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媽媽成為「冷漠旁觀的加害者」,如何把母女關係愛回來?

當媽媽成為「冷漠旁觀的加害者」,如何把母女關係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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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內心受過終極背叛的人來說,信任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是一件需要持續反思與堅持的行動。如果能夠有一段安全而穩定的治療關係,可以幫助她們重新建立對內在感受的信任,增進在人際關係中的判斷力,而在創造與維持更多好關係後,安全感會逐漸豐厚起來。

文:黃惠萱

「琴,我們要結婚了。妳要跟妳媽聯絡看看嗎?」

她看著眼前這個即將跟自己共度終身的男人,儘管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無比溫柔,但她心中還是浮起難以抵擋的龐大的距離感,就好像她掉進冰塊裡,而全世界沒有人知道她身處在如此冰冷的境地。

打從她的父親不像個父親,而像個猥瑣卑劣的惡徒,在言語上騷擾、恐嚇她,後來甚至要求她幫他、服侍他,在她明白要抗拒之後,威脅、毆打她。

從那時起,方琴覺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跟別人一樣了。

心裡的徹底崩塌

當她叫一聲母親的人,看著痛哭的她,但默不作聲,只是抱著懷裡的小弟弟,走到另外一個房間,她心裡某一塊微弱的亮光,才真正崩塌了。

還有誰能夠了解她?還有誰能夠幫助她?如果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能?龐大的鴻溝在她與所有人之間裂開來,後來好多好多年,她的痛苦成為不能想起,無法言說的祕密。

一直到她遠走異鄉多年,艱辛地建立起自己的一塊小天地,遇到了一些人,他們雖然仍然不了解她,但他們散發著溫暖的亮光。

大概是因為這樣,她才有勇氣踏上掀開傷疤的療癒之路,改變了自己原本可能的命運軌道。

深埋心中的恨意

她以為在過好自己的生活以後,早已經可以放下,可以原諒了,但在治療中,她需要回憶並面對,撥開層層痛苦,她漸漸能感受自己心中深埋的恨。

過往內心強大的恐懼和羞恥,讓她隔絕自己對父親的恨。

在她接納自己當時的幼小與脆弱,抵抗自我厭惡的能力逐漸增強後,她開始能將對父親的恨和憤怒宣洩出來。

但那個看似沒有傷害,卻傷害她最深的母親,是她最難修復的傷痛。

「最應該看到我痛苦的人,眼中看不見我」,甚至她還感受到母親對她的恨,彷彿她的存在破壞了大家賴以為生的家庭。

從那一刻起,在她和世界上所有人之間裂開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不管她再怎麼努力維繫關係,那些細如塵埃的無心與誤會,還是能輕易地將她和所愛的人分隔開來。

女兒的內心世界
「從終極背叛中存活」:那一定是我的錯,否則這一切難以接受

「我哭到失控,所以他制止了我。」她低頭輕聲地說。

我一邊請她捲起袖子,讓我看手臂上的傷,並詢問還有哪些地方受傷,一邊說:「妳覺得是因為妳失控了,所以他才會動手打妳嗎?」、「如果妳想要讓自己愛的人平靜下來?妳會這麼做嗎?」

我們一起在晤談室工作好一段時間了。我知道她靜下來之後,自己能夠慢慢有所覺察,學習去分辨什麼樣的行為出於愛,以及什麼不是愛。

曾經被至親虐待與背叛的人,常在面對顯而易見的虐待或剝削時,無法立即採取必要的措施保護自己。

她們和其他人一樣都會感到痛苦,但受傷的當下,腦海裡卻盤旋著一般人少有的念頭,像是:

「要不要信任這個人呢?」

「要不要再給他一次機會呢?畢竟沒有人可以永遠不犯錯。」

「是不是因為我懷疑他,他才會這樣對我?」

「我憑什麼挑剔別人,我又好到哪裡去?」

這些疑惑與自貶,讓她們錯失保護自己的黃金時刻。

我們在人際關係中所展現的安全感與判斷力,建立於自身的人際經驗,特別是生命早期與重要他人相處的經驗,而身體虐待乃至性暴力,可以說是所有創傷中深具毀滅性的類型,因為對愈年幼的孩子來說,身體上的巨大痛苦直接威脅生存,而龐大的恐懼將對幼小的心智造成難以想像的戕害。

在發生亂倫的家庭中,儘管表面正常,甚至光鮮亮麗,但為首的父母往往身心不成熟與不健全,難以擔當父職與母職。

亂倫加害者利用自己身為父母的權威,將自己的私慾發洩在孩子身上,年幼的孩子需要花費極大的精力去承受恐懼,導致許多身心歷程無法正常發展。

例如:難以輕易地區分正常身體的性感受、異常暴力下的恐懼,以及權力關係操弄下的罪惡感;而雙親中旁觀且無視孩子痛苦的另一方,他們不願或無能盡到保護之責,無疑是加諸在孩子身上沉重的第二層背叛,摯愛至親的終極背叛,讓「信任」與「療癒」變得極度困難。

