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斯敏的電影究竟是如何傳達「一個馬來西亞」?

雅斯敏的電影究竟是如何傳達「一個馬來西亞」?
圖片來源: 截圖自單眼皮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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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電影特別是《單眼皮》(Sepet)大量夾雜各種語言,其中有粵語、華語、閩南語、馬來語、英語和泰語,生動再現了馬來西亞是個多語和多元族群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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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維賢

作為一名在國際影展上公認出色的馬來西亞女導演,馬來裔導演雅斯敏(Yasmin Ahmad,1958-2009)攝製一系列帶有「半自傳性」的跨族電影,重複再現一位名叫「阿蘭」(Orked)的馬來裔女孩的羅曼史。她戀愛的對象周旋於華人、馬來人和印度人之間,尤其鍾情於一位名叫「阿龍」的華裔男孩。

她的電影特別是《單眼皮》(Sepet)大量夾雜各種語言,其中有粵語、華語、閩南語、馬來語、英語和泰語,生動再現了馬來西亞是個多語和多元族群的國家,讓她得到大馬愛國主義陣營和各族觀眾的歡迎,並在她去世後得到大馬政府的青睞,在執政黨(當時為國民陣線)推動的「一個馬來西亞」(One Malaysia)意識形態運動中以她作為團結各族並促進社會和諧的代言人,並獲頒「一個馬來西亞文化獎」。

(《單眼皮》預告片)

這個獎項由執政黨之一的馬華公會主辦,宗旨是表揚本地文化工作者和鼓勵「一個馬來西亞」理念。民間年輕有為的馬華學者蘇穎欣在哀悼雅斯敏的去世時深情寫道:「我想,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位導演、一位廣告人,而是一位比任何人都了解『One Malaysia』真正含義的馬來西亞人。」(蘇穎欣2009:12)一個馬來裔導演的電影如此受到大馬華裔在朝在野的肯定,這是很值得重視的現象。

當近年馬來西亞國族政治運動的「一個馬來西亞」收編雅斯敏為代言人的當兒,那些追溯雅斯敏跨性別經驗的公共論述卻被壓抑下來。自從雅斯敏不幸中風去世後,圍繞她過去跨性別身分的曝光,一時成為馬來西亞傳媒從報刊到網路的爭議話題。有一家馬來報Kosmo在頭條作了一個報導〈雅斯敏的命運:死為女人,不分種族的粉絲為她哀悼〉(Anon. 2009a:1)。第二頁出現另一篇報導〈從足球明星到卓越導演〉(Anon. 2009b:2)。

從這些標題和報導的內容,其實我們看不到這個馬來報記者的「惡意」,可是後來這篇報導卻被指責有意揭開雅斯敏的陰陽人身分,其用意是要妖魔化雅斯敏。首先,馬來西亞前首相馬哈迪(現為馬來西亞首相)的女兒――瑪麗娜.馬哈迪(Marina Mahathir),在部落格發表文章,嚴厲抨擊這家報紙在醜化雅斯敏,並號召讀者抵制這家報紙(Marina 2009)。

Yasmin_Ahmad
Photo Credit: Victor Pogadaev CC BY SA 4.0

Kosmo記者訪問兩個雅斯敏過去的同學,這兩個同學告訴記者,他們很確定雅斯敏之前就是他們的男同學ZulkifliAhmad。那時候他還跟他們一起踢足球,而且Zulkifli Ahmad 還代表過馬來西亞的州區參加足球比賽,是一位非常卓越的足球員,而且還是個優秀歌手。Zulkifli Ahmad 曾經參加馬來西亞國營電視臺的歌唱比賽,得了亞軍。他的音樂才華令人難忘,懂得唱歌、編曲、彈鋼琴,是個全能型的歌手(Anon. 2009b:2)。

此外,Kosmo 記者們也來到Zulkifli Ahmad 出生地麻坡(Muar),找到Zulkifli Ahmad 的一位奶奶近親(nenek saudara)。童年的Zulkifli Ahmad 經常向這位奶奶近親撒嬌。這位老奶奶向記者分享她對於Zulkifli Ahmad 的兒時回憶。從這些還在世的近親朋友對Zulkifli Ahmad(或Yasmin Ahmad)無限敬佩的追憶看來,我們實在沒有理由認為他們對Yasmin Ahmad 的追憶含有惡意。無論我們是否選擇相信這些報導,這些Zulkifli Ahmad(或Yasmin Ahmad)的親戚朋友對於她(或他「s/he」)曾經作為Zulkifli Ahmad 的記憶權利,不應該被剝奪,以及粗暴被對待。

