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瞧,這個人》:《悲劇的誕生》這本著作道出了一個巨大的希望

尼采《瞧,這個人》:《悲劇的誕生》這本著作道出了一個巨大的希望
Photo Credit: Royal Opera House Covent Garden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究竟怎樣發現了「悲劇的」這個概念?「肯定生命本身,哪怕是處於最疏異和最艱難的難題中的生命;求生命的意志。在其最高類型的犧牲中歡欣於自己的不可窮盡性──這一點,我稱之為狄奧尼索斯的,我把它理解為通向悲劇詩人之心理學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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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悲劇的誕生」

為了公正地對待《悲劇的誕生》(一八七二年),人們必須忘掉若干東西。讓這本著作產生效果甚至於產生魔力的,正是它的錯誤──那就是它對華格納主義的利用,彷彿華格納主義是一種上升的徵兆。

恰恰因此,這本著作就成了華格納生活中的一個大事件:從那時起,華格納這個名字才有了大希望。甚至到今天,或許是從《帕西法爾》出發,人們還在提醒我注意這一點:對於這場運動的文化價值作如此之高的評價,而這種評價居然占了上風,真正說來,對此我是負有責任的。我發現,這本著作屢次被人引用為《悲劇從音樂精神中的再生》[1]:人們只關注華格納的藝術、意圖和使命的新公式,而隱藏在這本著作根本之處的富有價值的東西卻無人理會。

「希臘文化與悲觀主義」:這或許是一個更為明確的標題,因為它第一次教導人們,希臘人是如何對付悲觀主義的,希臘人是用什麼來克服悲觀主義的⋯⋯悲劇恰好是一個證據,證明希臘人並不是悲觀主義者:在這裡,就如同在所有問題上面,叔本華又弄錯了。以某種中立態度來看,《悲劇的誕生》看起來是十分不合時宜的:人們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本著作的寫作竟然是在沃爾特會戰的隆隆炮聲中開始的。在梅斯城下,在九月的寒夜裡,當時我正在軍中做病人護理,我深入思考了上面講的問題;或許人們寧可相信,這本著作是五十年前的老東西了。它是不關心政治的,今天人們會說,是「非德意志的」──它散發出一種不雅的黑格爾氣息,只是在若干措辭上帶有叔本華的報喪者身上的香水味兒。

有一個「理念」──狄奧尼索斯(酒神)與阿波羅的對立──被轉變為形而上學了;歷史本身即是這個「理念」的發展;在悲劇中,這個對立被揚棄而達到統一;在此透鏡之下,還從來沒有相互照面的事物突然被對立起來了,彼此照亮和相互把握了,例如,歌劇與革命。這本書有兩大決定性的革新,其一,是對希臘人那裡的狄奧尼索斯現象的理解:本書給出了有關狄奧尼索斯現象的第一門心理學,它在這個現象中看到了整個希臘藝術的唯一根源。其二,是對蘇格拉底主義的理解:本書首次認識到,蘇格拉底乃是希臘解體和消亡的工具,是一個典型的頹廢者(décadent)。「理性」反對本能。「理性」無論如何都是危險的,都是埋葬生命的暴力!──全書對於基督教保持了一種深深的、敵意的沉默。基督教既不是阿波羅的,也不是狄奧尼索斯的;基督教否定一切審美的價值──那是《悲劇的誕生》唯一承認的價值:基督教在最深刻的意義上是虛無主義的,而狄奧尼索斯象徵卻達到了肯定的極端界限。書中有一次暗示性地提到基督教教士,猶如提到一種「奸詐的侏儒」、一種「地下陰謀家」⋯⋯

這個開端是無比奇怪的。以自己最內在的經驗,我發現了歷史所具有的唯一比喻和對應物,正因此,我是第一個,首次把握了神奇的狄奧尼索斯現象。與此同時,我把蘇格拉底認作頹廢者(décadent),這就給出了一個十分明確的證據,表明我在心理學上的把握是可靠的,是不會冒任何一種道德特異反應方面的風險的:把道德本身看作頹廢之徵兆,此乃一大創新,是認識史上頭等的獨一無二的事體。憑著上述兩者,我已經比那些只知道闊談樂觀主義反悲觀主義之類廢話的可憐的木瓜腦袋要高出多少啊!

