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在菁英路上的夏目漱石,為什麼待在英國兩年卻幾近發狂?

一路走在菁英路上的夏目漱石,為什麼待在英國兩年卻幾近發狂?
夏目漱石,攝於1912年9月13日明治天皇國喪|Photo Credit: Ogawa Kazumasa@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總括漱石的著作數量來看,這趟僅有七百六十九天的留學之行,雖然使他自尊受挫、精神衰弱耗竭、擊碎了他的菁英自信,卻也深深切切地讓他的生命淬鍊,以作品的形式留下了美麗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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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秀娟(元智大學應用外語學系副教授)

導讀:孤獨的漱石、抑鬱的倫敦

「漱石發狂」

一封來自英國的緊急電報,揭露了夏目漱石在英國的情況極為危險,足不出戶、自閉在家,文部省驚覺事態嚴重,緊急調度,命令漱石即刻返國。這趟歐洲留學經驗讓漱石嘗盡了辛酸、孤獨與挫折。英國人對亞洲人的歧視與民族劣等感使他陷入了嚴重的精神衰竭,然而一路從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科、研究所、到文部省第一位國費留學生,一路走在菁英路途上的漱石,原本應該人生順遂,卻在英國幾近發狂,他的英國之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眾所周知,夏目漱石出生於一八六七年二月九日,是江戶時期的名主夏目家八人兄弟姊妹中的老么,取名金之助,由於出生時他的父親已經五十歲、母親四十一歲,以當時的時空背景來看,已是高齡產婦,他的父母為了體面,避免被世人閒言閒語,在漱石出生後不久,就將他送養到舊道具店人家,然而某日漱石的姊姊經過舊道具店時,看到不到一歲的弟弟被放在舊道具堆中心生不忍,就將他帶回夏目家。回去之後又再次被送養到同樣是名主的塩原家,直到九歲時,因塩原夫妻離婚才又回到夏目家,然而漱石的父親對於這個兒子不聞不問也不關心,始終忽視他的存在,這樣的幼時境遇帶給漱石深沉的孤獨感與對人的極度不信任,纏繞影響他終生,也使得他成為一個個性彆扭、內向、難以相處的人。

而漱石與英國的淵源起因於他是當時極為稀少的英語人才,當時只有東京帝國大學設有英文學科,漱石在大學求學期間就在東京專門學校(現在的早稻田大學)擔任英語講師,畢業後即順利取得教職前往愛媛縣松山中學擔任英語教師。自小成績優異深愛漢學的漱石其實曾經因為英文成績不佳而留級,他曾在談話〈落第〉中提到自己就讀高中時對於英語的厭煩,「說到英語就深感厭惡,連拿在手上都討厭」,但是也因為那次的留級經驗讓他深切地感受到學習英語的重要性,之後年年成為學年各學科首席,連曾經最討厭的英語也成了他的拿手科目,順利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科就讀,並以第一名成績畢業。

一九○○年六月在熊本高中教授英文的漱石,獲選成為文部省第一位國費留學生,留下懷孕中的妻子鏡子與剛滿一歲的長女,銜命赴英留學。一九○○年九月八日早上八點,漱石搭船從橫濱港啟航,同船的有回國後成為日本德國文學研究創始者的京都帝國大學教授藤代禎輔、近代國文學與文獻學權威的東京帝國大學教授芳賀矢一,他們兩位是由文部省派至德國留學的留學生。三人一路行經上海、香港、新加坡、檳島,十月十三日通過蘇伊士運河、十九日抵達義大利熱那亞港踏上了歐陸,轉搭鐵路列車一路直奔法國巴黎。他們抵達時眼中所見的,正是萬國博覽會史上最繽紛絢麗的一九○○年巴黎博覽會,世界屈指可數的藝術之都、展現科技極致的世界最高塔艾菲爾鐵塔、協調的石造建築、凱旋門、幾何美學建成的香榭麗舍大道、絢爛豪華的夜景,不禁讓漱石在日記中寫下「來到巴黎一看,這城市的繁華絢麗終究不是紙筆可以形容」。

在萬國博覽會期間適逢黑田清輝、淺井忠、正木直彦等日本美術界名家也來到巴黎參展,透過與他們的交誼,漱石踏進無數間美術館欣賞西洋名畫,增加了漱石在西洋美術上的鑑賞力與審美觀,當時文壇上對於西洋美術的學識與涵養,除了森鷗外之外,無人能與漱石比擬,而這份對美術的喜愛也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如〈我是貓〉、〈倫敦塔〉、〈少爺〉、〈虞美人草〉、〈草枕〉、《文學論》,建構出香郁獨特、西洋色彩濃厚的漱石世界。