非比尋常的是,瑪麗娜的那篇文章在社會得到很大的迴響和支持。很多馬來讀者認為這份報紙不應該去報導和挖掘導演生前的事蹟—所謂的「淫穢故事」(cerita lucah),包括雅斯敏的母親,她在接受媒體的訪問時,不斷強調自己的女兒名符其實就是一個女人。後來很多馬來讀者杯葛這份報紙,導致馬來西亞的內政部長希沙慕丁(Hishammuddin Hussein)也加入戰圍,譴責這份報紙報導「淫穢故事」。最後,這報紙以大頭條向雅斯敏家人、親戚朋友和廣大讀者道歉(Anon. 2009c)。

這些輿論發展到晚近,雅斯敏作為跨性別身分的爭議很不幸已完全成為主流媒體的禁忌話題。但主流媒體卻熱衷以雅斯敏電影再現的族群團結,宣傳執政黨的「一個馬來西亞」 意識形態。

「一個馬來西亞」是馬來西亞現任(目前已卸任)首相納吉(Najib Tun Razak)於2009 年提出要團結各族群的執政口號。由於執政黨在2008 年的全國大選中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國會議席,為了贏回選民尤其是華族與印族對執政黨的支持,「一個馬來西亞」的理念基礎即是「保障所有族群的命運,沒有任何一方會被邊緣化。」(Pejabat Perdana Menteri 2009:5)當這句允諾「社會公正」的口號,每日鋪天蓋地從國營電視臺散播出去,很少人去留意官方設立的「一個馬來西亞」網站,其宣傳手冊如此描述「社會公正」:「社會公正應該考慮到各族不同層次的進步水準。因此,政府政策和國家憲法保障下的特定群體的需要,有必要繼續貫徹。」

原來所謂的「社會公正」還得首先考慮「政府政策和國家憲法保障下的特定群體的需要」。此含糊帶過的「特定群體」無非指的是「土著特權」( Bumiputra privileges)。這個已被寫在國家憲法的「土著特權」,其實才是導致馬來西亞各族群多年產生衝突的主要因素。「一個馬來西亞」宣傳手冊非但沒有正視這個問題,反而不允許國民去提起這些寫在國家憲法的敏感種族議題。

在馬來西亞媒體的報導和探討下,幾乎均變成了只是當今執政黨鋪天蓋地的政治口號「一個馬來西亞」的「樣板」和「注釋」。「一個馬來西亞」口號允諾了「社會正義」和「公平原則」,並且執政黨每日通過國營電視臺散播「讓每一個族群都不會感覺到他們被邊緣化」的意識形態。如果我們把國族定義成「共用的文化」(Gellner 2006:5-7),「一個馬來西亞」的目標看似要建立一個不分膚色、文化、宗教和性別的「國族」,無疑這亦是馬來西亞獨立以來國族建構的又一最新工程。

但在馬來執政黨巫統一直捍衛「土著特權」到近年不斷強化的「馬來主權」( ketuanan Melayu / Malay dominance)來看,這個「一個馬來西亞」是否能超越其「政治口號」的層次,其實其至今的發展並不容樂觀。至少我們有必要去追問,自從雅斯敏去世後,媒體是如何評價和再現雅斯敏本人和她的電影?當媒體都在強調這是「一個馬來西亞」故事的時候,到底我們不想說什麼?不敢說什麼?或者無法說什麼?

為什麼雅斯敏如果前半生是一個陰陽人,就是一個「淫穢故事」?為什麼她現在不能走入大馬國族話語的視域?這場事件的風風雨雨,後來導致她個人的一些「過去」完全變成一個禁忌,媒體不敢碰。當大家不斷利用雅斯敏的電影去談「一個馬來西亞」的理念,大家潛意識想遮蔽什麼?本章無意去否定雅斯敏選擇女性認同作為她的性別身分,然而卻希望從她的電影敘鏡內外管窺她的女性認同是如何跟跨性別意識產生對話和協商,華夷風元素在整個過程中是否在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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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土腔風格、華夷風與作者論,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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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維賢

從蔡明亮、雅斯敏、阿牛、陳翠梅、劉城達、黃明志到廖克發
探索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的崛起
以及處於離散與反離散間距中的不即不離

《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同時收錄作者走訪多位導演和歐洲影展選片人的第一手資料,對華語電影在馬來西亞內外的生產、消費和傳播進行田野調查,從而更深入理解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的崛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ISBN9789570850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