我首先看到了真正的對立:【一方面是】(【】內文字為譯者所加)以隱秘的復仇慾來反對生命的蛻化本能(基督教、叔本華哲學、某種意義上甚至柏拉圖哲學、全部唯心主義,都是其典型的形式),【另一方面,則是】一個出於豐盈、充裕的最高肯定公式,一種毫無保留的肯定,對痛苦本身的肯定,對罪責本身的肯定,對人生此在本身當中一切可疑之物和疏異之物的肯定⋯⋯後面這種最後的、最快樂的、最熱情洋溢的對於生命的肯定,不光是最高的見識,而且也是最深刻的見識,是為真理和科學最嚴格地證實和維護的見識。

存在之物中沒有什麼是要扣除掉的,沒有什麼是多餘的──為基督教徒和其他虛無主義者所拒斥的此在方面,在價值等級制中,甚至要遠遠地高於頹廢本能所能贊同、稱道的東西。要理解這一點,就需要有勇氣,而作為勇氣的條件,就需要有一種充溢的力:因為人之接近於真理,恰恰只有在勇氣允許前進的範圍之內,恰恰是按照力的尺度來進行的。認識,即對實在的肯定,對於強者來說是必然的,恰如在虛弱感的影響下,弱者同樣必然地會膽怯而逃避實在──此即所謂「理想」⋯⋯ 弱者不能自由地去認識:頹廢者(décadent)必須有謊言,謊言是他們的保存條件之一。誰若不僅把握了「狄奧尼索斯的」一詞,而且在「狄奧尼索斯的」這個詞上把握了自己,那他就用不著去反駁柏拉圖或者基督教或者叔本華了──他會嗅到那腐爛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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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rek Key CC BY 2.0
酒神Dionysus

我究竟怎樣藉此發現了「悲劇的」(trgisch)這個概念,發現了關於悲劇心理學的最終認識,有關這一點,我最後一次還在《偶像的黃昏》第一三九頁上做了表達,「肯定生命本身,哪怕是處於最疏異和最艱難的難題中的生命;求生命的意志(或譯為「生命意志」)。在其最高類型的犧牲中歡欣於自己的不可窮盡性──這一點,我稱之為狄奧尼索斯的,我把它理解為通向悲劇詩人之心理學的橋樑。不是為了擺脫恐懼和同情,不是為了通過一種激烈的宣洩來淨化某種危險的情緒──此乃亞里斯多德的誤解──而是為了超越恐懼和同情,成為生成(Werden)本身的永恆快樂──這種快樂於自身中也包含著毀滅的快樂⋯⋯」在此意義上,我便有理由把自己理解為第一個悲劇哲學家──也就是悲觀主義哲學家的極端對立面和對蹠者。

在我之前,還沒有人把狄奧尼索斯元素轉變為一種哲學的激情:那是因為缺乏悲劇智慧,即便在蘇格拉底之前兩個世紀的希臘偉大哲學家那裡,我對這種悲劇智慧之徵象的尋找,也是落了個徒勞無功。唯對於赫拉克利特,我留有一點點疑心,因為與他接近,我的心情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感覺更溫暖和更適意。對消逝和毀滅的肯定,一種狄奧尼索斯哲學中決定性的東西,對對立和戰爭的肯定,生成,甚至於對「存在」(Sein)概念的徹底拒絕──無論如何,我不得不承認,這裡面有與我以往的思考極其親密和相近的東西。「永恆輪迴」的學說,亦即關於萬物無條件的和無限重演的迴圈的學說──查拉圖斯特拉的這個學說,可能終究也早已經為赫拉克利特傳授過了。至少斯多噶派是有這個學說的跡象的,它的幾乎所有的基本觀念都是從赫拉克利特那裡繼承來的。


這本著作道出了一個巨大的希望。我終究沒有任何理由,來取消對一種狄奧尼索斯式的音樂之未來所抱的希望。讓我們放眼看看一個世紀以後,讓我們來假定,我對兩千年來反自然和敗壞人類之現象的攻擊將大功告成。那個全新的生命黨,負責那最偉大的使命,即培育更高的人類,包括無情地消滅一切蛻化者和寄生蟲;它將使大地上有可能重獲生命之豐盛,由此也必定會使狄奧尼索斯狀態重又成長起來。我期望著一個悲劇時代:當人類有了關於最艱難但卻最必然的戰爭的意識,而又沒有因此而痛苦,這時候,肯定生命的最高藝術,也即悲劇,就將再生了⋯⋯一位心理學家或許還會補充說,我青年時期在華格納音樂中聽到的東西,根本上是與華格納毫無干係的;如果說我描寫了狄奧尼索斯音樂,我是在描寫我聽到過的東西,我必須本能地把一切都轉變和變形,使之進入我內心具有的全新精神中。這方面的證據──作為單純的一個證據可能是十分強有力的──就是我的著作《華格納在拜羅伊特》(為尼采的《不合時宜的考察》第四篇,出版於一八七六年):所有心理學上決定性的段落都只不過是在談論我自己,在文本中出現「華格納」一詞的地方,人們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換上我的名字,或者換上「查拉圖斯特拉」一詞。

