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紅豆冰》:一部敘說馬來西亞小鎮華人離散的故事

 《初戀紅豆冰》:一部敘說馬來西亞小鎮華人離散的故事
(Verygood Movie(M) Sdn B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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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片頻密體現華語方言與馬來語的融合,片頭就出現男主角以畫外音的自我介紹「Botak ! botak ! Kopi 一杯來,我是賣咖啡的兒子。」「Botak」乃馬來語「光頭」之意,乃片中男主角的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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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維賢

即使《初戀紅豆冰》上映前後得到大馬媒體記者和作家肯定其「本土化」特色,較後也獲得大馬電影局頒發「本地電影證書」,曾經留臺的年輕學者卻撰文質疑《初》和《大日子》的「本土化」。

其理由是電影場景都注重在遠離大城市的鄉鎮,試圖和都市以及現代化景觀保持一定距離,大馬本土華人的「集體回憶」,多被強調為一幅又一幅去現代化的美麗鄉鎮「文化風景圖」,以及一輪又一輪「博物館式」的文化導覽。這些古舊和「非現代化」景觀,這些表現方式導致電影創作者落入對「本土性」的懷舊文化想像,無法對社會和文化做更深度的探討(關志華2011:51-72)。

(《初戀紅豆冰》預告)

李有成已指出《大日子》再現的米昔拉漁村也面臨人口學上所說的年齡老化、青壯人口外移的問題,這個問題除隱含社會和經濟上的意義外,也有文化上的意義(李有成2011:14)。不能說馬華電影沒有鎖焦大城市,就認為沒有呈現現代化景觀。《大日子》寫實地通過鄉鎮漸漸沒落的景觀,反襯出大城市景觀崛起的虛妄。華人鄉鎮正是20 世紀初英殖民地現代化的產物,乃大馬上半世紀推動殖民地原產品經濟蓬勃發展的現代化火車頭之一。它至今被國家發展邊緣化,大馬鄉鎮的本土華人文化傳統和文化記憶面臨傳承的現代化危機。

(《大日子》預告片)

同樣的本土鄉鎮問題也出現在《初》裡,不過是以詩意的寫意方式再現。此片在北馬霹靂州的端洛(Tronoh)小鎮取景。這是一座20 世紀初華人開荒發展礦業而崛起的小鎮,後來礦業停頓下來,小鎮的發展停留在《初》所要定格的樸素場景。片裡的小鎮一開始就是一幅夾雜著不少巫人、印度人和其他族群的市井全景,這明顯不是一座純粹由華族人口組成的小鎮,但華人占了小鎮人口的大多數。

因此片中所有主角都是華人,其他族群僅以職業身分出現在片中,例如口操巫語賣紅豆冰和經營理髮店的印度人、口操淡米爾語的印度麵包機車司機和面目不清的巫人警察和巴士司機,以及凌晨空中傳來伊斯蘭教堂巫人的誦經聲。導演更專注於守界在小鎮華人的世界,非華族群大部分僅出現在男女主角遭遇不愉快的情節裡,這看似跟黃錦樹的馬華離散小說,例如《落雨的小鎮》筆下的小鎮世界對非華族群的處理有些相似,然而導演卻擅於通過電影的影像和聲音,把非華族的元素,融合進電影裡的色彩和對白裡。

綠色和藍色都是此片的色彩母題,導演在諸多布景中重複利用綠色濾鏡或藍色濾鏡,強化草地、藍天、雨水、樹林、河水和鬥魚的藍色或綠色濃度之間的融合。片中出現一批身穿綠褲藍衣的巫裔警察追捕華裔賭徒的場景,但卻不轉達華巫對立的訊息(詳後)。在藍與綠之間,大馬巫人以熱帶的土地之子自居,其審美觀比較會突出綠色,從馬來鄉村屋子到城市組屋內外顏色,一直到個人衣著配搭,綠色通常都是主色調;開齋節或喜慶裝置,從食物例如綠粽子和綠色的椰漿飯,到主人派發予客人的紀念品例如裝錢的綠包,一片綠意盎然,突出他們作為熱帶綠地主人的身分。

導演也把綠色作為主色調,帶進片中男女主角居住和工作的華人咖啡店裡。咖啡店的外觀和內觀,從鐵閘、牆壁、門欄到窗欄,清一色是綠色,象徵著大馬華人跟巫人一樣,長期在這片土地定居,已經融合進這片熱帶綠地裡。

此片既透過綠色創造一連串與赤道熱帶馬來風光相關的自然母題,也把小鎮被國家發展排除在外,年輕人最終都要離開小鎮往外發展的命運,通過藍色表達小鎮的憂鬱。片中的小鎮經常下雨,乍看之下這是黃錦樹小說筆下的大馬小鎮:「每一個小鎮都下著雨,都散發出一股奇特的憂傷」(黃錦樹1994:238),小鎮只剩下華族老人和小孩,年輕人離開了很少再回來。

導演通過這座北馬華人小鎮「南洋咖啡店」經營的無以為繼,把幾個年輕人從童年到少年的初戀記憶、三代小鎮華人的生存狀態以及北馬樸素民風的地方形式,進行銀幕上的寫生。導演以形式主義的手法,把銀幕當作畫框來描繪,鏡頭與鏡頭之間串聯著導演對北馬小鎮美麗的視覺記憶。

《初》很形象化地通過小鎮食物例如紅豆冰、南洋咖啡和炒粿條,把三代小鎮華人的地方物質形式進行具體化,也透過大馬華語語系的土腔口音,以發噱的對白和本土創作的情歌,串聯各種比較抽象的感性認同,本章稱之為地方感性認同。

