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端人口》:離開農村尋活路,成為北京地下城百萬「鼠族」

《低端人口》:離開農村尋活路,成為北京地下城百萬「鼠族」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北京的房價居高不下,於是很多勉強維生的勞工便不得不生活在地底。這批約有一百萬以上的「鼠族」擠在這城市的臟腑。他們不能登記戶口,而少了戶籍證明就無法擁有許多社會保障、健康保險,或幫孩子註冊入學等基本權利。

同等大小的空間,這些地下住房的租金僅相當於地上房的一半,它們的建造期可追溯至毛澤東時代。當時正值冷戰高峰,中國與蘇聯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北京與莫斯科爭奪共產主義政治集團的意識形態主導權,毛澤東下令在北京地底興建廣大的避難網。一九六九年,由於中、蘇兩國天然疆界黑龍江一帶的邊境武裝衝突日益擴大,毛澤東下達「挖深洞」的命令,以保護人民免於蘇聯無預警的空襲。北京約有三十萬居民投入這起建築工事,挖掘、搭建了兩萬多間避難所,打造出一座貨真價實的地下城,而且這片地底的防空洞或其他設施,像是學校、醫院、工廠、商店、餐廳、劇院及溜冰場等,皆有通道與城市地面上各個樞紐相連。

毛澤東死後,接任的鄧小平採取開放策略,推行實事求是的經濟政策。地底空間自然也要商業化,依照政府民防局的指示從中創造收益。當時約有八百間宿舍在這個城市腸道般的地下空間裡建了起來,並含括醫院、超市與電影院。到了一九九六年,政府通過一條法令,要求大都會內每座新興建築都必須附設此類避難所,連帶地正式確立了地下城的商業化。於是,一座真正的「城」就在這些腸道中層層擴展、開枝散葉。

房地產的熱潮,這週期性引爆人民(且不只是貧困階層)不滿的罪魁禍首,逼得北京民工只好去承租這些通常不衛生、有害健康的空間。他們平均最高薪資約莫每個月三千人民幣,可在北京這中國大陸房價最貴的城市,每平方公尺(零點三零二五坪)的平均價格是三萬一千四百六十五人民幣。根據中國官方媒體發布的消息,其首都的平均租金相當於人民平均年收入的十三點三倍;而世界銀行評估的房價收入比應落在一至五倍的區間。

後來,中國政府陸續關閉地下住宅中最陳舊危險的區域,而根據北京市統計,目前出租的地下室大概有六千間,地下城的商業交易則在幾年前就被禁止了。不過事實上,實用主義總是能繞過規定和法律以成全經濟發展或橫行霸道的腐敗貪官。這在中國很常見,灰色地帶就是這麼來的。當權者會把某些地下住宅的經營委託給某些「經理人」,其他的則勒令關閉⋯⋯但地方官員照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許該關閉之處繼續存在。

離開農村尋活路

沈小姐之所以離鄉背景,是因為在家鄉她只能下田工作賺那麼一丁點錢。當然她也可到離家較近的中型城市找工作,不過收入肯定也只是勉強過得去而已,因此她決定放手一搏到北京去。

中國從一九七九年經濟開放到千禧年之間,有超過四百萬住在鄉下的人民擺脫了貧窮,但仍舊無法阻止急遽擴大的城鄉差距。面對越來越差的生存條件,農民大批遷往市區,在三十年內遷居到城市的人口預計可能達二億七千萬人。根據統計,每年約有八百萬人離開鄉村到城市找工作,整個中國已有超過半數人口住在市區。據人口推算,到了二○三○年將會有十億中國人變成城市人,比今日多上三億。

不同於領導人習近平主張的復興偉大中國夢,沈小姐的心願十分卑微:只要能過上比父母稍微好一點的生活,不必像他們一樣大半輩子都活在作物歉收的恐懼裡就好。於是在擔心土地被地方貪官沒收,接著被趕到失地農民專屬的安置村之前,她搶先採取了行動。

「我過得沒像爸媽那麼苦。我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電視可看呢!」她害羞地笑著,一邊按捏她那雙長期接觸清潔劑而龜裂紅腫的手。

禁閉在北京陰暗的地底世界,她的人生屬於China World的新中國輝煌年代。

相關書摘 ▶《低端人口》:送子女到歐美的上層世界 vs. 活在高風險地底的「鼠族」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聯經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派屈克・聖保羅(Patrick Saint-Paul)
譯者:陳文瑤

北京,中國極度富有的一線大城,匯聚了所有的奇蹟。大舉遷移到此的人只有一個目的,他們要追求屬於自己的中國夢。他們以勞力換取微薄的溫飽,成為支撐北京城運轉的底層基礎勞力,擔任清潔工、外送員、服務生。

北漂的民工與移工構成了北京的日常風景,但在高房價、沒有北京戶籍的限制下,被迫無奈屈居於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橋墩下、廢棄建築的縫隙之間。他們有老有少,有為了籌措兒子結婚聘金千里迢迢到北京當清潔工的老夫婦;有為了在市中心飯店實習而住進地下,習慣了北京地底腐臭氣味的大學畢業生;有為了孩子的未來,離鄉打工的父母。

一旦進入北京地底,舉目所及皆是懸殊至極貧富問題的見證。明亮大廈底下,陰暗的走廊上晾著各種服務業、工人的制服;人們在勞斯萊斯、奧迪名車停靠的牆壁背面煮著千篇一律的餃子當晚餐;孩子們靠著一扇小窗,勉力呼吸著來自北京地上世界的霧霾。這些拚命留下且住不起地面上房子的人,被稱作「鼠族」。他們像鼠一樣,群聚在北京城的地下廊道裡竄動、討生活,為中國夢燃燒生命,卻注定被貼上「低端」標籤,被驅趕、切除。

法國最大報《費加洛報》記者派屈克・聖保羅,耗時整整兩年,帶著翻譯四處採訪北京城裡默默做工的人,數度遭遇被當局請去喝茶的危險。然而真正讓他得以貼近「鼠族」生活的契機,卻近在他暫居的大樓地下室。當派屈克・聖保羅發現日常所見的門房、清潔工都是自己苦無門路深入採訪的對象,正是他們維持了他的生活時,這才驚覺自己正置身中國幻夢的風暴中心,正看著這巨獸大國最殘酷的一面。

getImage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