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楢山節考》:以生命的傳承為核心,反思生命取捨的界線

《楢山節考》:以生命的傳承為核心,反思生命取捨的界線
Photo Credit: 双喜電影 A Really Happy Fil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楢山節考向我們所拋出的難題正是:在資源有限的生存法則中,取捨生命的倫理準則何在?今村更進一步地引導我們思考:在完成傳宗接代與世代交替的儀式之後,人類能否領悟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番道理,謙卑地繼續與萬物共生死?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楢山節考」一詞,對關注老人議題的讀者來說並不陌生,多以用來描述邁入高齡化的國家,在照顧者心力交瘁的情形下,遺棄甚至是殺害被照顧者的人倫悲劇。在今年各政黨為了台北市長選舉忙得焦頭爛額之際,擬代表國民黨出征的丁守中,不久前連同前衛生署長楊志良和立委李彥秀,共同召開了一場「不要再有台版『楢山節考』時間銀行」記者會;無獨有偶地,在年金改革風波之中,國民黨立委馬文君也表明在欣賞過電影《楢山節考》後,認為執政黨對軍公教做的事情正是電影裡上演的「棄老」。

透過《楢山節考》引起讀者對老人或高齡化社會的關注相當切題。以今日的眼光觀之,這部電影可以說是「神預言」了高齡化社會的困境。然而,提及這部電影若只反覆地提出「不應該棄老」這個結論,反而將今村昌平所改編的電影版本看得太侷限了⋯⋯

由山節考
Photo Credit:IMDb
《楢山節考》英文版海報

今村昌平所改編執導的版本,以生命的傳承為核心,透過楢山上一個村落裡的棄老儀式,帶領觀眾反思生命取捨的界線。我認為電影最終讓觀眾體會到的是,人並沒有特別偉大或渺小,自然萬物所面臨的生存法則人類亦同。在意識到這道理後,能否繼續謙卑地面對生命中的生與死。

這部源自日本同名小說,先後由木下惠介(1958年)、今村昌平(1983年)兩位日本導演執導的電影,主要的故事內容如下:

敘述日本古代信濃國(今長野縣)寒村的山林內棄老傳說,這個鄉下人民生活非常窮苦,男人為了生存每天都辛苦工作,女嬰一出生就賣給有錢人家,換來的錢來貼補家用,男嬰則丟棄道旁。在這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老人家到了70歲,就要由家人背到深山野嶺等死,避免消耗家中的糧食。

年已69歲的阿玲婆為了讓孫子多一口飯吃,忍痛拿起石頭敲掉自己的牙齒,讓自己看起來蒼老一些。這看似非常荒謬不合人情,卻深刻地描繪出嚴苛的生存環境之下,自然界的殘酷生存法則(摘自維基百科)。

此次4K修復的電影為今村昌平執導的版本,他也因為這部電影獲得坎城電影節金棕櫚獎的殊榮。

大量特寫自然界的生存法則,映照出人類社會的極高相似性

今村昌平執導的電影版本裡,在還沒進到故事主人翁阿玲婆由大兒子辰平背上山之前,村子裡的風景著實令人印象深刻。尤其全片一開始從空中俯視這片由靄靄白雪覆蓋的村落,接著可見到村民耕作以及聽見蟲鳴鳥叫,會讓觀眾感受到這是個相當原始並與自然貼近的聚落。導演別出心裁的第一個地方,我認為在於鏡頭大量特寫村子裡的動物,透過自然界裡弱肉強食和交媾的畫面,彰顯出其實人類也是動物的一種,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系有著極高的相似性。

片中除了處處可見動物們交媾的畫面,村民們性交的畫面或慾望也不遑多讓(有好幾處甚至是先呈現人類性交的畫面,接著再呈現動物)。再進一步說,將今村執導的電影版本放回當初發表的年代,日本的經濟在尚未泡沫化之前可說是前景一片看好。伴隨著科技進步與經濟發展,「人定勝天」應是當時的時代氛圍。導演或許透過電影裡人類社會與自然界生存法則的兩相對照,企圖打破人類自以為是的心態,醍醐灌頂地向觀眾傳達人類終究是自然界的一種生物罷了,在我們的身上依然有著原始的慾望。人類透過性交傳宗接代,孕育出來的新生命一樣要接受生存法則的考驗。

螢幕快照_2018-05-12_下午8_16_32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A Really Happy Film

電影上半部經常出現這樣的畫面,特寫村裡動物(交媾)的畫面,背景則是村民正在交媾。

當棄老成為通過儀式,世代才得以傳承

故事中交代了主角阿玲婆的丈夫因為不肯背自己的媽媽上山,爾後遭到村民們鄙視,可知這個傳說(或習俗)在村子裡具有崇高的規範性。無法完成習俗的人得不到其他村民的認可,「異類」也就進而失去了對的尊重。

