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大偉:去老師家睡覺—閱讀《哲學家傅柯的公寓》

紀大偉:去老師家睡覺—閱讀《哲學家傅柯的公寓》
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傅柯是敘述者精神上的父親。傅柯過世越久,小說敘述者就更深切感受他的「另類家庭」、「多元家庭」是由許多傅柯調教出來的同志人士共同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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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紀大偉(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同志文學史》作者)

「去老師家睡覺」這回事,我在留學的時候也做過幾次。

美國大學教授樂於出國度假或進修,比較有國際知名度的教授更樂此不疲。但是他們出國的時候,家屋要交給誰顧? 這些老師固然可以把房子租給陌生人賺點現金,但為了放心,許多老師選擇將房子交給自己的研究所學生代管,只跟這些窮學生收象徵性的低廉房租,或是乾脆不收錢。幫老師「顧房子」的學生原則上,需要幫老師代收郵件包裹、每天在院子裡澆花早晚兩次(我這輩子最勤奮澆花的歲月,是在美國,而不是在台灣),餵養老師的貓狗等等。

關於睡覺這回事,不同老師跟不同學生各有不同默契:有些老師可能禁止學生在老師的屋子裡過夜,但我遇到的老師都鼓勵我直接在他們的主臥室大床睡覺。在學生時代,我向來節儉、膽小、羞怯——這些美德在我脫離學生身分之後逐一消失。當時,我選擇將全部家當搬到老師家(包含從台灣進口的三隻小狗——我在美國留學期間,從第三年開始就一直養狗,養到我回台灣)。這樣,我就可以跟原來房東解約,因而一個月省下1,000元美金左右的租金。我的確在老師家過夜——但我都選擇睡在客房,而不是主臥室的床。跟老師共用同一條的白色床單,會讓我覺得太造次。

這些老師跟我,是否存有什麼奇特情結? 老實說,我沒心情發揮綺想。我的心思都被「怎樣養狗,才不會惹老師不高興」這個問題盤據。我當時對於自己的未來,沒有什麼想像力。我以為「見賢思齊」就好:我也希望將來成為大學老師,也要買有院子的房子,並且在院子裡養狗。我暑假出國度假的時候,就請我的研究所學生來我家睡覺,並且照顧狗。不過,這一整組如意算盤在2008年美國華爾街崩盤之後,煙消雲散。


《哲學家傅柯的公寓》(Ce qu'aimer veut dire,原文書名的意思大約是「愛,是什麼?」)這本書,就是「去老師家睡覺」的「自傳性小說」。書中主人翁幾乎就是這本書作者的化身(但是作者是否虛構某些生活細節,我們讀者無法查證)。

書中的老師,如標題顯示,就是鼎鼎大名的同志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書中幫米歇爾(也就是傅柯)顧房子的年輕男同志,名叫馬修.藍東(Mathieu Lindon)。在書裡書外,馬修.藍東宣稱他跟傅柯是忘年之交,但是兩人之間沒有發生過性關係(我們讀者無法查證,其實我也不關心)。

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一直想一個問題:馬修.藍東的人生,是否值得羨慕? 他大半輩子活在兩個巨人的陰影之下。在傅柯(西方歷史上最富盛名的男同性戀者之一)底下,藍東摸索他的男同志情欲;在傑洛.藍東(Jérôme Lindon,「子夜出版社」的主持人)底下,他立志成為作家。既然傅柯的名聲廣為台灣讀者所知,並不需要我多做解釋,那麼我就轉而多聊一下「子夜」的威望。

「子夜」是全法國甚至全歐洲最具傳奇色彩的文學出版社之一。雖然傑洛.藍東不是「子夜」的創社元老,但是在他掌舵期間,「子夜」編輯過多位明星作家巨作:諾貝爾獎得主貝克特(《等待果陀》的作者,偏好住在法國、用法文寫作);女同志理論名家維蒂格(Monique Wittig,《直的思維》作者);法國新小說旗手霍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20年前曾經訪台);另一位諾貝爾獎得主克勞德.西蒙(Claude Simon);《情人》的作者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提出「場域論」;被台灣學界頻繁引用的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鬼才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