從十月二十一日抵達巴黎到二十八日出發前往倫敦期間,漱石在因萬國博覽會而熱鬧繽紛的巴黎渡過了充滿藝術知性的八天。二十八日早晨從法國西岸前往英國東岸的航程中,因海上強風大浪使得天生腸胃不佳的漱石飽受暈船之苦,這海峽上捲起狂浪似乎也預告著漱石即將開始長達兩年的艱辛生涯。當漱石踏入倫敦時,映入眼簾的是與風雅巴黎截然相反的黑煙煤塵覆蓋的醜陋都市景象。「在倫敦的城中散步試著吐了口痰,仔細一看竟是一團黑塊,大吃一驚」,「幾百萬的市民每日吸著這些煤煙灰塵,嚴重地污染他們的肺」。當時的英國乃是支配七大洋的強權大不列顛帝國,倫敦更是凝聚資本主義、產業革命成果的具體體現,倫敦天空上的陰灰霧霾,固然是氣候使然,更也是都市高度工業化的象徵。

居住在倫敦的兩年是甚為不愉快的二年。
我行走在英國的紳士之中,就像是步行於狼群中的茸毛犬,
過著卑憐淒慘的日子。(《文學論》)

在倫敦的兩年,漱石每日都在焦燥與孤獨中渡過。以國家的菁英之身前來,卻被英國人歧視,污衊的眼神、嘲笑的嘴臉讓他產生了嚴重的自卑感,陷入了無法掙脫的憂鬱泥淖中。他在作品〈永日小品〉中曾描述剛到英國時感受到的違和感。

路上的人大家都超前行去 連女人也都不落人後
在腰後輕抓著裙角 似乎快蹬彎鞋根似的 高跟鞋大力地踩踏著敷石… …
我則走在一旁 總覺得這個都市真讓人難以居住(〈永日小品〉)

世界的中心、繁忙的近代化都市、雜沓的腳步,不論男女,形色匆忙的人群之間只有漱石一人被人群所孤立。剛到倫敦初期,會因觀光或交誼而外出散步,例如前往倫敦塔、美術館、博物館等地,但到留學後期的一年,他終日避居屋內不與人交流,瘋狂似的埋首在文學書中,然而愈是閱讀愈是不明瞭自己身在此地的意義,最終在要提交給文部省的報告書中,因想不出任何意義而以白紙繳交。疑神疑鬼、心神不寧所產生的壓力與孤獨使他精神耗弱,陷入了嚴重憂鬱,一人關閉在灰暗的屋內哭泣。漱石發瘋的謠言耳語,在其他留學生的通報之下從倫敦一路傳回東京,一九○二年,時隔兩年一個月,漱石結束了總計七百六十九天的倫敦生活,於十二月五日在泰唔士河岸搭上博多丸號返回了故鄉。

London_Thames_(1930)
Photo Credit: unknown photographer@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由維多利亞塔俯瞰倫敦,1920年代末。

留學英國期間,原本在精神不穩定的情況下,他對於陰鬱的倫敦、傲慢的英國人,只有亳不掩飾的厭惡與生理上的反感。在他返國四年後的一九○六年十一月所出版的《文學論》序文中,他再次提到「因是銜命只好前往,而非依著自己的意願,若是能依自己的意志行事,我生涯絶不踏入英國之地一步」,由此可看出這份厭惡英國的情緒仍未消除。然而這趟看似不堪回首的英國之行,除了帶給他終生難以醫治的極度被害妄想與精神衰竭,還有最終奪走他性命的胃潰瘍之外,也為他的人生帶來深度的底蘊,漱石在回國後以飛快的速度撰寫出〈我是貓〉,一邊在東大授課一邊寫出〈少爺〉、〈草枕〉等名作,更將在倫敦的生活寫入〈倫敦塔〉、〈幻影之盾〉等作品中。

本書中所收錄的〈卡萊爾博物館〉、〈倫敦塔〉、〈幻影之盾〉以及〈薤露行〉都是他以在英國的生活或是從英國文學、歷史中取材所寫成的作品。〈卡萊爾博物館〉一九○五年一月發表於雜誌《學燈》,描寫他訪問蘇格蘭歷史學家湯瑪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一七九五年十二月四日-一八八一年二月五日)生前故居的紀行文。一九○五年一月帶有濃厚奇幻色彩的紀行文〈倫敦塔〉,以文學士夏目金之助之名,發表於雜誌《帝國文學》,隔年收錄在漱石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漾虛集》。〈倫敦塔〉一作仍是以漱石自身實際走訪倫敦塔的經驗以及他的獨特幻想視野而寫成的作品,一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漱石抵達倫敦,四天後十月三十一日立刻前往橫跨泰晤士河的倫敦塔橋、倫敦橋以及倫敦塔觀光,作品中結合了漱石對於西洋畫的素養,他將H.保羅.德拉羅什(Hippolyte-Paul Delaroche,一七九七年七月十七日-一八五九年十一月四日)的畫作〈愛德華五世和他的兄弟〉、〈珍妮.格瑞女士處決圖〉的圖像融入作品中,透過政治的無常、命運的翻弄以及年輕生命的逝去,增添了倫敦塔的陰鬱氣息。

