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中國長城〉:以中國為題材的小說中,最具美學成就的作品

卡夫卡〈中國長城〉:以中國為題材的小說中,最具美學成就的作品
Photo Credit: Hao Wei from China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中國為題材的小說中,最具美學成就的三部作品都是在二十世紀寫成—卡夫卡的〈中國長城〉,波赫士的〈歧路花園〉,以及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史景遷

以中國為題材的小說中,最具美學成就的三部作品都是在二十世紀寫成—卡夫卡的〈中國長城〉(“The Great Wall of China,” 1933 [“Beim Bau der chinesischen Mauer,” 1917]),波赫士的〈歧路花園〉(“The Garden of Forking Path,” 1948 [“El jardín de senderos que se bifurcan,” 1941]),以及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 1974 [Le città invisibili, 1972])。

就三部作品在時間軸上的分布來看,彼此相互間隔大約四分之一個世紀:一篇發表於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另一篇則是二次世界大戰,一本乃成書於一九七○年代早期。而觀諸成長過程抑或智識上的根底,三位作家又都有錯綜複雜的背景。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一八八三年出生於今日捷克的一個猶太裔家庭,以德文寫作;豪爾赫.路易斯.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一八九九年出生於阿根廷,自幼就接受英文教育,而後遷往瑞士又習法文和德文,最後再返回阿根廷以西班牙文寫作;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一九二三年出生於古巴,孩提之際返回祖國義大利,後來在都靈(Turin)取得文學學位。

他們三位都是著作等身、孜孜不倦而且天賦異稟的作家,儘管對中國及其人民所知有限,卻都曾一度以中國為題材揮灑文采。三位作家分別選擇從不同的觀點切入,而這些觀點在中國歷史上確實茲事體大,非容輕議:卡夫卡討論權威問題,波赫士探討根源問題,卡爾維諾探索的則是受觀察的觀察者。三位作家筆下不見故作姿態的文字,反而隨處可見精確與洗練,又迴避愛慾與煽情,他們創造的故事純屬虛構但卻幾可亂真,經得起一讀再讀,品味再三。

Kafka1906
Photo Credit: Atelier Jacobi: Sigismund Jacobi @ public domain
法蘭茲.卡夫卡

卡夫卡在一九一七年春天撰寫短篇小說〈中國長城〉,當時他在布拉格的「勞工職災保險組織」工作,一天輪值六小時(若依德文逐字對應,這篇故事的標題應譯作〈中國長城之修築〉)。長城作為中國輝煌歷史最磅礡的象徵,屏障萬里幅員,巍然屹立多少世紀,堪稱最廣為人知的中國事物;卡夫卡也透過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 Wilhelm, 1873–1930)的德文翻譯,持續研讀與中國有關的題材—包括儒家典籍和道家/道教思想—而幾乎與此同時,衛禮賢的這些譯作也深刻影響魏復古。

卡夫卡的辦公室抽屜裡,至少都會放上一本衛氏翻譯的道家經典,對於感興趣的段落他還會在書頁空白處加上眉批。 不過卡夫卡的長城徹頭徹尾都出自他個人的創造,甚至對於建築工法以及為何要修築長城,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詮釋。按卡夫卡自己的說法,儘管中國的這座萬里長城是極為審慎的工事,卻是零星以小段興建:這些各自盤據一隅的零星城墉每段約莫五百碼,由一隊隊二十名上下的民工興建。

某一隊在興建某處城墉的同時,另一隊也在他處興建,而各自興建的五百碼城墉延亙出去,終將各有一端能兩兩相連,不過建築工事一旦完成至此,這兩隊民工對於接下來長城全貌的發展,便再無所知。因為此刻這兩隊民工們就會被送到另外一處工地,重新開始一段城墉的建築工事。

卡夫卡在敘事上的縝密使故事具有百分之百的說服力,他化身為敘事者,置身於中國歷史的洪流之中,回顧自己孩提時期如何在「接近西藏高原的交界處」長大成人,即使身處南疆,距離上述長城輪替而築的工地有迢迢千里之遙,然而每當聽聞那些可能發生在長城與北疆外族之間的種種傳聞,他的心神仍然避無可避地受到影響。

就連他在童稚時期所受教育,也是為了日後參與築牆工事預作準備:

如今我還記得非常清楚站在老師的庭園裡,那時我們尚在稚齡,連站都站不穩,老師就指揮我們用小卵石堆砌一堵類似城牆的結構。接著老師提起長袍束在腰間,全力向城牆衝刺,想當然耳,這座小石牆應聲而垮;老師怒不可遏,斥責我們堆砌的城牆粗製濫造,於是我們嚎啕大哭,四散跑回父母身邊。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深刻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精神。

敘事者接著以同樣縝密的敘事手法,道出自己的好運:長城開始興建的時候他正好滿二十歲,因此他不會像前人一樣,雖然接受築牆技術的訓練卻毫無用武之地。敘事者若有所思繼而言之,這些前人「腦海中有最壯麗的建築藍圖,卻落得無所事事、遊手好閒,成千上萬的人都身陷這種沒有指望的人生」。

