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一位山裡的校長:我們爬山,爬的是自己心裡的那座山

相遇一位山裡的校長:我們爬山,爬的是自己心裡的那座山
Photo Credit: 韓淑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發光的山,我心底這座山,也發光地矗立著。孩子們,希望東峰在你們心中發光地活起來,永遠矗立心中,柔軟你的心。

文:林正盛

爬自己心中的那座山

「爬自己心中的那座山。」是陳清圳校長每一回帶著孩子爬山之前都要跟孩子說的一句話。他要孩子知道,爬山不是要去征服什麼,不是要炫耀體力,更無須證明自己多麼優越,而是要親近山,親近大自然,傾聽大自然的聲音,學習謙虛,學習尊重,用心去傾聽,然後我們會回頭聽見自己心中的聲音。所以我們爬山,爬的是自己心裡的那座山。

認識陳校長很開心,很有福氣,又長智慧的事。他是個對教育孩子有想法,有方法,又耐心實踐,對生命充滿熱情的「人」。

為什麼要括號起來寫「人」,因為陳校長認為教育,尤其基礎教育,不該只是傳授知識、常識、技藝、資訊,而是要帶動孩子接觸社區,接觸土地,走進大自然裡學習,去喚起孩子對社區、土地、環境生態,對生命的熱情。培養孩子對對生命、對環境、對世界好奇探索,熱情關心的人格特質。讓孩子依著自己喜愛、需要,去張大好奇眼睛去看,張開耳朵去聽,開闊心胸去感受,甚至打開了全身細胞去感受。

在這樣陪伴學習之下,孩子才有機會成為一個走進社會,擁有熱情參與公眾事務能力,擁有勇氣走向世界,敢去探索未知,成為相對更為完整的「人」。

相遇一個山裡學校校長

陳清圳校長同時擔任古坑鄉華南國小校長,與樟湖實驗學校校長。相遇認識這位山裡的校長,是受中華電信基金會委託拍攝紀錄片,跟著當時的基金會執行長林三元先生到華南國小拜訪,而相遇認識陳校長。

第一次見面,就聽校長對偏遠地區教育觀念的一席談話深深感動。陳校長說偏遠地區不可輕易廢校,因為在行政上,「村」這個單位的行政功能已被弱化,如果再把小學廢掉,偏遠地區就等著不斷蕭條破敗。因為孩子連讀書的地方都沒了,被迫要到距離更遠的地方就學,於是索性跟著離鄉工作的父母外移他鄉,這些孩子也就註定對故鄉不會有太多認識,也不會有情感累積。對社區村子來說,大部分孩子都隨著父母外移,最後,只有年紀大的長者留下來。

如果學校沒廢,學校可以連結在地生活、在地文化,帶孩子認識自己生活成長的地方,了解自己所生命從出的土地環境,在成長中累積建立自我生命的獨特性,而在長大後擁有屬於自己看待事物、看待人、看待社會,甚至看待世界的獨特視野。

校長語重心長說,偏遠地區學校的看待,其實要提升到國安問題,跟國土政策思考層次,在村里行政單位虛級後,偏遠地區學校不只是教育功能,而是做為社區居民生活連結的中心,比如陳校長在華南國小設立醫療室,提供社居居民,尤其是多數老人的基本醫療需要,同時備有交通車,幫助家中沒有年輕人照顧的老人,送他們前往大型醫院看病就醫。

除了醫療協助之外,有一年華山的椪柑生產過剩,陳校長還帶著孩子一起建構網站,幫忙華山生產過剩的椪柑行銷出去,讓椪柑老果農可以安心過年。而且當遇到颱風、地震、土石流崩塌等天災,學校可立即發揮救災功能,不只安置災民,老師也可投入相關救災工作。

而且,這些學校跟社區的連結,不論醫療照顧、行銷農作物、救災……等等,陳校長最後都把他連結回到孩子教育上面,教育孩子對人、對事、對社區產生感情,懂得生命溫度的對待。這樣長大的孩子,相對更有機會成為一個有生命溫度的人,懂得珍視生命、珍視環境,珍視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世界。

