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症母親的恐懼,來自過往承受的「心靈毒藥」

失智症母親的恐懼,來自過往承受的「心靈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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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因為我一直從事心靈相關的工作,我想把我在課堂上運用的知識和技術,用在母親的身上,看看是否有效?特別針對她的被迫害妄想症。透過對話,我試圖找出造成她恐懼的核心問題是什麼?經過很多次的交談,我大約歸納出幾個重點,每一個重點,都跟她過去的創傷經驗有關。

文:王漪(心靈輔導老師)

在一個太平時代,大部份的人都能活到老,可是當高齡社會到來,如果健康狀況很差又沒有經濟能力,長壽,就未必是福了。

在所有可能發生的折磨當中,「失智症」尤其是讓病患和家屬都難以承受的陰暗幽谷。

我這幾年跟相當多的老人相處,發現即使是失智,不同的人呈現的狀態也不同。例如,我有位開計程車的朋友,父親失智,但這朋友說:「老人家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發呆,很配合照顧者,所以他可以整天出來開車賺錢,不必太擔心。」

我也看過另一個朋友的母親,被形容成:「就像小孩一樣,很天真,雖然很多事都不會做,但是能自得其樂,很容易開心。」這些都算是好照顧的,至於那些不好照顧的,大家可能已經聽過很多,所以我就不在此贅述。

我想就我親身經驗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母親的狀況和我在這其中的學習。

母親智力的退化不是因為阿茲海默症,她是巴金森氏症後期產生的日落症候群。白天,都十分正常,尤其是早晨,我會在她吃早餐的時候,選擇一些話題跟她聊天,順便把內容錄下來,分享在社群網站上,任誰看了都覺得她思路和表達力都很清晰,待人也一貫的和善。

但到了日落之後,母親開始心智混亂,最令人棘手的是被迫害妄想症,懷疑有人要害她,對身邊的人都不信任,經常把她自己搞得很痛苦。而旁邊照顧她的人不只疲憊,也會陷入很深的挫敗感。

因為大家已經這麼努力,得到的卻都是猜疑和抱怨。有時真的會想:「這種狀態要到何時才算個終了?」母親年近90歲,我們三個姐弟也都年過60歲,有時會擔心,萬一我們的歲壽都熬不過這老太太,那她就真是可憐了......其中的無奈感,一言難盡。

處在這樣的狀態中,我天性中的「不甘心」還是躍躍欲試,想為自己、家人做點改變。

被掠奪的回憶深烙於心

因為我一直從事心靈相關的工作,我想把我在課堂上運用的知識和技術,用在母親的身上,看看是否有效?特別針對她的被迫害妄想症。透過對話,我試圖找出造成她恐懼的核心問題是什麼?經過很多次的交談,我大約歸納出幾個重點,每一個重點,都跟她過去的創傷經驗有關。

一個是:「我是個被人擺佈、掠奪的犧牲者,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每天黃昏過後一定會有一小陣子翻天覆地的找東西,而且是找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越找不到就越生氣,便會嘀咕:「你們把我的東西藏到哪裡去了,我要什麼沒什麼!我什麼都沒有了!」

母親出生時,她的哥哥還不到兩歲,在重男輕女的傳統思維下,該她喝的母乳讓給了哥哥,家裡替她找了一個奶媽,這奶媽可能在襁褓期就開始一邊餵奶一邊跟還是小嬰兒的母親說:「你看你媽都不要你了,她都把該給你的奶,給哥哥喝了......」母親到現在還會談到這件事,這是她生命最早的被掠奪經驗。

被捨棄的經驗無法忘懷

六歲時,被送給一個沒有孩子的親戚撫養,雖然養父母很善待她,但幼小的她還是覺得:「父母不要我了」,這是她再一次「被捨棄」的經驗。

母親在60歲左右時曾住院開刀,在恢復室裡麻藥漸退時,我們聽到她狂喊:「你們不要丟下我不管哪!」家人很難理解她為何有此想法,後來漸漸去回顧她的幼年經驗,她潛意識中自認為自己是「被掠奪者,被捨棄者」,這些傷根深蒂固的存在心靈深處,她不相信有人會真心愛她。

到老年智力退化後,無論子女如何照顧她,她都在懷疑我們會棄她不顧。

另一個傷是戰亂和逃難,母親七歲時,發生七七事變,之後的十幾年都在顛沛流離。2018年3月23日早上,我們如常開始對話,那些傷痕再度出現。

對話是這樣開始的:

她說:「我現在都沒有鬧鐘......我什麼都沒有了......」
(事實是她生活的每個細節都有人提醒,她並不需要鬧鐘。)

我說:「可以給你再買一個小鬧鐘,也不貴。」我接著說:「你昨晚應該睡得很好,我聽到你在打呼。」

時代巨輪下的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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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她說:「我整夜都在做惡夢,夢見逃難,火車都是滿的,車頂上都是人,過山洞的時候車頂上的人都劈哩啪啦掉下來,死好多人......」

我深信她自己沒有親眼看過那樣的事,她是看過電視上演過很多次的老舊黑白紀錄片,紀錄難民搶搭火車的慘狀。

戰爭,是一個民族的集體創傷,以現代媒體的發達,對全球天災人禍的無限度報導,這些集體傷害不僅波及親臨現場的人,也間接波及看這些報導的人。至於這些創傷會在人生命中的哪個階段,以哪種方式爆發出來?很難預言,但那些負面的影響不會自動憑空消失的。它們會以很多匪夷所思的面貌呈現出來。

母親的被迫害妄想發作時,另一個主軸是人類歷史中最古老的歹戲——婆媳關係。

她平常對我弟媳很好,但一發作時,就把媳婦當成奪愛的假想敵,讓我弟弟置身於兩個女人之間,十分為難。

情感的失落,默默轉移

母親在情感上的傷,來自於她知道自己不是父親最愛的女人。父親一輩子滿潔身自愛,但他仍不否認自己心中的最愛是他的初戀女友,母親只好把這份失落的愛轉成疼愛兒子。

因為弟弟很早離家求學,原本也平安無事,但當我弟弟結婚之後,她的愛有了競爭對手,這個情結在妄想症發作時,就會把她在甄嬛傳中看過的惡女子行徑,都投射在媳婦身上。

我母親連續好幾年不斷地的在看甄嬛傳,重播再重播,可想而知,烙印有多深。整個華人世界有多少人在看這部戲,就事論事,這部戲拍得很好,但人們在其中究竟學會了什麼?對人性產生多少提昇,十分耐人尋味。

讓人智力受損的原因很多,像是疾病或意外造成腦部損傷,受損已經很不幸,更難纏的是:

「受損之後還剩下什麼?那些殘餘在腦中的記憶會產生怎樣的作用?照顧者要怎樣幫助他們?」

經歷過與心智受損患者相處的經驗,我自己得到的一點結論是:

大事,也許我們管不了,但我們至少可以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什麼樣的訊息和影像值得儲存在腦海中?什麼樣的東西等於是在餵大腦吸毒?某一天當人的理智耗弱時,這些餘毒將會出來肆虐,搞得雞犬不寧。我們不能任憑各種在媒體上呈現的負面影像和訊息,毫不設防的闖進我們的頭腦和心靈中,讓惡滋長。

如果你有小孩,或是學生,任何身邊的人,能管則管,照顧一下他們在看什麼?聽什麼?管不了的話,至少要求自己,拒做心靈毒藥的製造者或供應者。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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