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票房破6000萬,這次,Raye要做個「更貪心」的導演

《十二夜》票房破6000萬,這次,Raye要做個「更貪心」的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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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部紀錄片就是在做政府推行零撲殺前,應該要做的功課。」《十二夜》導演Raye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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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由知名小說家九把刀監製的紀錄片《十二夜》上映,刻畫了台灣動物收容所大量安樂死的「殘忍」狀況,這支賺人熱淚的紀錄片票房破6,200萬,兩年後,零撲殺法案在輿論壓力下快速通過,導演Raye聲名大噪,一天到晚被請去生命教育、動物保護的講座演講。

但她不滿足,今年,Raye以群眾募資的方式推出續集,號召大眾幫忙完成她「貪婪」的心願。

大家都叫我們要愛護動物,但收容中心到底是WTF?

1981年生的Raye,原本擔任MV、電影預告的剪接師,許多媒體報導她之所以「改行」當導演、拍《十二夜》,是因為看到鯨豚保育的電影《血色海洋》,但其實,Raye的動保意識從國中就啟蒙。她讀的是信義國中,位於現在信義計畫區內,當時那裡還只是一片工地,不過「計畫區」已經公布,這片荒蕪之地,正開始穿金戴銀,即將變成全台最貴的地段。

但這些工地卻生產許多「副產品」:就是「便當狗」。

Raye說,許多工頭,或許出於慈悲或不想浪費,會把吃剩或多訂的工人便當拿來餵狗,自然而然就在工地附近聚集一堆流浪狗,工人也希望狗晚上幫他顧工地,加上工人不會幫牠們結紮,這些有吃有喝、生存無虞的狗就繁殖出更多的小狗,「這個模式大量在台灣各個計畫區、規畫區發生。」

這些狗偶爾流浪到校園,就成為孩子們寵愛但師長們頭疼的校狗。Raye就讀國中時,就看過流浪狗「小白」,被清潔隊從校園裡拖走。為了救小白,她曾走進位信義區半山腰的台北市動物收容中心,在那個沒有《動保法》的年代,收容中心用水淹、通電等,將這些都市製造出來但不想要的「活體垃圾」處理掉。

Raye回憶,「我假日會牽著我們家的狗去公園,路上也很多寵物店、獸醫院,大家感覺都對狗很好,但我進到那個地方,感受是WTF。左右兩邊箱子,疊高高,所有的狗都非常凶狠的對著你吠叫,這些狗好像都恨人類,想把人類都咬死的感覺,大家都跟我們講說要愛護動物,但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她還看見用來淹死幼犬的水桶,管理員也若無其事的告訴她,「這些狗送來七天後就會被殺死了。」

《十二夜2:回到第零天》中預計討論收容所角色轉換的可能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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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參訪」動物收容所的經驗,成為Raye拍攝《十二夜》第一集的起源,「當時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收容所在做什麼』,我們必須先知道自己不是個友善動物的國家,才有可能改變」,但Raye沒料到《十二夜》的影響來得這麼快,動保團體趁著民眾對流浪動物議題的關注,遊說立委修法,兩年內,政府就火速通過「零撲殺法案」,害慘收容中心,也害了更多狗。

沒有晶片、結紮,只會讓受苦的狗越來越多

2013年10月電影上映後,動物收容所成為眾矢之的,「屠夫」、「劊子手」等罵聲不絕於耳。【註1】2017年2月,台灣正式成為亞洲第二個通過零撲殺法案的國家,收容所不能再把狗送到天堂,卻把牠們困在這個永遠的人間煉獄。

《台灣動物新聞網》報導,2015年零撲殺法案通過時,全台公立收容最多只能容納6,000隻動物,但根據行政院農委會資料,當年被抓進收容所的就超過七萬隻動物,狗長期共用籠子,打架互咬是家常便飯,擁擠的空間、緊張的氣氛、不夠完善的衛生環境更讓傳染病快速蔓延,2015年所內「自然死亡」的動物就超過8,000隻。

經過三年的宣導、改善,目前全台收容所已經不再爆量,但2018年4月底的最新資料顯示,全台還是有五個縣市的收容中心「超收」(台北市、高雄市、新竹市、南投縣、雲林縣),而且光一個月就有149隻動物在所內因為生理耗弱而死。

想要解決收容所的困境,減少流浪狗,得從「晶片」跟「結紮」著手。所以Raye將續集定名為《回到第零天》,拍過收容所的流浪狗故事後,她打算回溯這些狗的前半生,想知道牠們為何被抓、為何流浪街頭。

收容所的狗來自街頭,而街頭的狗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放養犬」,有人固定照顧、餵食,但被養在室外;另一種則是「流浪狗」,可能原本有主人,但走丟了或被棄養,或是出生在街頭。

其中,走丟的狗或放養犬,只要有植入晶片,被抓到收容所後都能找回主人,但是,台灣晶片政策從1989年推行至今,2017年全台177萬隻家犬走失後能找回來的不到一半。Raye說,《動保法》雖然規定主人要幫狗打晶片,但各地方政府的晶片登記規定通常都有「七天勸導期」,就算被抓,也沒有「立即」做的急迫性。2016年就有立委提議刪除「勸導期」,但經過兩年的程序,到今年5月22日,才終於三讀通過。