GreatWall_2004_Summer_4
Photo Credit: Samxli @ CC BY 2.0

反之,他除了能將所學派上用場、實際投入長城的興建之外,他甚至還是長城的歷史見證人,成為長城「守正不阿的觀察者」:「我的探索是純然歷史性的;雷雨雲層既然消逝已久,又何來轟雷掣電;對於長城分段而築的這套系統,當時自有讓人們滿意的解釋,不過我斗膽謀求的是一個更為深入的答案。」 然而這樣的探索,其範疇卻是「無垠的」。

敘事者提出的每個問題都可以找到答案,不過每個答案立刻又會歸結成更深入的問題。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要興建長城?」為了抵禦北境外族;但是為什麼來自遼遠南方的人,就像敘事者和他的家人,必須全心投入一件距離他們這麼遙遠的事情呢?因為領導階層頒布了這樣的命令。但是領導階層可不是「匆匆忙忙把官員們聚集起來,為的只是心血來潮開個會,討論某人的春秋大夢,然後同樣匆匆忙忙宣告散會」-領導階層「自古以來便一直存在,興建長城的決議也是如此」。

因此,如果興建長城的構想一直存在,那麼北疆的外族自然就不可能是興建長城的動機;因為在古遠的時代根本就沒有這些北方人,也沒有皇帝頒布過興建長城的詔令。

為了加強探索的複雜性,某位學者提出另外一種理論—我們所知的長城只不過是地基,目的在於建造新的巴別塔(Tower of Babel)。「因此先建長城,然後才蓋高塔」。但是怎麼會有這種事呢?也許答案就在中國這個民族的心裡。

敘事者若有所思說道:

自從長城開始興建以來直到此時此刻,我幾乎廢寢忘食,一心只思考民族間的比較歷史—有些問題甚至可以說非得要藉著這種方法,才能探究其中的精髓。我發現我們中國有好些民間的機構與政府的機構,其中有些機構的獨特之處在於其耳目昭彰,然而另外一些的獨特之處則在於其晦澀不明。我一直以來都想追溯這些現象的成因,特別是後面一種現象,這個念頭不斷深深吸引我,於今猶然;而長城的興建在本質上就是和這些問題息息相關的。

藉由卡夫卡一絲不苟精心建構的論點,我們可以看出他小心翼翼另闢蹊徑,洞察這個國家及其領導階層的晦澀難明。

Great_Wall_near_Nankow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中國長城〉原先曾遭退稿,而從該版本中倖存的一段文字,我們得以一窺卡夫卡最初的構想:在他寫下這部短篇小說的時代,異國風情仍然蔚為風潮,也因此使那些因襲陳腐的中國形象為人熟知;而卡夫卡當時意欲采用的,正是這些形象。

這個卡夫卡棄用的段落有如下的摹寫:

興建長城的消息如今傳遍大地—不過消息實在來得太晚,距離初次昭告天下已過去三十個年頭。那是在夏日的垂暮,當年十歲的我,傍著阿爹站在河岸上。那是個諠譁熱烈的重要時刻,至今我還記得所有的細枝末節。阿爹一手牽著我—他到晚年都還喜歡這麼做—另一隻手攥著他又長又細的煙桿來回把弄,好像那是把笛子一樣。他頷上的鬍鬚稀疏而粗糙,一根根直挺挺地伸展,他一邊將目光橫過河面,微微仰首顧盼,一邊陶醉地抽著煙桿。由於他後腦的長辮,孩子們特別敬重他;頭這麼一仰,這下他的辮子又垂得更低了些。阿爹身上是那套只有重要節日才穿的金絲繡花長袍,長辮輕輕摩娑著,隱隱約約沙沙作響。

煙管、長辮、繡花絲綢,這些早年中國風流行時期囤積下來的庫存物件,藝術家卡夫卡後來全都捨棄,一件不留。他反而讓這位身為歷史見證人的敘事者,將探索的方向轉移到社會核心。

〈中國長城〉裡有一段描繪十分精采,其中卡夫卡觀察中國皇帝的著眼點,是中國的老百姓壓根弄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朝代又是哪一位皇帝當朝—不過一如典型的卡夫卡,對於接下來要描述的故事,他最後都會補上一句否認:

我們的國土幅員廣袤,就算用虛構的故事都沒辦法比喻得恰當,連天幕都幾乎蓋不住她—北京不過是其中一個點的大小,紫禁城甚至連一個點都不夠格。不過就另一個角度來看,紫禁城裡的皇帝權力卻是凌駕塵世所有位階之上,這已是舉世公認。但是……皇帝身旁總是圍繞一幫貴族和朝臣,他們才氣縱橫但身分卻曖昧不明—在忠僕和良友的偽裝下,其實包藏著惡意與敵意—他們形成一股反面力量與皇權抗衡,日日夜夜想方設法,企圖用毒箭這樣的陰謀把統治者拉下寶座。