當初,雲林縣教育局派陳校長到華南國小任職,是要他來評估,甚至是要他來廢校的。他卻跟教育局說,「我不一定是去執行你們的命令,等去了解了再說。」

起初到達華南時,他被當地居民認定是縣政府派來廢校的校長,對他懷著敵意。後來陳校長慢慢進行了解,感受到這些敵意的背後,其實是居民們對這所小學的深厚感情,他們捨不得,甚至不甘心被廢校。陳校長感受到了,決定拯救這所學校。首先他面臨的問題是學生太少,必須改革教育觀念,於是他提出新的教學方法跟新的課程內容,吸引附近村鎮的父母,將他們的孩子送來華南國小讀書。原本只剩下二十幾個學生的華南國小,竟然就這樣從廢校邊緣拉起來,目前是一所八十幾個學生,還有學生遠從斗六過來就讀的學校。

在陳校長帶領下,除了智育教學授課方式活潑生動之外,最令人感動的,是帶著學生進入社區,了解社區生活、文化、生態環境、產業,同時帶著學生拍攝記錄下來。同時陳校長身體力行帶著學生走進大自然教室裡,騎單車、爬山、溯溪……帶他們去高山上聽山上的風,去海邊聽太平洋的風,去聽見每個不同生態、不同土地發出來的聲音。他認為國小、國中基礎教育,是為了孩子人格、個性,及生命特質的養成。只有引導啟發,激盪出對生命的熱忱,對生活周遭的人、事、物張大好奇目光,去熱情探索,孩子才真正開始學習起來,才有機會養成好奇探索的生命態度,而永懷熱情面向未知的未來。

陳清圳校長不但有想法,而且踏實實踐。二○一六年十月十六日,陳校長帶華南國小學生爬合歡山東峰,我帶著攝影師楊正欣、助理王安民,去跟拍這趟爬山行程。當天臉書分享,我感動寫下:

這個校長,很強。

他叫陳清圳,是華南國小校長,同時擔任樟湖實驗學校校長。

今天,他帶著華南國小學生爬山,爬合歡山東峰,同時進行一場生態教育,讓學生學習認識環境生態,學習和環境平等和諧的相處。

我們拍攝小組到達合歡山,走近松雪樓時,就看到陳校長走來,說他上去東峰又下山來了。我訝異又帶點緊張的問:「爬完了啊!我們來不及拍啊!」

校長笑著說:「沒有啦!我先把負責解說生態的學生帶上山,安排好在每一個解說點等,等大隊學生上去。」

原來校長半夜四點就帶著負責解說的學生,從古坑華南國小出發,八點不到就登上一趟東峰,把幾個解說學生都一站站安排好了。

這算是責任,這也就罷了!可是話說完,我說要開始爬山,慢慢的爬,他看見天空飄下細雨,突然叫住我,說他去拿幾件雨衣,讓我們帶上去給幾個解說的學生,以免他們淋到雨。

當他把雨衣交到我手上時,猶豫看了看打量我,隨即拿回雨衣說:「我還是自己走一趟好了,你走太慢。」說完就頭也不回的往登山口走去,邁步爬上山去。

當我慢慢爬,爬得氣喘吁吁,爬不到全程三分之一的地方,遇到已經登上東峰送完雨衣,回頭下山走來的校長,淡淡笑容隨口一句:「快了!最辛苦,最難的快走完了。」

我聽了苦笑,我知道這是鼓勵人挺過去的美麗溫暖謊言。

校長不停步說著的一階踏過一階下山去,他要去迎接大隊學生來到,帶著孩子們登山,一路往東峰爬上,進行一場高山生態教學。

當一組一組學生都登上山頂,強勁風雨中校長拍拍孩子的肩膀,摸摸頭、臉,無聲的傳遞著他的溫暖柔情。

當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踏著木階梯下山時,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個聲音:「麻煩,借過一下。」我側身讓過,看到校長揹著一個小女孩下山。

下山後,校長一直在登山口等著,等到最後一個孩子下山到達,溫柔的摟著孩子,撫摸孩子的臉,跟他講話,也聽他講。

他是一個以孩子為主,永遠會想到孩子需要的教育者,不只是教育現場,包括生活照顧(給孩子送雨衣)。

「學校不應該只是傳授知識,和技能技藝的場所,應該是讓孩子成為一個人,帶著孩子去感受環境,感受生命溫度,一點一滴成就孩子的個性,和人格特質。」在一段訪問中,校長大概這樣說。