酒神頌歌藝術家的整個形象,就是先在的查拉圖斯特拉詩人的形象,以至深的深度加以描繪,而沒有哪怕僅僅觸及一下華格納的實在性。華格納本人是瞭解這一點的;他在這篇著作中認不出自己了。同時,「拜羅伊特思想」已經轉換為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對於瞭解我的查拉圖斯特拉的行家們來說,將不是一個謎團般的概念了:【「拜羅伊特思想」】已經轉換為那個偉大的正午,那些特選者獻身於最偉大的使命的時候──誰知道呢?一個我還將體驗的節日的幻景⋯⋯開頭幾頁文字的激情是世界歷史的;第七頁(指《華格納在拜羅伊特》一八七六年第一版的頁碼,下同)上談論的目光是真正的查拉圖斯特拉的目光;華格納、拜羅伊特、整個渺小的德意志的可憐狀態,乃是一朵浮雲,其中反映出未來的一種無窮無盡的fata morgana[海市蜃樓]。甚至在心理學上,我自己的天性的所有關鍵特徵都被登記為華格納的了──最光明的與最具災難性的力量並存,從來沒有一個人擁有過的權力意志,毫無顧忌的精神勇氣,無限制的認識力量,而求行動的意志並沒有因此被壓倒。

這本著作中的一切都是預示性的:希臘精神之再生的臨近,亞歷山大反對者的必然性,他們把希臘文化的戈爾迪之結[2],在亞歷山大把它解開之後,重新結了起來⋯⋯且來聽聽這世界歷史的強音吧,借著這強音,第三十頁上引入了「悲劇意識」(或可譯為「 悲劇感」)概念:純屬這篇著作中的世界歷史的強音。這是世上可能存在的最奇特的「客觀性」:對我是什麼的絕對確信投射到某種偶然的實在性上,關於我自己的真理是從一種令人恐怖的深淵中發出來的。在第七十一節上,我以深刻而確鑿的穩靠性,描寫和預言了查拉圖斯特拉的風格;還有,對於查拉圖斯特拉事件,一種非同尋常的人類淨化和奉獻的行為,人們將永遠找不到比第四三─四六頁上更出色的表達。

譯註
  1. 尼采《悲劇的誕生》全稱為《悲劇從音樂精神中的誕生》──是「誕生」而非「再生」。但尼采在該書後半部分中確實也討論了「悲劇的再生」問題。
  2. 戈爾迪是希臘神話中小亞細亞弗里基亞國王,他在一輛戰車上打了一個死結,並把戰車置於宙斯神廟裡。神預言:解開此結者將成為亞細亞之王。多個世紀後,亞歷山大大帝遠征波斯時到達此地,想解開這個死結而終未成功,於是揮劍把這個死結劈成兩半了。後世常以「戈爾迪之結」形容複雜難解的歷史難題。)

相關書摘 ▶尼采《瞧,這個人》導讀:一位「敵基督」的哲人,朝命運嘶聲吶喊另類的「阿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瞧,這個人:人如何成其所是【詳注精裝本】》,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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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譯者:孫周興

一八八八年是尼采意志清楚的最後一年,在這一年他密集地寫了五部作品,其中一部就是《瞧,這個人》,書名懷有深意地將耶穌與自己做了對照。他在該年十月底開始寫作本書,直至十二月初即完稿,這本書也就成為了他在思想上告別這個世界的最後之作。

彷彿預料自己將遭受百般誤解,為了與後人爭奪對於自己的詮釋權,為了不讓後世把自己「誤認為另一個人」,尼采在這部最後的作品中逐一點評了自己的重要代表作,回顧了自己的思想與一生。因而本書是尼采對於其著作和人生的最後巡禮與回眸,是一部「夫子自道」之作,可謂其「精神自傳」,乃是對他自己的天才、寫作與思想的整體總結與反思,也是對尼采如何成為「尼采」最權威的詮釋。

如同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盜火給人類,尼采以「炸藥」自喻,逼迫人們不可停止對於世界與生命的思考,然而我們真的讀懂他了嗎?人們真的理解了這位「與被釘上十字架者對抗的狄奧尼索斯」嗎?

在悠長的哲學史中,尼采無疑地為自己的思想與寫作建立了清楚的品牌。在他表面上可能令人望之生厭的自大口吻底下,其實蘊含了他的深層關懷。尼采不要讀者成為他的信徒。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他沒有豎立新的偶像,他只是推翻偶像,他要讀者成為他們自己,成為自己生命的詩人,這才是一名真正的尼采主義者。雖然尼采是上上個世紀末的人物,距離當下超過一個世紀,但完全無礙於我們將他視為同一時代的作家。在一切信仰、價值更趨分崩離析的當代,真理早已遠離這個世界,一切只是各說各話,這種膚淺的「相對主義」正是尼采提醒人們必須小心的虛無主義根源。於是我們可以說:「這個世界,仍活在尼采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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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