Raye回憶,2013年進入彰化員林的收容所拍攝時,光幼犬就佔40%,想要減少這些原本就出生在街頭的流浪狗,必須從狗爸爸、狗媽媽著手。雖然動保法已經要求,飼主必須幫狗結紮,但台灣犬隻絕育率只有24%【註2】。Raye認為,絕育率不高的原因在於,台灣的結紮法條,有個「立意良善」的漏洞:如果寵物生了病,不適合開刀,主人可以申請「免結紮」,但是,動保單位對此沒有准駁權,飼主只要申請,政府就一定得放行。

植入晶片和結紮,都屬於重要的「飼主責任」,但放養犬遊走在「養與不養」的界線間,也讓問題更複雜,Raye說,「今天一隻狗來,我每天就給牠廚餘,我會叫牠小黑,牠看到我會搖尾巴,這樣算不算飼主?」台灣對此還沒也有定義清楚,自然很難討論飼主責任。

但Raye說,最可怕的是,處理這些龐雜問題的動保稽查人員,全台加起來不到100人,要面對全台灣177萬的飼主和12萬的流浪狗,又要推晶片,又要推絕育,還要進行生命教育,人數根本不夠。「2015年的動保法有很多不錯的修法,但我看不到它執行的可能。」

因此,Raye想用第二部紀錄片,改變這樣的狀況。

建立飼主責任「糾察隊」,流浪動物是「每個人」的事

Raye打算透過紀錄片找出流浪狗的前半輩子——從出生,被飼養,到被棄養、走失中間,所有重要的「關卡」,包括獸醫、政府的教育單位、村里長、民間單位等,大眾了解這些環節的重要之後,才能要求政府建立「糾察隊」,幫助人數不足的動保員進行生命教育、宣導飼主責任,甚至稽查飼主。

Raye說,「飼主可能一輩子把狗關在家裡,但生病的話飼主一定碰得到醫生」,而村里長則最清楚社區內有多少飼主、哪一戶人家有乖乖打晶片、哪戶生了小狗亂丟,這些人,都能可能是「稽查」的關卡。

政府的教育單位,則可以補足動保單位有限的生命教育經費,Raye說,許多縣市動保機關因為資源不足,宣導講座的品質也參差不齊,「有的是說我們要出去幫狗結紮,有的是講我們要出去餵狗,」就連六都之一的台中市,一年的經費最多也只能辦250場生命教育校園講座。但Raye說,如果是教育部、教育局,推行的力道就會完全不一樣。

教育部和農委會動保科雖然同樣都是政府部門,但Raye說,「動保科(層級)太小了,在做這些橫向聯繫的時候,對方根本不理他。」加上一般民眾不懂生命教育的重要,教育部也不見得有心力做生命教育。

民間單位,則是像「台灣之心愛護動物協會」,長期進行下鄉絕育,帶著獸醫,開車到鄉間,把絕育、晶片技術帶到民眾面前,免費幫狗動手術。Raye說,「台灣之心一年只能做5,000隻,可能對整體數量沒有幫助,但對教育、宣導絕對有幫助。」她也希望更多的NPO投入「源頭」絕育,不要陷在「末端」的收容,「如果多三間像這樣的動保團體,台灣一年就可以絕育一兩萬隻。」

Raye說,這些人並不好找,因為現在,每個人都覺得這些事「不干我的事」,比如獸醫,如何在民眾帶狗來看病時,鼓起勇氣對客人說,「你說要打晶片,不然我跟動保處通報你喔。」里長也常常覺得:「有狗?叫清潔隊把狗抓走就好啦。」

但Raye說,「假設我們用紀錄片讓大家知道,這件事其實每個人都很關鍵,用紀錄片來讓大家都願意往這個方向走,就有可能改變。」一如當年《十二夜》第一集,推出「領養,不棄養」的口號,讓民眾知道收容所的狀況,改變民眾觀念之餘,也讓輿論成形,督促政府作出改變。

四年前,政府匆促三讀了「十二夜條款」,其他配套措施才慢慢跟上。所以這一次,Raye帶著「貪婪」的願望,除了梳理出動保路上的「糾察隊」,也將遠赴瑞士、美國等國家,帶大家看看其他國家的同伴動物政策,她還打算製作紀錄片公播版,送到各學校當生命教育的教材。

「這部紀錄片就是政府推行零撲殺前,應該要做的功課。」Raye說。

從那個殺進收容所想要救狗的國中女孩,到從剪接師跳槽而來的導演,如今將拍《十二夜》續集的Raye始終如一的「貪心」,不甘於只是罵政府、等結果,當人們還在看風向,她已經成為風。


【註1】其實《十二夜》第一集也提到晶片落實不完全、收容所資源有限等問題,但因為是在動物收容所拍攝,不少人直覺將錯怪到「收容所」和「十二夜條款」上。

【註2】根據農委會「動物保護資訊網」,2017年全台家犬約1,777,252隻,而根據寵物登記地圖,全台截至2017年12月為止,共登記有846,789隻狗,絕育的則有443,352,全台有進行寵物登記的家犬只有47.6%,絕育率只有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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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