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本維多利亞國美館三年展:歷史吐出的骨頭

墨爾本維多利亞國美館三年展:歷史吐出的骨頭
Ron Mueck作品Mass裝置實景 ,Photo Credit:Eugene Hyland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Ron Mueck的Mass如一個異時空,豁然打開在既有空間的內部。雪白的骷髏成堆地散落在地⋯來到現代澳洲,人複雜的道德價值系統已不再允許公然展示他者的苦難,然而群眾有意或無意的「不見」,是否也成為將這個美麗新世界的灰塵棄置於外島自生自滅的幫兇?

文:Zoe Teng

可被觸碰的內側

走進維多利亞國立美術館(NGV)的二樓,18世紀的人物肖像在精緻的畫框裡閃爍著歐洲昔日的榮耀,整齊陳列在牆上俯視地上的群眾。曾經,美是如此偏執;美的保存不能沒有假髮與蕾絲的粉墨,如權力所捏製的歷史濾鏡,將過於複雜的世界簡化為束之高閣的柔和凝視,讓人無從摸透、也難以推翻。對沒有預期的參觀者來說,沿著布爾喬亞的視線進入此展館,與地上那一百顆與人高度相當的巨大頭骨相遇,也許是難以理解的衝擊體驗。

Ron Mueck的Mass如一個異時空,豁然打開在既有空間的內部。雪白的骷髏成堆地散落在地,有如歷史吐出的,或尚未吐出的骨頭,永遠在某處靜默等待。

如果藝術實踐是一種「精神獨立於轉瞬即逝的肉體」的嘗試想像,在人類的歷史中,藝術究竟是原地踏步,還是自成宇宙?藝術曾是神性的、浪漫的;幾世紀前浸染在這種光輝裡的肖像與風景,如標本般一塵不染地懸掛在今日的藝術殿堂,受眾人仰望。在藝術裡,人找到克服死亡的象徵手法與激情;我們在藝術中看見自己 — 卻無法過近的檢視自我的侷限,個體的死亡。

死亡作為平庸的普遍事實之一,將人沈沒在群體的海洋,所有奇蹟似的征伐與探險,終將回歸死亡的一視同仁。從18世紀展館走進Mass的骨骸之間,有如一首工整悅耳的古典樂,突然變成已消音的吶喊,驅散了企圖藉由粉飾與推砌和諧永遠留存人間的鬼魂。Memento mori(勿忘你終有一死)的提醒從宗教時代帶有警戒性的安全距離,轉化為互動式的空間場域 — 一種可被觸碰的「內側」;翻轉出土的並非生命的反面,而是生命本身的一部份。那些空洞的眼窩回望自身,不成比例地檢視著人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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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GV

澳洲墨爾本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三年展(NGV Triennial),Ron Mueck作品Mass裝置實景。

房間裡的大象

Mass作為雕塑與裝置作品,一方面以合乎解剖的「事實」狀態,無關美醜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另一方面推翻比例尺,將人體最具價值的部位膨脹至全身大小,而獨立存在,符合了人腦意識中的「自我」作為唯一「存在」主體的認知矛盾。

Mass的幽默群眾最能領會;參觀者可以與頭骨合照、用肢體與表情設計畫面的情境,將死亡的代表象徵轉化為社會性的流行語言,可供參照、娛樂的視覺圖像。讓超越理解範圍的自然世界,與更複雜、原始的感官情緒,由大眾化的敘事(Narrative)承接。眾多無臉、無名的頭骨,就算每具都有著細微的差異,強烈反映著人作為活著的重要參照—外表與地位;無論是18世紀華而不實的貴族肖像,或今天忙著拍照打卡的群眾,都與Mass呈現耐人尋味的對應連結。

每個在頭骨中看見部分自我的人,也許都能感到一種超現實的重聚;藉由貼近無意識、無生命的集體狀態,人得以重新檢視個體性,與個體性的價值。

意識、思考與想像,在這些虛構的空殼中永遠被排除,自我與個體性也不復存在,使這些頭骨異化為純粹的象徵,無比熟悉又難以親近。於是Mass在與觀者的對話中,使「房間裡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大多數人從未意識到的主體矛盾浮出水面,開啟新的感知層次。

消失的群眾

在任何歷史濾鏡下,歷史事實從未被完全根除。而群眾,相對於奮力自我塑形,使一個有形有名的個人「實體」進駐歷史的少數,也並非完全被時間的洪流洗刷殆盡。柬埔寨的萬人塚刑場,與巴黎地下墓穴啟發了Ron Mueck關於「群眾」靈感,那些固執不願腐朽的頭骨,仍試圖與活人對話:究竟真正消失的群眾,是死去的少數,還是遺忘的多數?

了解藝術家的創作動機,走在Mass之中,只感到人的命運有如眼前倒模複製的雕塑,一再灌入歷史,最後堆積成山,卻只能在一個美術館的狹小空間,以「替身」的姿態呈現。走過戰亂與瘟疫,人性的試煉似乎已在西方文明的和平中告一段落,然而澳洲的移民與難民歷史,仍在豐盈富足的表面之下延續著。

相對於20世紀前的西方,死亡、瘋狂、罪惡都是真人秀的極致,在公眾廣場行刑、開放民眾參觀的瘋人院,群眾的目光深深被這些反面而禁忌的題目吸引。大多時候,群眾的觀看方式也決定著社會的接納或排除。來到現代的澳洲,人複雜的道德價值系統已不再允許公然展示他者的苦難,然而群眾有意或無意的「不見」,是否也成為將這個美麗新世界的灰塵掃到地毯下,或棄置於外島自生自滅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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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ean Fennessey攝影

心理學家保羅.斯洛維奇(Paul Slovic)的理論指出,人的道德本能存在一種天生的缺陷——「大屠殺忽略」(Genocide neglect)。當人決定幫助他者,也許是孤苦無依的兒童,人傾向幫助「一位」兒童;當提供受試者兩位、三位或更多需要幫助的兒童,人的同情心逐漸遞減,而非增長。

當面對影響人數眾多的大規模災禍,如戰爭或種族清洗,人心理上無法產生面對單一「可辨識」個體的善意情緒。群體的匿名性,在無生命的世界以另一種姿態挑戰人的道德盲點;而大量佔據公共空間的Mass,則已除下血腥的外皮,以潔白、和平的木馬,默然進駐都會中心與群眾交手。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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