「無法信任」成為最大的難題

背負這類創傷的人與人建立關係時,可能有兩種不同的信任困難。

一種是因為極度渴望獲得保護和照顧,所以過度輕易信任他人,讓自己重複陷入被騙或受虐的處境;另一種是在穩定與安全的處境中,卻過度警戒,難以放心,最後懷疑與自卑的態度成了破壞關係的因素。

更常見的,其實是兩種信任困難的混合體。因為當一個人對自己的內在經驗沒有信心,不敢採納內心的感受,進而透過有效的行動來驗證或維護人際關係,往往造成在該防備的處境下過度信任,卻在該放心的情境過度警戒。

就好像案例裡的方琴,儘管與未婚夫的關係穩定而親密,還是非常容易因為一句無心的話,引發出過去創傷帶來的隔閡感,當「一切都是我的問題,是我和別人不一樣」這樣的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就阻斷了溝通的可能性。

對內心受過終極背叛的人來說,信任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是一件需要持續反思與堅持的行動。

如果能夠有一段安全而穩定的治療關係,可以幫助她們重新建立對內在感受的信任,增進在人際關係中的判斷力,而在創造與維持更多好關係後,安全感會逐漸豐厚起來。

母親的內心世界
「視而不見,受害者之姿的加害者」:我只看得見自己的痛苦

身為治療師,我了解受害者,因為他們需要幫助與療癒;甚至我也了解加害者,因為要預防傷害與被傷害,但當我著眼於這類「冷漠的旁觀者」母親時,我發現自己對她們很熟悉,卻不了解,我常從我幫助的對象口中聽到她們,所以耳熟能詳,但那些都是間接的描述。

我尋思了很久,想到一個可能性,那就是這群「冷漠旁觀的加害者」其實是沒有意願和機會踏進晤談室的受害者。

其實「加害者過去可能是受害者」這樣的概念不算新鮮。處理校園霸凌加害者時,往往會發現他們也有受虐的經驗,這個現象在亂倫家庭裡同樣普遍。

以更廣的角度來說,所有心理議題都會在家族裡代代相傳。

但當我們面對受害者時,若貿然提出「加害者也是受害者」這類的思考,彷彿是肯定了受害者內心某些扭曲的信念,像是「他會這樣,也是情有可原。」「你不應該恨他。」這些也是加害者和旁觀者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常常會灌輸給受害者的話語。

如果說接受療癒提供了身心帶傷的人,有機會選擇另一條較不受過去影響的人生軌道,那麼在晤談的過程中,我確實見證過許多受害者在改變的分岔路上,「要是她們不是那麼努力地幫助自己,很可能就變成一個讓子女受傷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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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危機時刻,她不是一個母親,她只是一個痛苦的受害者

一個被先生外遇折磨許多年的妻子,有時候晤談焦點會從先生轉到孩子,她說:「有時候,我覺得他們跟他一樣是來折磨我的。我兒子居然敢對我大罵,他憑什麼?我為他那麼辛苦,犧牲自己,守著這個家,他居然還罵我?」

每個人都會從自己的角度看事情,痛苦的人尤其如此。強烈的痛苦會讓他們難以跳脫自己的視角,無法設身處地地為孩子或所愛之人著想。

對比另一個也有著青少年兒子的母親,同樣面對「孩子對自己大罵」的情境,她可能也會感到受傷或生氣,但身心較平衡的母親,更有機會能在情緒淡去之後,認真地思考孩子的狀況。

她會想起兒子原本的個性,會探索孩子最近面臨什麼樣的壓力,更重要的是,她會去關心她的孩子,而不只是停留在自己的情緒裡。

一個被丈夫用冷漠傷害的妻子,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同樣用冷漠傷害自己兒子的母親。

同樣地,一個有家暴或受虐史的女性,一生汲汲營營、如履薄冰地尋找自己可以依靠的對象,卻因為扭曲的成長經驗和低落的自我概念,總是選到有著加害者特質的異性,在面對丈夫侵害自己的女兒時,她心中還是想著自己為什麼又成為在關係中被嫌棄、不被選擇的人,用盡全力避免自己落入被剝奪、被拋棄的處境。有時候,她甚至會認為,那個讓自己失去一切的人就是女兒。

在那些危機時刻(她的心裡可能只有自己的危機,而非女兒的危機),她不是一個母親,她只是一個痛苦的受害者,但即使如此,也無法抵銷。對受害的女兒來說,她就是個無庸置疑的加害者。

