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初戀》:我能跟你一樣擁有「快樂(gay)」的浪漫故事嗎?

《親愛的初戀》:我能跟你一樣擁有「快樂(gay)」的浪漫故事嗎?
圖片由福斯影片 20th Century Fox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親愛的初戀》是第一部好萊塢主流片廠製作的青少年同志電影。本文解釋其歷史地位,並提供電影解讀,最後反思電影的正面性。

國外電影媒體紛紛點出《親愛的初戀》(Love, Simon)是第一部主流片廠推出的青少年出櫃電影。(Love, Simon is the first gay teen movie from a major studio.)

青少年同志在電影文本並不是罕見的敘事角色。舉凡去年奧斯卡獎榮獲最佳影片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前些年在電影藝術最高殿堂坎城影展受歡迎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至今年奧斯卡大放異彩的《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青少年同志角色們在激盪中起伏成長,在藝術影像中揮灑青春探索性慾、摸尋愛戀。

不過憑心而論,這些電影皆屬於成年人。部分LGBT青少年或許可以透過上述同志大作找到「自己」,但他們本身通常不是藝術電影作者的目標受眾。(當然我不否認觀眾具備能動性,可自由閱讀電影文本)

昔日,同志電影主要透過影展或是藝術空間巡迴放映。(例如新酷兒電影透過日舞影展發光)青少年同志題材電影鮮少被好萊塢片廠製作,大多是影展亮相再被買下版權發行;今日,假如無利可圖,片商二十世紀福斯絕對不會投資《親愛的初戀》電影拍攝。這象徵著同志電影不再需要針對小眾或是專業影痴。隨著社會態度演變,主流電影開始對待同性戀愛情故事同等於異性戀浪漫電影。 《親愛的初戀》證明了這一點,它毫無疑問是同志電影史中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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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福斯影片 20th Century Fox提供

青少年同志電影

《親愛的初戀》之前,並不是沒有青少年出櫃電影。出櫃電影通常聚焦在青少年(像是《同窗的愛》、《誘惑十七歲》、《戀戀模範生》),因為這年紀是性啟蒙的時刻。透過性偏好的摸索探險,角色們重新定義對於世界的視野。(不過這當然也有例外,《新手人生》的同志爸爸便是七十歲才出櫃。)

提及青少年出櫃電影,有一部鉅作不可不提,那便是是1996年英國所拍攝的《愈愛愈美麗》(Beautiful Thing)。該片改編同名舞台劇,故事聚焦在英國下層階級的集合公寓住宅。主角傑米由在酒吧工作的母親獨自撫養,他愛上了鄰居(也是同學)。在一次同床共枕後他倆確立了彼此情感,而後搭車前往同志酒吧尋覓認同與自在感。母親在發現兒子性向並沒有激烈反對,而是靜下心漫談溝通包容。

《愈愛愈美麗》拍攝出青少年同志的出櫃與家人接納,導演Hettie MacDonald在浪漫中添些許喜劇成分,以不會嚇到主流大眾的敘事模式來訴說(在當時)非主流的同志故事。

回溯《愈愛愈美麗》上映背景,當時英國將同性合意性交年齡從21歲下調至18歲,男女同志仍被禁止服役,柴契爾政權通過的「地方政府法第28條」(Section 28 of the Local Government)仍舊實行著打壓同志。(即電影《驕傲大聯盟》的背景)

與時代背景迥異,《愈愛愈美麗》以正面樂觀的結局呈現青少年同志情感,這令當時同志觀眾深受感動。〈娛樂週刊〉(Entertainment Weekly)將本片列為90年代十大同性戀電影中的榜首,證明其重要性。即便如此,《愈愛愈美麗》仍可明顯感受出社會氛圍對於同志的不友善,例如主角伴侶畏懼父親會因為性向去殺害他。「恐同」依舊存在同志電影其中。

以「恐同」這觀點去審視《親愛的初戀》。主角賽門(Simon)雖因內心恐懼對於出櫃躊躇;但此種擔心程度與過往同志電影那種畏懼拉出暗櫃的毀滅放逐與社會威脅,截然不同。賽門在後段劇情亦解釋,自己其實不畏懼出櫃而是害怕失去引頸期盼的愛情。就此可知悉,《親愛的初戀》主題明顯聚焦在同性愛,敘事卻將「性向」處理成沒那麼大不了的芝麻小事。電影中性取向宛如魔術戲法般處理,你看得到它,卻又似乎看不到。連帶地,社會龐大的恐同壓力,在電影中似乎沒那麼烏雲籠罩或是世界末日般的恐懼存在。

在恐同壓力抹除,整體賦予正能量希望後,《親愛的初戀》誠如過往大眾所喜愛的校園YA(Young Adult)片,即使主角是同志也並沒有太多的「不同」。這是其成功所在,它讓同志不再是過往影視中的時髦配角,而是處理成能夠大膽說愛的電影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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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福斯影片 20th Century Fox提供

電影敘事外的解讀

《親愛的初戀》在敘事上以友情與包容交織出精采的動人故事,不過關於劇情設定,我想提出兩項觀點:

第一,劇中賽門與小藍(Blue)的際遇,與當代男同志交友方式大庭相異。(現在主要以網路APP即聊換照再約見面,誠如劇中父親曾提及的Grindr軟體)這宛如早年同志交友方式的回魂。

以台灣為例,網路科技尚未發明時,紙媒雜誌是大眾主流媒體。上一代的同志們透過〈愛情青紅燈〉、〈世界電影雜誌〉的筆友專欄,以行話暗渡資訊尋找與己同樣躲在暗櫃的圈內朋友。這與賽門在校內部落格發現「自己以外的同志」,再以電子郵件聯繫的行為不謀而合。與其去過分在意主角行為對比現代的不合時宜,我倒認為此設定是對同志社交史的緬懷。

第二,劇中的異性戀反派馬丁(Martin)象徵真實同志的苦痛。說馬丁是反派或許言過其實,但劇情中他利用性向威脅賽門並惱羞散佈校園的行為,令同志觀眾無法認同,進而對此角色極其厭惡反感,說他反派並不為過。

不過,倘若仔細審視其歷程,可在馬丁身上發現多數同志共同記憶:告白的失敗與絕望。每一名同志年少時期除了極其幸運的少數,鮮少在初戀便找到戀愛對象,而且對方還同樣是位同志。青春懵懂的同志總會一無反顧愛上一名(以為也會愛上自己的)的異男,再使勁畢生勇氣告白,結局卻往往落得失望一場空。

片中馬丁在全校面前對心儀女生告白慘遭拒絕,正是這份同志集體記憶的重演。

作為傳遞正能量的校園同志YA片,《親愛的初戀》賦予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使得殘酷現實的失戀苦痛由異性戀配角去承受。這是我難以去厭惡馬丁這角色的原因,不單是他最後摩天輪那場戲展現出「真誠」,而是我在他身上看見同志經歷的辛酸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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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福斯影片 20th Century Fox提供

快樂的同志;真實的同志

即便《親愛的初戀》是同志電影史的里程碑,但你無法否認這段故事過於美輪美奐。主角賽門生長在優渥家庭,父母相處和樂甚至送他汽車作為上課代步工具,他衣食無缺擁有許多要好朋友。作為同志電影的困難點,本片敘事簡化為「出櫃」以及「對方喜不喜歡我」,過往同志電影那些繁縟多元的爭扎不復見。以《愈愛愈美麗》作為舉例,當中涉及的階級、貧窮、親人暴力等等議題,《親愛的初戀》設定為輕鬆YA片喜劇,議題的觸及幾乎消失殆盡。

電影開場賽門旁白說著:「我跟你一樣。 (I’m just like you)」這句話引導觀眾的投射,令觀眾們假想自身經歷一段青澀的同性愛初戀,並隨著YA片電影公式:笑了,哭了,最後感動了。不過,倘若以上述觀點反思台詞,我們(觀眾)真的跟賽門一樣嗎?甚至我再窄化這題反問句,世上的青少年同志面臨的問題與賽門真的如出一轍嗎?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

多數青少年同志都想成為「快樂」的同志,但世上有太多的艱難阻礙在前頭,社會壓力、同儕霸凌、父母期待、城鄉資源匱乏、缺少同志模範、顏質身材不符合圈內主流標準等等。只不過,這些沈重且「現實」的負擔,在《親愛的初戀》都省略犧牲,只為成全一段「快樂(gay)」的浪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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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福斯影片 20th Century Fox提供

某些觀點也許會抗議,電影本來難以包山包海去刻劃符合現狀的「真實」。我怎能以主觀期待去苛求電影去符合自身期待呢?但我想提問,在石牆革命發生的五十年後、在新酷兒電影浪潮發生的二十多年後、在美國早已通過婚姻平權的今天,《親愛的初戀》所呈現的,究竟是「進步」還是「保守」呢?

《親愛的初戀》上映,全球觀眾高呼我們終於擁有一部主流商業青少年同志電影的時候,你是否想過,「這個時候」來得太晚太遲?

時代雜誌在專欄標題質疑:《親愛的初戀》是一部開創性的同志電影,但現在的年輕人需要它嗎?」當今年輕人在眾多網路串流平台早已見識到各式各樣的多元性別影視作品(以及色情影片),《親愛的初戀》卻像是在回應美國婚姻平權尚未通過的歷史記憶。坐擁資源與多數觀眾的好萊塢主流片廠是否應當引領下一代打開未知的挑戰大門,而非驕傲昂首地回望過去。

也許,我們只能感性自我安慰。正因為同志過去在主流媒介缺乏快樂的形象投射;與其說《親愛的初戀》透過主流電影傳遞給青少年出櫃正面能量,倒不如說它透過純愛圓夢,給了我們過往年少在銀幕不曾看見的期盼。

雖然時間遲了些,但同志生命中的那塊美好缺憾,終於得以被填滿。

延伸閱讀:同志青春電影《親愛的初戀》:陪伴步伐踉蹌的玫瑰少年,化解社會的歧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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