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瞧,這個人》導讀:一位「敵基督」的哲人,朝命運嘶聲吶喊另類的「阿們!」

尼采《瞧,這個人》導讀:一位「敵基督」的哲人,朝命運嘶聲吶喊另類的「阿們!」
Photo Credit: SPDP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尼采著作的種種對立時尤須注意,尼采的目的之一,在於迫使我們自行針對我們至今所相信的一切價值進行「重估」,但不是去「否定」一切價值,是去「創造」新的價值,而不是從此遁入虛無主義(nihilism)。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葉浩(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前略)

五、尼采與其真敵人和假朋友

對立的存在以及關於兩相對立事物的認識,乃尼采的智慧之鑰。於是他在《瞧,這個人》第一篇文章如是說,「我知道兩者,我就是這兩者」──唯有如此,才讓他得以從殘酷的命運與無限循環的病痛當中,獲得一種唯有真正的「辯證法家」(Dialektiker)才能有的清晰思緒,才能冷靜地深思事物的道理。然而,終身孤獨的哲人也想把這一把鑰匙分享給朋友。甚至,他就像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那樣,亟欲送火給人類,正如底下出自《偶像的黃昏》的一段話所暗示:

我們可以如是設立一個最高的命題:如果一個人要創設道德,就必須有絕對欲求其對立面的意志。這便是我探索最久的一個巨大且駭人聽聞的難題!

這個命題或難題,讓尼采筆耕不輟,也是他一次又一次豎立起與主流價值觀相對的反面事物的真正理由。

於是,我們在《悲劇的誕生》看到了狄奧尼索斯與阿波羅代表兩種美學典範,在《善惡的彼岸》看到「哲學家」與「哲學學者」的差異,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看到了下山傳講與登山寶訓,以及自我超克的超人哲學與上帝拯救人類的基督教的對立,《論道德的系譜》之中「奴隸道德」與「主人道德」的對立,在《華格納事件》和《尼采對上華格納》看到了他重新詮釋過的自己與華格納的對立,以及本書《瞧,這個人》當中「德意志精神」與「自由精神」(freier Geist)的對立,以及他結束哲人作家身分的最後一句話──「人們真的了解我了嗎?──與被釘上十字架那一位對抗的狄奧尼索斯」。除此之外,尼采也在《快樂的科學》立起「價值創造者」與「虛無主義者」的對照,以及《敵基督者》一書當中為許多讀者所忽略的「耶穌基督」與「聖徒保羅」之對立。

事實上,面對上述種種的對立時尤須注意,尼采的目的之一在於迫使我們自行針對我們至今所相信的一切價值進行「重估」,但不是去「否定」一切價值,是去「創造」新的價值,而不是從此遁入虛無主義(nihilism),並宣稱世界上沒有任何真正的價值。換言之,看到了事物的「反面」,立即就說一切都是「假的」,甚至從此不再相信世界上存在有任何的「真」(real),這絕非上述尼采所說的「辯證」意義。

如果將尼采豎立的反面事物,理解成一棟建物,當我們看到了尼采在其正對面也打造了一棟建物,首先必須思索兩者的形式與內容上的異同之處,然後掌握了兩者的各自優劣,才稱得上他所謂的「十分冷靜地深思了各種事物」之後所下的判斷。這一種辯證,當然也涉及了肯定與否定,但必須是走到側面去端詳兩者,做出的正確選擇。更具體地說,尼采確實在基督教對面豎立一個類似宗教的價值體系,不過,身為讀者的我們必須走到側面,嚴謹地評估超人哲學與救贖神學的根本差異,然後小心翼翼地跟隨著作者留下的仿諷線索,開始逐步剔除掉形式上下山傳講與登山寶訓的類似之處,抽絲剝繭地拆解《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書所有類似宗教的敘事框架,或說拆解尼采所精心虛構的一個舞台──唯有如此,尼采才會掀開查拉圖斯特拉的面具,真誠地擁抱讀者為「朋友」。

當一切都拆穿之後,其實只剩下一個關於人生赤裸裸的真相:基督教所謂的「救贖」、「真理」、「永生」、「靈魂不朽」以及據此所建構的彼岸與概念大樓,並不存在;此岸的人生才是我們唯一所有,必須珍惜的一切,而且必須替自己創造人生的「價值」,打造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同理,所有預設一種世界預埋了「真理」等待我們去挖掘的世界觀,都是「基督教世界觀」的殘留!即使以為自己遠離了黑暗的基督教世紀,啟程航向具有「美感」的「純粹」真理的自然科學家也不例外,因為那也預設了一個絕對客觀的「實體」,以為所謂的「科學真理」可以如同鏡子般清楚且完整地呈現,其知識可以天衣無縫地與世界本相吻合,化約成一道道的「數理公式」,而人類的語言也正好可以準確地捕捉真實世界的片段,人類的大腦認知結構也這麼巧合地能夠完整無誤地認識外在世界──事實上,這一切預設,都是承襲了基督教世界觀而不自知的結果,甚至還以為自己是基督教的對立面!

