時其路徑也較為蜿蜒,通常四個爪子都會留下痕跡,郊狼的足跡具有一份更強的方向感。在冬天,我曾經試圖要一探究竟,弄清楚郊狼的蹤跡。果不其然,我那隻黃色的老朋友「黛西」,顯然有其慣用的路線,會沿著花園的籬笆行進,走到樹林裡,再回到廚房門口。至於其他的蹤跡,則因為降雪和融雪,而變得模糊難辨,儘管最初可能留下過清楚的痕跡,但對我來說這是很難確定的。最後,我明白也許最合邏輯的作法,倒不如對這樣難以捉摸的痕跡,保持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感。

當我告訴凱斯空地上的郊狼,以及我曾目睹一隻在我家樹林邊緣出沒時,他向我證實郊狼確實對這類地方有所偏好,他告訴我:「在遭受擾動的年輕森林裡,可獵食的物種較多,在那裡的地面上,有許多事情發生,而且在邊緣區域,陽光較多,風也較強。相比之下,在成熟的森林中,一切都顯得很穩定。」這種邊緣效應和一個地方所棲息的動植物的物種數量與密度的增加有關係;來自兩處的動植物物種,有可能在湖邊、樹林邊和草地聚合,只需要小小的變動,就足以促成事物的轉變。用科學的說法來說,這是一「生態過渡帶」(ecotone),是萬物都可能改變的地方,從土壤含量、溫度、濕度、光線、植被面積乃至於授粉,這一切讓這地方充滿重要而複雜的互動。這樣的相鄰或邊界接壤,滋養出生物多樣性。白尾鹿之所以受到樹林邊緣的吸引,是因為牠們知道會在這裡找到可以啃食的樹木、灌木和草,我則因此想起傑夫建議我山上的鄰居放置鳥屋的那段話,他還說,林地和森林邊緣代表更多鳴禽的存在。

儘管邊緣地帶充滿各式事物,但不是所有這樣的地方都能一眼識別。在人類業已開發的地區,邊緣往往是突然出現的,清楚分明,一片林地突然之間就在空地或郊區草坪邊緣結束;而在土地有許多不同用途的地方,可能會出現過量的邊緣。不過,在自然界中,這些區別就微妙許多,也許是一處爬滿植物的地面或是稀疏的林子,都是邊緣地帶的痕跡。這樣的漸變提供一處緩衝區,讓動植物的生命產生更大的多樣性和複雜性。突然之間,我明白邊緣不必是可見的、明顯的,有些甚至要從遠處來看,才顯得較為清楚,這樣一個想法,似乎頗值得玩味。不見得會有人注意到當下事物的變動,或者,有時候,要到事過境遷,這些轉變才會變得明顯可見。在我看來,人,也可以從觀察這樣的模糊邊緣受益,比方說,理解事情發生的當下並不總是明確的,又或者是,長時間下來,詞語的意義也會發生變化。有些時候缺乏決定性反而會增加經驗的複雜性。

儘管郊狼的蹤影難得一見,但牠們的聲音倒是讓人聽來十分熟悉。晚上的嚎叫完全不會讓人認為牠們身處邊緣地帶,相反地,狼嚎傳遍大地,頓時之間吞噬整個夜空,充填整個空間。我們住的地方離地方上的消防隊大約有一、兩公里遠,當火災警報響起時,不可避免地會聽到高亢的警報聲。在緊急警報所發出刺耳的機械聲裡,牠們似乎能從中辨認出什麼,激發喊叫的本能。幾年前,一個冬日的下午,我丈夫穿著他的雪鞋,走上我們屋後山上的草地。才穿過一條古老鹿徑的松林,這個寂靜的下午就足以讓他幻想自己是一人獨立於天地間。但是,在他穿過田野之際,消防隊的警笛響起,片刻之後郊狼也開始放聲大叫,聲音似乎就從他所在位置不遠的地方傳來。

我不知道郊狼到底在回應什麼,是否牠們有某些本能,讓其意識到,在這樣聽來悲傷而且毫無意義的訊息交換中,牠們正在回應的是另外一個物種。又或者,牠們只是在回應這個牠們聽來熟悉的聲音。最有可能的解釋是,警笛的鳴聲提醒牠們劃設自己的領地,廣播自己的狀態,宣布自己和其所佔領的一方土地。兩種完全不同的警報系統,以一種陰森恐怖的語調來相互呼應,這就是一種交流,扣問著為何我們意圖向未知回應,無論是在探尋熟悉的,還是只是出於好奇心。這兩者之間以其特有的方式呼應,突然而自發的互動。

生物學家有時會使用這種警報器的聲音來追蹤郊狼族群。在愛達荷州和蒙大拿州的偏遠地區,科學家用一種稱做「嚎箱」的設備來尋覓郊狼族群。這套配備有一個揚聲錄音系統,能夠編排並播放出電子狼嚎聲,引起這區域的郊狼回應。分析聲音頻率的頻譜技術讓科學家得以區分各種反應,幫助他們計算狼群數量,最終有助於狼群的長期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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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意外的守護者:公民科學的反思》,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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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奇科・布希(Akiko Busch)
譯者:王惟芬

特生中心助理研究員 林大利,新增台灣公民科學團體名錄,以接地氣

作者離開城市裡的生活圈,回到鄉間,在附近的山野裡有著她和家人珍貴的回憶。因為一次意外,她帶領科學家前去住家後方蝙蝠的住所,開啟了參與「公民科學」(citizen science)的契機。十二篇散文,十二段居民與社區環境調查的故事。故事裡,有九一一事件中失去丈夫的太太,有金融海嘯失去工作的IBM高階人士、有對一草一木充滿好奇的中學生、還有執著「紀錄」這件事的科學家。

不論是主持公民科學計畫的科學家,或是熱心投入自然調查的業餘觀察者(如同你我),都得面對科學活動的本質。「科學」不應該是科學家的專業嗎?為什麼業餘的自然愛好者能夠參與貢獻?觀察的本質是什麼?如果觀看本身隱含「不確定」,比如:水濁而看不到河裡的魚,但不代表河裡沒有魚,那該如何處理如此複雜的視覺與周遭環境條件的互動?調查表該如何設計?觀察者該如何紀錄?「無」(沒有找到)也是一筆資料,「意外的發現」會不會隱含更大的環境訊息?前提是,雖然我們有許多高科技,但親身走進自然,隨時隨地留心體察,才能發現尋常中的不尋常。

作者以時帶感性、時帶哲思的文學風格,嘗試回答為什麼有人願意無償花費精力與時間,只為了在公共資料庫添加一筆「卑微的」資料?匯集眾人心力所建構的資料庫,能在時間尺度和空間意義提供什麼樣的貢獻?最後,居民的歸屬感不是口號,而是在長期地、踏實地登錄一筆又一筆的資料中體現,群眾的力量在監測環境的大批資料之中逐一展現。

意外的守護者:公民科學的反思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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