全片的重心自然是廣為周知的「棄老傳說」,主人翁阿玲婆從全片一開始就不停地為此做準備(例如:將自己的門牙撞斷,並向村民展示自己已經沒了門牙),也多次提醒大兒子辰平千萬別像她的丈夫一樣弱懦。

由山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A Really Happy Film

阿玲婆的大兒子辰平內心裡其實是相當不願將母親背上山,劇情中曾多次顯露辰平對母親的愛與上楢山的不捨,但一方面無奈於這是村裡的習俗,二來是阿玲婆的心意已決。辰平最終還是遵照了母親的吩咐。這可從母子倆在上楢山的途中,曾在一處泉水湧出處休息的劇情獲得映證。當大兒子靠在山壁間喝水,一轉頭卻發現母親不在身旁。他四處張望後沒見到母親人,此時臉上終於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神情。正當他心想母親也許已經回家時,回頭才發現母親卻仍坐在剛才他們休息的地方,並用動作知會大兒子要繼續上山的路途。

電影後半部的對白甚少,在村子的習俗中,上楢山的路途是禁止交談的。上山沿途呈現了跋涉的艱辛、大兒子辰平內心的不捨,以及人生終點的遍地荒涼——在佈滿白骨與烏鴉紛飛的山頭上,阿玲婆欣然地接受自己的人生即將在此劃上休止符。

阿玲婆的心意如此堅定可以有許多種解讀,既可說她在這個村落生活已久,這樣的習俗已具有規範性(而她也真心相信上山後會獲得祝福);亦可詮釋為在艱困的生存環境中,她自知年紀到了也不該繼續浪費家中的糧食;三來則是綜合上述兩者,她的內心早已明白當年事已高,唯有透過上楢山,世代才得以傳承。

媽媽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A Really Happy Film

大兒子辰平完成背母親上山的任務,將母親留在佈滿白骨的山頭後轉身離去。此景之荒涼也許代表了人生的終點。然而最後天降瑞雪,覆蓋並美化殘酷的現實場景,亦帶給老者神聖並莊嚴的結局。

春去春又來,每個社會裡都有座楢山

筆者將棄老傳說視為通過儀式的原因在於,透過將自己的爸媽棄置並隔離在楢山,子女輩的辰平等人才能體會到世代已經交替。

大兒子辰平何時才體會到上楢山的意義?是在他返家與其他成員相聚後,其他成員們紛紛說著阿玲婆的運氣實在很好遇到山神來迎接她(在村裡傳唱的歌謠中,若是背老人上山遇到下雪,代表山神來迎接),辰平留意到原先屬於阿玲婆的衣服,紛紛已經改由自己的妻子和兒媳穿著,代表家中女主人的地位已經移交給下一代。

透過這趟楢山之旅,讓辰平領悟到了這其實是一代又一代生命傳承的方式,再過25年之後,便會輪到他兒子背他上山了(另一條生命傳承的線索是季節嬗遞,電影從開始到結束歷經了春夏秋冬完整的四季)。

阿玲婆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A Really Happy Film

高齡化的國家如日本或台灣,雖然衣食早已不像楢山這個村落那樣匱乏,但照護資源還是有限。僧多粥少的情形下,福利補助自然無法雨露均霑,未能獲得者便得想辦法自食其力。若說將自己的父母親棄置於山上是齣殘忍的悲劇,當代社會中裡愈來愈頻繁的「介護殺人」亦是一曲悲歌。

文章一開始便提及棄老傳說並未離我們而去,在於撇除掉背老人上山會獲得山神祝福的說法,背後的另一個邏輯是在生活匱乏的村子之中,為了讓家中的糧食無虞,超過一定歲數以上的人必須離家。換言之,這是在資源匱乏的生活環境下,發展出來的生存法則。

這裡的意思並非老人不應受到照顧,而是:不論身處在楢山村落或是當代的台灣社會,面對資源有限的必然條件我們該如抉擇,進而瞭解縱使再無奈與不捨,生命中終將凋零與謝去。換言之,不同的文化之中會孕育出各自向老人告別的儀式,如何讓告別的過程多了些許尊嚴和人性,才更值得我們與未來的世代思索。

想要有尊嚴地死去或許是人類社會追求的目標,但楢山節考向我們所拋出的難題正是:在資源有限的生存法則中,取捨生命的倫理準則何在?

今村執導的《楢山節考》可以說是毫無保留地展現了人性與生存法則,以及其背後的意義。人類透過交媾進而傳宗接代、經由死亡凋零而世代傳承。今村更進一步地引導我們思考:在完成傳宗接代與世代交替的儀式之後,人類能否領悟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番道理,謙卑地繼續與萬物共生死?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