〈幻影之盾〉是一部描繪遠古時期騎士威廉與克拉拉的悲戀小說,威廉與克拉拉就如同羅密歐與茱麗葉一般,克拉拉的父親「夜鴉城的城主」與威廉的主君「白城的城主」因事起爭執,眼看二城間戰爭將起,威廉夾在中間試圖為自身的愛情找到解決辦法。故事內容型式呈現三部構成,第一部描寫威廉夾在對主君的忠誠與對戀人克拉拉愛情之間的掙扎,第二部是激烈的戰鬥場面,第三部則是描寫隨著咒咀而出現的幻化世界,最後兩人透過死後的幻想世界在盾牌的幻影中成就兩人的愛情。

若說〈幻影之盾〉描寫的是緊盯著鏡子/盾牌的男人(威廉),作品〈薤露行〉所描寫就是束縛在鏡中的女人。〈薤露行〉於一九○五年十一月發表在雜誌《中央公論》,隔年與其他六篇短篇作品共同收錄至短篇小說集《漾虛集》中,是一篇英國文學色彩濃厚的作品,故事取材自亞瑟王傳奇,五個章節分別以夢、鏡、袖、罪、舟等關鍵詞來描寫傳奇人物圓桌武士蘭斯洛特與王妃桂妮薇兒間的祕戀與通姦的罪惡感、少女伊蓮對蘭斯洛特難以得到回報的單戀與她最終的死亡,以及只能棲生在鏡子世界中的夏洛特少女的咒咀。

書名〈薤露行〉名稱引用自中國漢朝古樂府歌謠無名詩人的作品〈薤露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還復滋,人死一去何時歸」。這是一首送葬歌謠,人生宛若薤草葉上的露珠一般,一下子就蒸發消失,但是即使乾枯了,隔日清晨一到,露珠又會再凝結,但是人若死了,卻是無法再復回了。其中,作品名中的露珠所表徵的既是伊蓮死後停留在她眼簾上的露珠,同時亦是王妃桂妮薇兒在作品最後為伊蓮滴落的淚珠,透過伊蓮的死來凸顯出她對愛的純真,也以桂妮薇兒的淚滴來洗淨她與蘭斯洛特因相愛而犯下的罪,使罪得以救贖。

或許漱石對於這趟英國留學之行充滿了負面的評價,然而縱觀他在東大英文學科任教時所講授的三門課程「英文學形式論」、「文學論」、「文學評論」,以及開啟他文學之路,展現初期創作意欲的四部作品(〈卡萊爾博物館〉、〈倫敦塔〉、〈幻影之盾〉、〈薤露行〉),都是他以自身經驗以及取材自英國文學、歷史而寫成,再加上辭掉東大教職進入朝日新聞社後,以〈永日小品〉為題撰寫的二十五篇作品中有七篇也是以漱石在英國時期的見聞與體驗為主題,另外還有日記、回憶錄、談話等,或許各作品篇幅長短不一,但總括漱石的著作數量來看,這趟僅有七百六十九天的留學之行,雖然使他自尊受挫、精神衰弱耗竭、擊碎了他的菁英自信,卻也深深切切地讓他的生命淬鍊,以作品的形式留下了美麗的印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夏目漱石:英倫見學之後:收錄〈卡萊爾博物館〉、〈倫敦塔〉等,霧都路上的漫漫吟遊》,紅通通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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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目漱石
譯者:侯詠馨

「漱石發狂。」一封來自英國的緊急電報傳來
從國家菁英的雲端,跌入了無法掙脫的憂鬱泥淖中
揭露了人生中「最不愉快的兩年」

夏目漱石是日本當時較為稀少的英語人才,在只有東京帝國大學設有英文學科的年代,他以第一名成績畢業。一九○○年獲選成為文部省第一位國費留學生,銜命赴英留學。

本書所收錄〈卡萊爾博物館〉這篇作品當中所描述的場景,就是夏目漱石當年旅居倫敦時的生活場域。從克拉芬公園地鐵站(Clapham Common)出發,穿過公園,轉進The Chase這條路,再找到八十一號,即可抵達漱石在倫敦的第五處寓所。建築左側的外牆上,至今仍嵌著一個代表名人故居的藍色圓招牌,記錄了漱石曾在這裡生活的時光。而就在對面的八十號,有一座由漱石文學的愛好者恒松郁生先生,於一九八五年自費開設的倫敦漱石紀念館。

七百多天短暫的英倫留學生活,為夏目漱石畫下難以抹滅的印記、深刻的生命淬鍊。之後全心投入文學創作,一舉成為日本近代文學史上家喻戶曉的「國民大作家」,肖像不僅曾登上日幣千圓紙鈔,也發行過郵票。本書即收錄他在英國的生活或是從英國文學、歷史中取材所寫成的作品,包括〈卡萊爾博物館〉、〈倫敦塔〉、〈幻影之盾〉、〈薤露行〉。

本書特色

  • 重量級文人評論【對人際關係與人心的反覆思索——話說夏目漱石……】
  • 生平小傳與年譜【捨一世學術坦途,成百年文壇盛名——夏目漱石小傳與重要著作年表】
  • 跟著手繪地圖進行一次英倫之旅【循漱石步履,賞英倫風光——夏目漱石文學散步】
夏目漱石:英倫見學之後
Photo Credit: 紅通通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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