事實上,就連「無神論」也是如此。當《快樂的科學》藉由瘋子的口宣告「上帝已死」的時候,他說的是:上帝被所有的人殺了!他們謀殺的方式是以為上帝必須存在時空當中,可以讓我們任意觸摸,因此當他們找不到的時候,就認為祂已經死去,其實愚蠢。據此,標榜科學理性的啟蒙運動,不是真正的人類曙光。康德的「唯心論」及其友人試圖藉此打造的「德意志精神」因此也不是真正的「自由精神」;反之,還在展現「真理意志」努力建構一套絕對客觀的形上學之哲學家,離自由尚遠,甚至也稱不上真正的「哲學家」。理解至此,讀者或可理解尼采為何在《論道德的系譜》當中說道:

所有這些毫無血色的無神論者、敵基督者、無道德論者、虛無主義者⋯⋯他們肯定相信自己已盡可能地從苦行理想當中解放出來,這些「自由,非常自由的精神主體」⋯⋯──如果我猜對任何謎題的話(我希望這個命題可以證實如此),他們遠遠不是自由的靈魂,因為他們依舊相信真理。

(引自《論道德的系譜》第三篇〈苦修理想意味著什麼?〉第二十四小節。)

尼采眼中,此時那些宣稱自己手上握有真理的人,若非無知,就是假先知。然而,他似乎把最愚蠢的位子留給了宣稱信仰上帝的「敵基督者」(anti-Christian)。他們一共殺了上帝兩次。第一次是耶穌被虔誠的信徒釘上十字架。這是誤殺,因為他們連「道成肉身」的上帝都認不出來。第二次則是耶穌被認定為「基督」(救世主)之後又在「使徒保羅」(St. Paul)的手上死了一次。這一次是因為這一位召基督徒到萬國傳福音的聖徒,根據尼采的理解,根本誤解了耶穌的福音真諦:耶穌來是為了彰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而且他親自示範,以犧牲自我的方式實踐了「愛人」的可能以及最高境界。然而保羅卻把如此具體的生命意義,轉化為一套宗教,讓人以為重點在於「信靠」上帝,才能戰勝原罪與私慾,導致了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進而建構起一套抽象的基督教神學,最後再讓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高舉「因信稱義」,一步步將原本耶穌以具體行動作為聖愛的印記,轉化為基於「內在動機」並期待聖靈從外協助的「信仰」──然而,內在戰場上最需要的不是外力,而是仰賴真正的「權力意志」,憑己力克服「老我」,才能展現「新我」的真正的自由與尊嚴。

按此描述,因為採取行動效仿耶穌才必須以「平安!」作為暗語的使徒情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牧師一次又一次宣告「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未見之事的確據」,然後信徒行禮如儀,齊喊一聲「阿們!」的崇拜,是為禮拜。

六、結語:等待與朋友交換眼神的孤獨哲人

至此,讀者應當也不意外在《敵基督者》一書讀到對於耶穌的讚賞。事實上,耶穌幾乎是尼采筆下在行為上最接近他自認為「最內在的本性」,人類歷史上真正能稱得上真正「新穎、獨特,無可比擬,自我立法、創造自我的人」──是的,只是一個「人」,不是「基督」,也因此,他最後決定把自己的生命故事詮釋成耶穌基督的對照,當另一種類的敵基督者。一方面,為了讓讀者看到這樣的生命理想依然可能,未來仍是一個開放的世界;人可以超越人性,克服自己,繼續創造歷史。另一方面,也暗示了自己如同耶穌一樣,生前必然百遭誤解,因為自己的時代尚未來臨。於是有了本書──《瞧,這個人》。

然而,雖然看透事物兩面性、但卻飽受孤寂的尼采,期待與人分享手上的智慧鑰匙,不過人們似乎不願意從對立面走向側面去思索與判斷,再回到尼采。正如他在《瞧,這個人》序言最後借用查拉圖斯特拉的一句話:

現在我要你們丟掉我,去尋找你們自己;唯有當你們把我徹底地否定,我才願意回到你們身邊⋯⋯

(引自《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部〈贈予的德性〉第三小節。此段譯文引自本書第48頁)

換言之,讀者必須自行剔除尼采仿諷文體當中類似另一面的地方,從中提煉出的真正智慧,其實也就是「熱愛命運」。這是尼采無限次跌倒與爬起,無限次絕望與希望之間,搜索靈魂,千錘百鍊下來的結晶,也是他個人展現不依賴上帝即可達至崇高的生命境界,替人類保有一個高貴姿態的方式,所以是一句另類的「阿們!」