帝國是永垂不朽的,但皇帝卻可能在王位上搖搖欲墜,甚至跌落,沒錯,所有的朝代最後都將頹喪,在奄奄一息的喋喋不休中,嚥下最後一口氣。老百姓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掙扎和痛苦。他們就像姍姍來遲的人,又像城裡初來乍到的異鄉客,從容自得地站在水泄不通的小巷盡頭,津津有味大聲嚼食著自己帶來的食物,而在大老遠的前端,在城區中心的街市廣場上,他們的統治者馬上就要被斬首示眾。

一九二四年,卡夫卡因為結核病辭世;從一九一七年秋天起,結核病就無情摧殘著他的身體。卡夫卡並未在生前發表〈中國長城〉,不過他曾在一九一九年擷取其中片段,發表於布拉格的一份猶太週報上。他把這篇半成品定名為〈皇帝的敕令〉(“An Imperial Message” [“Eine kaiserliche Botschaft”])。讀者們因此可以推測,卡夫卡認為這段文字完全足以自成文章—雖然在完整版的故事手稿裡也可見這個段落的蹤影,因此卡夫卡故去之後,隨著〈中國長城〉的出版,這個段落又再一次呈現在世人眼前。

Greatwall-SA14
Photo Credit: Saad Akhtar from New Delhi, India @ CC BY 2.0

中華帝國的遼闊及其在意義上的模稜兩可,便是卡夫卡思索再三的主題;假若安放在〈中國長城〉的脈絡裡閱讀,這段插曲看似便只是卡夫卡沉思中的一部分。不過若獨立觀之,則這段文字的含義則更顯得赤裸裸—這是一首讚詩,旨在頌讚認知的不可能性(impossibility of knowing):

有則寓言故事是這麼說的。皇帝下了一道諭旨給你這位卑微的子民,你這個在皇天杲杲朝日之下、蜷縮在最迢邈的遠鄉裡微不足道的一抹影子。皇帝在他臨終之際的龍榻單獨給你下了道諭旨…… 皇帝的函使即刻啟程;他是個孔武有力而且不屈不撓的傢伙,這會兒伸出右手推開人群,過一會兒又用左手,就這樣左右開弓,開闢一條自己傳旨的路線;一旦遇上阻撓,他就指一指胸口閃耀熠熠光華的朝日徽飾,便能輕而易舉繼續前進,如入無人之境。但是老百姓的數量盈千累萬,人山人海似乎永無盡頭。如果能穿過人群來到一馬平川的開闊原野,那麼他便能健步如飛地奔馳,如此一來,無疑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聽到他拳頭捶門的佳音。

但事實卻背道而馳,他只是徒勞無功、費盡力氣:他仍在持續前進,穿越宮闕最深處的廳堂,但他永遠也到不了重重廳堂的盡頭;就算他通過了也無濟於事,因為接下來他還得奮力奔下重重臺階;就算他奔到底了,還是一樣無濟於事,因為他得繼續穿越重重庭園。然而在這重重庭園之外,還有第二環的宮宇必須穿越,等著他的是更多的臺階和庭園;穿越之後又是再一環宮宇;如此環環復環環以至無量,重重疊疊的宮宇就算耗費幾千年也到不了盡頭。

就算最後他終於衝出了最外環的宮門—這永永遠遠不可能發生—他來到的地方也只是京城,那裡是世界的中心,塞滿數千年的沉積就在迸裂邊緣。即使帶著死人的口諭,也沒有人能夠從這裡穿越。這一切只不過是夜幕降臨時,你斜倚窗邊的遐思而已。

卡夫卡在〈中國長城〉裡選擇的敘事聲音(narrative voice)出自一位無所不知但又無所不困惑的觀察者(一如他筆下諸多故事和寓言);對於親眼目睹卻仍一知半解的事情,這位觀察者奮力理出頭緒,他同時相信只要拿出破釜沉舟的決心,必然可使真相大白,或者最起碼也得以從正確的角度思考評斷。

不過在接近故事尾聲時,卻出現一段古怪又唐突的批判:按這位敘事者之見, 他所描述的中國長城建築工人裡,普遍「沒有堅定的信念,想像力也十分虛弱」,以致於他們無法「使帝國從北京的沉沉暮氣中起死回生,也無法在他們胸臆之間,掌握帝國顯而易見的實際現況」。不過「這項弱點」,卡夫卡補充說明,「卻使我們民族團結一心至為重大的作用力之一;不錯,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勇氣承認這點,這就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礎了。」

相關書摘 ►孟德斯鳩《法意》剖析:中國是一個專制國家,以恐懼作為統治的原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臺灣商務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史景遷
譯者:林熙強

不可不讀的西方漢學著作:穿越八世紀的歷史時空,重構四十八個文本的歷史觀。在虛構與非虛構的文本交錯之下,找尋自己在歷史中的定位。全新重譯:新版《大汗之國》譯者林熙強博士,具有比較文學形象學的專業背景,且研究專長為中西交流史。──知名譯者陳榮彬盛讚:「新版《大汗之國》譯本絕對會是史景遷作品在台所有譯本中的代表作。」

一覽西方的商賈、探險家、傳教士和外交使節他們眼中的中國。從首位由內容觀察中國的旅人手記,到迷戀或批判這片山河的西方訪客,以及小說家想像中的虛構世界,周遊世界。

0010782867
Photo Credit: 台灣商務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