陳清圳校長很強,他當孩子的教練,亦當孩子們的師父。他是孩子們可以生命學習的人師。

他叫陳清圳,是華南國小校長,同時擔任樟湖實驗學校校長
Photo Credit: 韓淑華
陳清圳校長

「校長,能不能夠請你帶我們多寶學堂的孩子爬山呢?」拍攝完這趟登山行程,到松雪樓休息,感動之餘,忍不住這樣問校長。

「好啊!你安排。」好爽快的答應,讓我驚喜。

「就爬合歡山東峰,不會太難,應該適合你們學堂那些特別的孩子。」校長接著說。我驚喜點頭,開心說回去開始計畫。

下山,回到台北,我跟韓老師談起這個想法,她覺得很好,還提出可以請華南國小學生來當嚮導,陪伴帶領「我們的孩子」的建議。我一聽覺得很好,讓華南國小孩子可以在陪伴互動中,多少認識一點生命的差異性。

經過跟學堂夥伴討論後,把活動定名為「春天寫生」,三天二夜,埔里、合歡山東峰、清境農場。除了寫生,還追加了一場學堂的「春天講座」。由我聯絡邀請校長,校長爽快答應。

心裡的山在發光

學堂「春天講座」,陳校長演講過後,將「春天寫生——爬合歡山東峰」的行程做最後檢查工作,檢視細節、聯絡叮嚀,一一確定。進入四月後就漸漸進入倒數計時了。

出發前一天,臉書po文,分享寫道:

明天,多寶學堂的孩子要去爬合歡山東峰。

華南國小陳清圳校長領隊,帶著華南國小五個學生來當嚮導小志工,陪伴帶著我們的孩子爬山。不但傳授爬山經驗,還要導覽解說生態,讓我們孩子多少認識些高山植物生態。

這趟旅程,我期待已久,期待著看到我們的孩子在陳校長陪伴引導下,走進大自然,走進高山裡的樣子。

連著兩年暑假都帶著我們這些孩子到台東寫生,他們親近大海的樣子,無比歡喜自在,綻放著美好的生命光彩。

這次期待看到這些孩子走在高山上,所可能綻放出的生命光彩。

四月天,合歡山的杜鵑花應是花開燦爛了吧!期待杜鵑花開,雪白嫣紅地映照著我們孩子的生命光彩。

校長,明天見。

謝謝您。

午夜凌晨寫下這篇臉書分享,隔日起個大早,趕到教育部擔任「教育金像獎」影片評審工作,評審完就開車前往埔里跟寫生團隊會合。

到達埔里已是午後一點左右,孩子們吃過午餐,正在「18度C」巧克力工廠裡,參觀完巧克力製作,正憑著留在腦海裡對「可可果做成巧克力」的感覺印象,畫下關於巧克力的種種。

「18度C」的茆晉日爿羊先生,是堂本麵包阿洸師傅(多寶學堂發起人之一)介紹認識的。茆先生開朗熱情,一聽阿洸介紹,知道我們學堂在做的事,就立刻說:「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得上忙盡量跟我們說,我來想辦法。」於是這趟春天寫生之旅,華南國小校長、學生小志工,以及北藝大志工姊姊們的旅費,就請他贊助。我有點不好意思的提出,茆先生一口答應,還安排孩子參觀巧克力製作,讓孩子寫生畫下巧克力製作過程。

傍晚上山,經過清境農場,走往合歡山的山路上,天光雲彩共徘徊,陪著我一路彎繞著山路前進。當晚住宿觀雲山莊,隔日清晨四點起床。車行破曉天光,雲彩幻化中晨曦漸亮,天邊還圓圓月亮相伴著。

站在合歡山觀景台上,看著冉冉日出,呼吸著山上冷空氣,真是清爽。晴朗好日,爬山的好天氣。感謝!

