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凱道上的愛人同志:巴奈與那布

流浪在凱道上的愛人同志:巴奈與那布
Photo Credit:原轉小教室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巴奈在兩年前曾是總統就職典禮上的演出嘉賓,現在卻選擇在距離幾百公尺不到的地方抗爭⋯問她這段時間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最辛苦的就是『裝睡的人,你怎麼叫都叫不醒』」巴奈想了一下說。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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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信權

關於流浪,我們有不同的記憶與想像。但,應該沒有人像原住民歌手巴奈與她的伴侶那布,她們抗議著於去年2月14日情人節公告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原住民傳統領域卻因此少了近100萬公頃這件事,至今已在「凱道部落」紮營400多天,從凱達格蘭大道至現在的台大醫院站一號出口,車來人往,捷運與馬路傳來嘈雜的聲音,聽來一點都不浪漫。

巴奈在兩年前曾是總統就職典禮上的演出嘉賓,現在卻選擇在距離幾百公尺不到的地方抗爭,台灣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此。

今年四月,她們在靠近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的捷運站出口,所謂的「街頭花園」接受我們的採訪,問她這段時間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最辛苦的就是『裝睡的人,你怎麼叫都叫不醒』」巴奈想了一下說。從整個家族迫遷至山下到年輕時跑來大城市求生,她們述說著各自的生命經驗,兩人對於流浪生活已經沒有太多甜蜜幻想。

巴奈,1969 年生,父親卑南族,媽媽阿美族
巴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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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過一篇文章得過獎,可能三、五百字吧?就在講那個流浪。

我覺得自己生下來就被迫要流浪。可是在那時候,還沒有能力想到說,很多原住民,甚至有很多不是原住民,在國家的壓迫之下,生下來註定是這樣的命運。

我有一首歌叫做〈流浪記〉,主要的內容是講,我來到城市然後被騙的經驗。時間到了現在,我們看到流浪這件事,沒有因為資訊比較發達,而被更多人理解。我真實的覺得,人生走到這裡就是被迫流浪,此刻更清楚的感覺到那種被迫。

年輕的時候,流浪的感覺是美美的意象,現在反而是一種反抗。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讓自己在這個街頭花園裡面,持續地反抗,而不願意放棄。我覺得年輕的時候,對浪漫的追求,也是一種不願意放棄的形式。為什麼要說服自己進到一個框架中?還要說服自己在那裡很快樂?我真的做不到,我寧可在框架外面,在街頭做反抗的事。

對我來說,現在做一個是「我要做的事」。即便把自己放到大自然,還是想著這個壓迫的事。我沒有辦法讓身體到大自然就解放了,我一直反省,為什麼要放棄?為什麼不繼續努力?明明事情長久以來都沒有改變,我為什麼只照顧自己的利益,去過舒適的生活?

我會不停的反省說,應該要怎麼講別人才會聽得懂?應該怎麼樣把憤怒悲傷收起來,別人才不會那麼害怕?因為這個事情真的非常複雜,別人也會有很多問題,「啊你們這樣又沒有用,你們就回家、回部落努力。」可是我不認為大家提出來的作法,比我現在做得更有效。

最大的誤解是這個無能的政府。我們族人都會收到一種訊息:「如果自己的私有地,劃進傳統領域,土地的價錢會變低。」為什麼討論傳統領域會變成價錢?我們的文化怎麼樣被延續?我們對於自己文化、自治想像,為什麼會跟土地多少錢畫上等號?

巴奈及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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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行政院又要讓出台糖的土地,台糖土地現在是私有地,也是在這個劃設辦法裡面被排除,整個花東有很大面積都是台糖土地。我們完全沒有辦法用傳統領域來保護自己,他要蓋成什麼,也不需要讓你知道,可以想像嗎?