第一代小鎮華人以那位終日呆坐在咖啡店喝咖啡的客家人阿伯為代表,經常以客家話自言等中了福利彩票,要把滯留在中國的老婆接到南洋來,至死未能達到夙願。阿伯代表早期馬華一代的無能為力,只能寄望於購買一張張具體化的福利彩票,作為一生命運的寄託。

第二代小鎮華人是年輕人的父母和咖啡店顧客們,主要以吃粿條、買賣福利彩票和以北馬華語方言土腔閒話是非作為他們日常交往的動力;第三代小鎮華人則是這批以Botak(阿牛飾演)和打架魚(李心潔飾演)為代表的年輕人,口操帶有北馬華語的土腔,在513事件後的1970 年代出生,童年一起在吃紅豆冰和鬥打架魚的聚集點長大,互相暗戀彼此,卻又經常羞於啟口以及產生各種誤會。熱帶地區鮮豔凶猛的野生鬥魚,把年輕一代華人各種翻湧的欲望和理想進行具體化的轉喻。最後這批第三代華人為了理想和發展,全都離開小鎮。

最後男女主角在吉隆坡擦身而過。男主角最銘刻在心的是從童年到少年,跟女主角在最炎熱的下午一起吃紅豆冰的舌頭記憶—又冷又甜,冷到舌頭都痛了,來不及感受那滋味,紅豆冰卻融化了,那是初戀的滋味,介於具體和抽象之間的不落言筌。紅豆冰是大馬各族愛吃的本土化甜食,它成為具體化這場初戀記憶的紀念食物,也是此片不斷重複的母題(motif),前後串結著男女主角對小鎮的最後記憶。

圖3_1
(Verygood Movie(M) Sdn Bhd)
女主角經常主動請男主角吃紅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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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ygood Movie (M) Sdn Bhd)
平行蒙太奇:男主角快速騎著自行車,急著要把手中的紅豆冰和情書送到車站
圖3_3
(VerygoodMovie (M) Sdn Bhd)
呆坐在車站的女主角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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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ygood Movie (M) Sdn Bhd)
一路上男主角被擦身而過的印度人駕駛的麵包機車撞到流血
圖3_5
(Verygood Movie (M) Sdn Bhd)
最後趕到車站又被巫人正要開駛的長途巴士撞倒

此片各角色之間都以北馬華語的土腔,表達對小鎮的地方感性認同,構成此片的多元聲音。北馬華語的詞語、腔調和語法,融合各種華語方言、馬來語和英語,形成混語現象。此片頻密體現華語方言與馬來語的融合,片頭就出現男主角以畫外音的自我介紹「Botak ! botak ! Kopi 一杯來,我是賣咖啡的兒子。」「Botak」乃馬來語「光頭」之意,乃片中男主角的外號。「Kopi」也來自馬來語「咖啡」之意,不過男主角故意以閩南語(福建話)發音。男主角父親也把咖啡烏念成「Kopi O」(「O」即閩南語的「烏黑」),這都是再現大馬福建人在現實中的日常發音。

兩首重複在敘鏡再現的馬華本土創作的華語情歌〈純文藝戀愛〉和〈午夜香吻〉,也有效串聯起馬華本土化的地方感性認同。1980 年代大馬的民間華裔音樂人組織「激盪工作坊」,大力推廣本土歌曲創作,由馬華北馬小說家兼詩人陳紹安創作詞曲的〈純文藝戀愛〉是當時專輯的主打歌。導演在電影花絮自稱是這首歌讓他想拍這部電影,因為他是在北馬聽這首歌長大的,也因而特地邀請陳紹安在片中客串賭徒一角。「激盪工作坊」成員周金亮等人在1990 年代發起「海螺新韻獎」歌曲創作大賽, 阿牛在大賽中脫穎而出,漸漸從大馬歌壇走向全球華語歌壇。

片中多以「因果聆聽」(causal listening)的模式,安排〈純文藝戀愛〉直接從收音機播出。童年從檳城跟隨母親來到小鎮投靠親戚的女主角,長大後跟母親發生口角之後,就會播放錄音帶的此歌解悶。歌詞裡重複的一句「你輕輕柔柔地細述著檳城下的雨」,召喚著女主角對檳城的地方性記憶和其對父親的思念。無獨有偶〈午夜香吻〉的詞曲創作者上官流雲當年二戰期間也是在檳城寫下此歌,獻給他檳城的初戀情人(上官流雲 1996:85-87)。

導演阿牛成功把離散在大馬海外的大馬華裔明星例如李心潔、巫啟賢、曹格、梁靜茹、品冠、張棟樑、戴佩妮等人串聯在片中演出。其中阿牛、品冠、梁靜茹和戴佩妮等人即是早期從大馬本土「海螺新韻獎」歌曲創作大賽脫穎而出,步入歌壇。大馬本土成為這些藝人「根」的記憶,「海外」不過是路的延伸。他們都像阿牛一樣,不但維持著對大馬的本土認同,也願意為馬華電影的本土化盡一份力量,因此願意在百忙中答應阿牛回來,在片中擔當主角或客串。換言之,此片內部敘說著大馬小鎮華人離散的故事,片外卻是一部有關於大馬離散藝人「回家」的故事,體現馬華流動的本土性,也呼應著土腔電影的回家旅程母題,因此片裡片外的離散主題也因而有了不斷需要重新測量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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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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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維賢

從蔡明亮、雅斯敏、阿牛、陳翠梅、劉城達、黃明志到廖克發
探索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的崛起
以及處於離散與反離散間距中的不即不離

《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同時收錄作者走訪多位導演和歐洲影展選片人的第一手資料,對華語電影在馬來西亞內外的生產、消費和傳播進行田野調查,從而更深入理解華語電影在後馬來西亞的崛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ISBN9789570850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