只是究竟是什麼因素,影響了某些受害者沒有走上加害者的道路,而有些人順應著自己的痛苦,最後也把痛苦加諸在親近的人身上。

從晤談的經驗裡,我想「勇於面對自己的傷痕,即使痛苦,也持續療癒」,絕對是一個讓自己有機會選擇不同生命軌跡的原因。


妳有著被雙親傷害的童年嗎?或是有著一個對妳的痛苦視而不見的母親?沒有被至親保護,反而被背叛的經驗,讓妳一生都覺得自己和別人格格不入。

儘管妳很努力、很孤獨地走了很遠很遠,試著去信任、去愛,但每一個閉眼的瞬間,過往的創傷回憶還是可以輕易地把妳拉入內心深處的無人之境。

過早選擇原諒,會讓被遺忘和壓抑的自己回不了家

「她跟那個人離婚也不是因為我。這幾年,她又跟他聯絡上,說什麼她需要人陪她去看病,老了需要有個伴,她怎麼能?明知道那個人對她女兒做過什麼,她還要那樣的人作伴?」

她崩潰痛哭,泣不成聲。

「妳知道最誇張的是什麼嗎?那天她打電話來,問我生日聚餐可不可以讓他來!」最後一句幾乎是從她內心深谷震出的吶喊。

「她居然說,他畢竟是妳爸爸!」她尖叫、痛哭到自己沒有力氣為止。

晤談了好多年。頭一年,她總是不明所以地痛哭。

第二年,她開始能知道哭泣裡有悲傷與恨。

再後來,她才能指認出傷害自己的人,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感受與想法。

再更長一點的努力,她開始能和別人劃清界線,並拒絕受害。

她告訴我那通電話的結尾:「我跟她說,那是妳的事,我沒有這種爸爸。有他,就沒有我。」

當然故事不會到這裡結束,但她已經有力量改寫自己的劇本。

接每一個「自我的碎片」回家

從創傷中療癒自己是一段歷程。這段歷程裡,必須面對所有被妳遺忘或壓抑下來的痛苦與情緒。很多人在這個過程中很迷惘:

「治療不是應該讓自己更好嗎?為什麼我覺得愈來愈痛苦?」

「我心裡感受到愈來愈多的憤怒跟恨,我好害怕!」

「我是不是應該原諒他?這樣才表示我好了?」

因為很痛苦,所以我們很希望能找到特效藥,有的人會覺得「原諒」是一個特效藥。

從被動的角度,創傷能擊碎一個人的自我,讓一個完整的人變成一片一片。另一個角度是面對極大的創傷時,人們主動的防衛方式就是讓自己從經驗中抽離,這兩個過程都會讓一個人的感受和想法變得破碎與分裂。

療癒的過程就是接每一個「自我的碎片」回家。

找尋自我的歷程愈完整,妳會覺得自己復原得愈好,而「原諒」不是必然的要素,更多時候,「原諒」只是其中一種附加結果而已。

把母女關係愛回來
接納所有被自己遺忘的妳

不要過早嘗試「原諒」,而是好好地看看每一個在創傷過程中,被自己壓抑或遺忘的感受與想法。

每一個自我的碎片、每一個受傷的小孩,都是成長過程中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妳。

釋放出憤怒與恨,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讓困在痛苦裡的「每一個妳」被理解,讓她們重新回家。

與遺憾共處的最佳方式,就是「如實地接納」。

接納「母親的缺席」,接納自己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並且接納自己對遺憾自然產生的情緒和想像,例如妳會疑惑、生氣、哀傷、怨恨、嫉妒,妳會不由自主地認為可能是自己不好,可能是命運不好。

如實地接納妳會有痛苦的情緒,也接納自己會產生無盡的想像,但是請記得,「情緒只是情緒,想法也只是想法」,這兩者都不是事實。

如果妳不用力地抓住它們,情緒會過去,想法也會改變。

妳覺得遺憾的影響力很大,可實際上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大。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愛媽媽,為什麼這麼難?:38種暖方式,把母女關係愛回來》,寶瓶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黃惠萱

「只要和媽媽相處超過三天,我們就一定會吵架。」
「我無法忘記媽媽對我的批評、謾罵與控制……」
「我怨恨媽媽,但看她流淚,我的心卻好刺痛。」

世界上,再沒有一種關係,如同母親與女兒之間,緊密複雜、幽微又糾葛。
當帶傷的女人成為母親,當所有心理困頓在家族裡代代相傳,身為女兒的妳,有機會將彼此的傷痛劃上句點。

  • 完整收錄20種令女兒煎熬、痛苦的母親類型。
  • 38種給女兒的自我療癒方式。
  • 3段暖心的修復叮嚀。

讓「每一個媽媽」的成長創傷被看見,讓困在痛苦裡的「每一個女兒」都能被擁抱。

黃惠萱心理師在這本談論母女關係的書裡,探討20種讓女兒煎熬、痛苦的母親類型。與一般談論此類型的書不同,除了女兒的困境,黃心理師更細膩分析母親在成長環境中所受的種種貧乏與創傷。母親不是不愛女兒,但她可能是沒有能力;母親也不是不回應女兒,但她可能身上滿是傷……

而當女兒覺察母親所帶來的桎梏與傷害,除了理解母親當年的困境,並在相處上,立下情緒界限外,女兒也需先放下罪惡感,例如「媽媽養我很辛苦,我不是應該多體諒她?」「媽媽是因為愛我才這麼做,我怎麼可以生她的氣呢?」等,而更重要的是,慢慢找尋自我,讓「自我的碎片」回家,讓困在痛苦裡的「每一個妳」都能被擁抱……

愛媽媽為什麼這麼難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