然而,人們似乎更樂於從他手上接過鑰匙,但不願意跨出自省的一步;例如,樂於接受查拉圖斯特拉從山上下來傳講真理,如同耶穌的登山寶訓,只是道理相反。但這是尼采所最厭惡、基督徒身上常見的「教條主義」(dogmatism)。亦或,人們看透兩面性之後,直接宣稱世界上沒有真理,一切都只是各說各話,宛如自己這一句話本身就是真理,殊不知其中的邏輯矛盾。這種極其膚淺的「相對主義」(relativism),是尼采提醒人們必須小心的虛無主義來源,更是一個人放棄思考的表現。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尼采也猜想得到,在可見的未來會有人嘗試在本書尋找作者說謊、造假,乃至精神疾病的證據;同時,也不乏自以為是尼采朋友的人,會模仿他的語氣和口吻,詆毀基督教但不知其多麼深層地反映人性,要求教徒呼喊上帝出來,猶如魔術師從手上變出一隻鴿子(或冰箱裡可以任意拿出來的蘋果);甚至,必然會有人嘗試替他重建一套抽象的體系,試圖將他歸類在人們已熟知的思想體系,或思想史的分類當中。因此,會有各種哲學學者精心詮釋的「自由主義的尼采」、「共和主義的尼采」、「柏拉圖式的尼采」、「蘇格拉底式的尼采」,甚至有各種「超譯的尼采」。

無論如何,人們不會因為單純從尼采手上接過鑰匙,就成了他的朋友。但他從不放棄等待。等待會有這麼一個人,以眼神交換跟他確認永劫回歸的意願。因為讀懂他的作品才如此,當然好。不曾讀過他的作品卻也從自己的生命當中,千錘百鍊出同樣的一句話者,那更能惺惺相惜!畢竟,尼采的朋友本來就必須再次成為陌生人,等待不期而遇。

在現實生活當中,尼采對這樣的朋友之出現,並不抱多大希望。在他最驕傲的人生代表作之中,查拉圖斯特拉自始至終只遇上一位稱得上「同伴」的人,也就是那一位讓「小丑」給害死的「走鋼索者」。姑且不論小丑是否也意指舞台上的丑角(如他筆下的華格納),亦或當尼采在房間裡裸身跳舞的時候,是否手上牽著這一位虛構的舞伴;在鋼索上行走符合上述身處兩相對立的事物當中之危險,保持平衡之困難,而讓主角覓得的唯一同伴死去,尼采似乎在影射自己的處境。當然,查拉圖斯特拉並非晚景悽涼,他不缺少圍繞在身邊的信徒,而這才是他真正的孤寂所在──知音難尋,沒有一個可以跟他交換眼神的陌生朋友。

於今,一百多年過去了,尼采的信徒相信多到難以計數,但是,人們理解尼采了嗎?

相關書摘 ▶尼采《瞧,這個人》:《悲劇的誕生》這本著作道出了一個巨大的希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瞧,這個人:人如何成其所是【詳注精裝本】》,大家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譯者:孫周興

一八八八年是尼采意志清楚的最後一年,在這一年他密集地寫了五部作品,其中一部就是《瞧,這個人》,書名懷有深意地將耶穌與自己做了對照。他在該年十月底開始寫作本書,直至十二月初即完稿,這本書也就成為了他在思想上告別這個世界的最後之作。

彷彿預料自己將遭受百般誤解,為了與後人爭奪對於自己的詮釋權,為了不讓後世把自己「誤認為另一個人」,尼采在這部最後的作品中逐一點評了自己的重要代表作,回顧了自己的思想與一生。因而本書是尼采對於其著作和人生的最後巡禮與回眸,是一部「夫子自道」之作,可謂其「精神自傳」,乃是對他自己的天才、寫作與思想的整體總結與反思,也是對尼采如何成為「尼采」最權威的詮釋。

如同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盜火給人類,尼采以「炸藥」自喻,逼迫人們不可停止對於世界與生命的思考,然而我們真的讀懂他了嗎?人們真的理解了這位「與被釘上十字架者對抗的狄奧尼索斯」嗎?

在悠長的哲學史中,尼采無疑地為自己的思想與寫作建立了清楚的品牌。在他表面上可能令人望之生厭的自大口吻底下,其實蘊含了他的深層關懷。尼采不要讀者成為他的信徒。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他沒有豎立新的偶像,他只是推翻偶像,他要讀者成為他們自己,成為自己生命的詩人,這才是一名真正的尼采主義者。雖然尼采是上上個世紀末的人物,距離當下超過一個世紀,但完全無礙於我們將他視為同一時代的作家。在一切信仰、價值更趨分崩離析的當代,真理早已遠離這個世界,一切只是各說各話,這種膚淺的「相對主義」正是尼采提醒人們必須小心的虛無主義根源。於是我們可以說:「這個世界,仍活在尼采的時刻!」

getImage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