《哲學家傅柯的公寓》透露出一種「虎父之下無犬子」的焦慮:既然老爸傑洛.藍東都跟世界級文豪往來,似乎也就不把自己的兒子馬修.藍東看在眼裡。這個老爸是否真的這樣看扁兒子,我們讀者難以確認;但是馬修.藍東擔憂被老爸瞧不起的焦慮,畢竟貫穿全書。幸好這個文青可以投靠另一個老爸:傅柯。妙的是,「子夜」的舵手雖然掌握法國文壇大半江山,卻偏偏跟傅柯不熟。

傅柯的家在巴黎,是公寓而不是美式花園洋房。敘述者馬修.藍東在傅柯家中從事多種情欲和身體的探險,其中最讓今日讀者側目的行為可能是藥物使用。馬修.藍東跟傅柯並不是「床友」而是「藥友」:他們有時候一起使用迷幻藥,有時候老人家休息而年輕人熬夜使用。有時候傅柯在演講場合勾引年輕男孩聽眾(勾引方式值得一記:原來傅柯演講的時候,台下聽眾會在講台上放錄音機,就像今日聽眾放錄音筆一樣,以便完整紀錄大師講課。有一次,傅柯就跟一個跑到講台放錄音機的男生搭訕),就帶回家給馬修.藍東一夥「壞男孩」調教:讓這些前輩教導新人用禁藥、談戀愛、搞頹廢。


2017年,法國「紀錄片式劇情片」(看起來像是紀錄片,其實是劇情片)《BMP》(120 Beats Per Minute,指「每分鐘跳120下」;在台灣通行的片名並非中文,而是「BMP」這三個字母)回顧了20世紀末的法國愛滋運動,在歐洲和台灣都激發觀眾的感動與憤慨,廣受好評。我建議讀者將《哲學家傅柯的公寓》跟《BMP》合併一起看。《BMP》展示出1990年代初期愛滋感染者和社運人士在巴黎的生老病死,但值得留意的是,《BMP》透露的絕望氣氛在1980年代可能更加黑暗。感染愛滋的傅柯在1984年去世。在《哲學家傅柯的公寓》的種種藝術貢獻中,最讓我震撼的一種就是它對於傅柯去世前後眾生相的描繪,像是一連串快速間接的蒙太奇畫面。傅柯的死亡來得太急,周圍親友(包括這本書敘述者)都來不及反應,只能在驚詫之際收拾殘局。

「去老師家睡覺」這個題目也暗示了另一個可能:「回爸爸家睡覺」。這裡的爸爸家,並不是期待浪子(本書敘述者)回頭的原生家庭,因為本書敘述者感嘆,在愛滋風暴之後,他的親生爸爸並沒有用文壇大老的高度完全接受同性戀兒子。這裡的爸爸家,其實還是傅柯的家:傅柯是敘述者精神上的父親。傅柯過世越久,小說敘述者就更深切感受他的「另類家庭」、「多元家庭」是由許多傅柯調教出來的同志人士共同組成的。如果傅柯沒有無心插柳建立起一個「另類愛情」(被主流社會拒絕承認的愛情)的家族,那麼小說主人翁恐怕無家可歸。

相關書摘 ►《哲學家傅柯的公寓》:談論遺忘與談論愛,很可能是同一回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哲學家傅柯的公寓》,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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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修・藍東(Mathieu Lindon)
譯者:吳宗遠

在這最狂暴的年代,是傅柯教會我如何愛……
傅柯從不肯輕易將公寓示人,至今未有一幅照片留下,而我卻在那裡度過頹廢青春。
在他死去的多年後,我才發現,
原來不論他在與不在,靈光都未曾離開……

傅柯對我來說,如好友、如愛人、如慈父,
我向來直呼他的名諱「米歇爾」,
而那個讓世人好奇不已、卻無緣得見的豪華公寓,
我則喚做「沃日拉爾路那」。

八○年代的巴黎,
外表平靜、傳統而保守,內部卻風起雲湧,
多元性愛、嗑藥文化、頹廢厭世的人生觀爭相冒出頭來,令人無所適從。
公寓成為我的避風港以及觀看世界的窗口,
當中有米歇爾・傅柯一生的愛欲悲歡,
莒哈絲、羅蘭・巴特、布赫迪厄、德勒茲、貝克特、霍格里耶等人亦相繼來去。

巨星終將殞落,在看盡巴黎藝文界、甚至整個歐陸的時代焦慮之後,
我才明白米歇爾是在用他的一生,向我解釋「愛」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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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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