可以想像的就是知本。我們小時候去洗野溪溫泉,後來大肆開發,我們大了就不敢再去洗了。知本以前飯店只有一間,也是公部門的。現在可以Google知本有多少飯店。我們的野溪溫泉就不能洗了,我們就得要花150塊去洗溫泉,你不敢去洗原來的呀,因為都是廢水。

我的想法真的是很簡單:假如你現在很渴,需要一杯水,沒有那杯水就會昏倒,這時在你身邊的不管是誰,都應該都要幫你拿出那杯水。就是這樣而已,那個需求要被照顧到,不管是誰。 所以,我會花很多時間在凱道唱歌、表達意見。需要會做表演的人來一起,試著讓更多人知道議題,不管是環境的、人權的,一直都是我很努力都在參與的事情。雖然在街頭、雖然很多人討厭我們,可是還是要繼續努力。

那布,1964 年生,布農族
那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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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布農族沒有流浪這個概念。流浪可能是指被驅逐,那幾乎是被判死刑的人,總之沒有「流浪」這個字詞。

相對來說,流浪本來就是我們族群,應該要有的態度。例如小米的地力沒了,獵場因為狩獵的關係,所以會越來越遠,一趟的天數太久,那應該要換位置了。因為要運作小米、獵場的文明,而必須不斷地移動,這是很積極的。

當慢慢要遷徙的時候,又必須先要問天:「我要使用這個空間可不可行?」假如有夢到好的夢,自然就會過去,可能 三、五年,整個家庭聚落就會遷到另外一邊,所以這叫「流浪」嗎?或許是,但還是在我的家園。但是,現代的流浪是被切斷的。從傳統的文明社會被現代國家的暴力強迫遷徙,他們以為這個系統可行,我們卻發現迷路了。所以很像被驅逐一樣,我在這塊土地上面尋找,原先人與大自然運作的那條道路。

我有一次很幸運的生命經驗。大概在十幾或二十年前吧?那年冬天將至時,草特別不夠。我們的地沒有長那麼多,無法餵飽70頭牛。但有一塊,我們常常會去幫忙整理的地,草地長得非常漂亮。後來,我們知道那個地主是誰了,也是部落裡面的人,我帶著爸爸媽媽去找他們,問說:「土地可不可以租給我們?」那位地主回答:「因為我年紀大了,也沒有在養牛了。孩子們也沒有種田了,草長得那麼好,你要用就拿去用吧!」

我們對地主說:「那一期給你五千塊補貼夠嗎?」他卻回說:「不用,土地本來就需要用的人拿去用。我沒有用到就不用,那些錢也不是我的。」那是我第一次認識人與土地應該要有的態度。

表演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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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人要有的樣子都在老人的身上,他們都是活生生的從布農族人變成日本人,然後又從中華民國國民,重新再回復成所謂的原住民族群,一朝下來不到百年的時間。我們從吃小米變成吃大米,從山林的主人、精靈到變成是山裡的劊子手、小偷,誰承擔的起?

今天我們的抗爭,還有一點希望就是以為有人願意道歉,當然我們不相信這個民主是真的民主,可是當我們相信了之後,一百萬公頃的傳統領域,馬上就不見了。或許這是無法對抗的一種全世界潮流,那我們就全部一起走就好,隨波逐流。可是人卻很矛盾,這個潮流裡面,有更多的人想要過更屬於自己的生活。台灣在全世界的歷史裡面,可不可以創造出更不一樣,可以分享彼此的一種方式?

我想這都是我們的期待。400多天在這裡,我們不就告訴台灣的人,因為這段歷史,我們在這個過程找到了想要跟人分享的東西:人跟這個空間、人跟人之間是可能有希望的,不管有沒有機會,起碼有三個人還在這裡呀,還在嘗試著。

我們只是覺得在這塊民主的殿堂裡面,台灣的前輩用生命與血肉打造出的空間。我們在這個共同價值裡面,找了一個花圃,撒下一顆種子,還可能有機會改變。這不只是原住民的事,而是整個台灣歷史。

兩人與阿美族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正在發起「沒有人是局外人」海嘯巡迴100場計畫,期待透過更多的相互對話,可以讓大家彼此了解,一起把土地的聲音傳出去!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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