日出之後,踏著溫暖陽光,一步一步上山,呼吸聲、腳步聲踩著山路,卻似踩進心?,愈走愈沉靜心底,重重腳歩,踩踏心底前進。原來我們爬的真是自己心中的一座山。這是出發前,陳校長告訴孩子的,「我們的孩子」在校長,跟華南國小學生的帶領下,一字一句唸出踏進山裡之前,跟自己在心底誓約尊重山,尊重大自然,懷著謙虛走進大自然,讓爬東峰成為爬自己心裡的山。

孩子,說好的,我們爬的是我們自己心底的大山,累了就要休息,有時漫步觀賞風景,看看四野花草樹木,慢慢地一步一步前行。

內心這座大山,踏實著步子慢慢爬,可是要爬一輩子的啊!

在校長帶領下,和孩子們相互陪伴地慢慢爬上合歡山東峰。上了東峰,孩子開始寫生畫書,畫山的稜線,看起來像草原的成片箭竹筍林,畫充滿生命力的的山杜鵑,畫下他們心中的合歡東峰。

靜靜看著孩子們寫生,心底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朗朗晴空,視野寬闊,風景清麗,放眼望去整座山都發了光。

發光的山,我心底這座山,也發光地矗立著。

孩子們,希望東峰在你們心中發光地活起來,永遠矗立心中,柔軟你的心。

隔天,前往清境寫生。孩子寫生時,我隨意地四處走走。

二十九歲時,我曾在這裡的果園打工,從為水果套袋子,到採收完成,約工作了半年多時間。賺了些錢,足以往後生活半年,就回到新店山邊的矮瓦房,想故事寫劇本,慢慢地孵我的電影夢。

快三十年過去了,如今清境以號稱「山中小瑞士」之姿,矗立在世人面前,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它已然發展成形了。

如果重新再來一次,清境會有更好的規劃,而發展得更好嗎?

我沒有答案,但我們一定得要想想。因為我們還有一些小山村,正在迫切尋求發展機會。我們要這些小山村,再發展成如今清境這個樣子嗎?

其實帶孩子來清境寫生,是要在他們爬過,且寫生畫下完全自然環境的合歡山東峰後,再來感受一下大量開發,觀光化、人工化的清境。我們沒跟孩子講道理,而是引導他們去看,去感受其中有何差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轉彎的人生更美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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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正盛

不只轉了一個彎的人生。

  • 1959年,出生在台東山地部落。
  • 1975年,國中畢業後負氣離家出走,當了13年的麵包師傅。
  • 1986年,參加編導班,就此與電影結下不解之緣。
  • 1990年,在梨山經營果園,在梨山拍起紀錄片,就此正式展開電影創作的道路。
  • 2003年,因緣際會認識了韓老師及一群生命特別的孩子。
  • 2016年,起心動念想為「我們的孩子」創造一個以畫畫來創造價值的空間。
  • 2017年5月,「多寶藝術學堂」正式開幕。

接納生命的差異多元,成就世界的多樣美麗

「他們不需要被治療矯正,而是需要我們伸出手打開門,歡迎他們加入我們的世界,跟我們一起生活,適情適性地發展出他們自己獨特的生命樣貌。於是,生命有多麼地差異,世界就多麼地美麗。」——林正盛

舞台上的「我們的孩子」,他們沒有舞步配合,沒有事先彩排,他們自顧自的做自己的事,一個人一個樣……

舞台下,一起搭起這個舞台的設計師、策展人、美術設計……等等所有工作人員,其實也一起跳了這場群舞。

「舞,終於跳了起來!」我們邀請了許多許多人,一起搭舞台,台上台下都跳了一場各有姿態,差異美好的群舞。

本書為林正盛導演的內心獨白,書寫從2003年以來的人生轉折,從「死在這裡也好」的破敗心情,到認識了韓老師,同時也認識韓老師帶著玩線條、玩顏色的一群「我們的孩子」,被他們獨特生命的差異美麗吸引感動下,慢慢學習重新以這種生命態度看人、看事物、看生活周遭、看跟世界的關係。

劇情片作品獲獎紀錄

  • 1996年《春花夢露》獲得1997年東京影展「青年導演單元銀櫻花獎」、法國坎城影展「基督人文精神獎」
  • 1997年《美麗在唱歌》獲得1997年坎城影展「金棕櫚樹獎」、比利時影展「黃金時代獎」、亞洲福岡「評審團獎」
  • 2001年《愛你愛我》第51屆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獎」、「最佳新人演員獎」
  • 2004年《月光下,我記得》第50屆亞太影展的最佳編劇
林正盛 轉彎的人生更美麗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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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