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期盼自由與和平的詩:「箝制得了人生,卻禁錮不了充滿創意的靈魂」

緬甸期盼自由與和平的詩:「箝制得了人生,卻禁錮不了充滿創意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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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期待負責任的自由能深根於緬甸這個東南亞古國,邁向和平的道路不再荊棘叢生。自由、和平與平等,將不再是緬甸文學作品中沉重到讓人窒息的深切渴望,而是另一種生命力的展現。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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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中麒(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東南亞學系助理教授)

在仰光,距離唐人街約莫十分鐘車程的不遠處,大金塔,一座壯觀的宗教古蹟自地平線隆起,盤踞在仰光街頭,在日光下替仰光這個緬甸最大城市的天際線帶來耀眼奪目的金色。儘管被這座象徵緬甸文化的古蹟所照看,緬甸街頭隨處可見的歐式民宅,則經常讓人誤以為自己置身在某個歐洲國家的城市。

在邊境的少數民族地區,則是另一番景象。基礎建設不足,民族武裝團體和政府軍數十年內戰所埋設的地雷,造成許多傷殘人士。緬甸北部克欽邦、泰緬邊境位於泰國境內,則總共有超過十萬的難民流離失所,不知何時可以返歸家園。

城市中隨處可見的歐式建築、少數民族地區的武裝衝突和流離失所,可以從歷史找到答案。

緬甸
Photo Credit:Soe Lin CC BY 2.0
緬甸大金塔
由戰爭開啟的緬甸歷史

現今被稱為緬甸的土地,曾經有過許多不同的、甚至敵對的王國與部落。直到緬族人的東吁王朝(Toungoo Dynasty)成功向外擴張版圖,現今東南亞地圖上的緬甸,才逐漸成形。儘管如此,當時的統治者並未完全直接治理國土,而是以同心圓的方式分成三個區域;核心地區由王朝直轄、中間地區是國王任命的行政官員治理、邊緣地區則由山區各民族的土司或部落自治。一七五二年,同樣是緬族的雍笈牙(Alaungpaya)創立貢榜王朝(Konbaung Dynasty)取代東吁王朝。從一七五二年到一八八五年,貢榜王朝統治者統一全緬甸,建立大一統的國度。然而,貢榜王朝在這段期間與英國發生三次戰爭,均以失敗告終。其中,一八八四年到一八八五年的第三次英緬戰爭,緬甸的末代國王錫袍(Thibaw Min)被推翻。隔年,英國宣布緬甸為英屬印度的一個省,開啟日後六十二年的殖民時期。

Konbang-Thibaw
Photo Credit:wikipedia
緬甸錫袍王

英國以「分而治之」的方式治理緬甸。英國政府將緬甸分為緬甸本部(Burma Proper)與邊疆地區(Frontier Areas)兩個行政區;緬甸本部的範圍約略等於緬族王朝時期的核心地區和中間地區,由英屬東印度公司直接管理,邊疆地區則與邊緣地區的範圍大致相符,仍由當地諸民族自治。這種將緬甸大地劃分不同行政區的治理方式,讓少數民族的傳統制度得以延續。例如,克倫尼族(Karenni)的Sawbwas、撣族(Shan)的Duwas等由各部落土司組成、類似現代邦聯(confederation)的政治制度因此被保留下來。另外,英國則由英屬印度輸入大批印度勞工,他們其中成為經濟上的買辦階級,部分擔任苦力。

緬族王朝統治緬甸大地期間,邊緣地區的民族經常處於被壓迫的狀態。例如派遣軍隊攻打當時的泰國,軍隊總是強迫居住在兩個王國交界處的克倫族人運送物資,或沒收他們的房舍做為軍營。因此三次英緬戰爭期間,邊緣地區有許多非緬族的族群幫助英國,攻打緬族王朝。英國殖民緬甸後,為了感謝非緬諸族,並鼓勵他們效忠英國,遂甄補至軍、警等象徵國家暴力的機構。當然,英國人明瞭緬族人也必須被甄補入殖民政府,以免因為國王被趕走而反抗英國的治理。不過,緬族人大多數是在遠離權力的行政部門任職。

緬甸獨立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允諾緬族人民,只要幫助日本將英國人趕走,就協助緬族人重建統一的獨立國家。受到日本允諾的激勵,當時緬族菁英所組成的緬族協會(We Burmese Association, WBA)便與日本合作,接受日本的軍事訓練,組成聯軍將英國殖民政府趕出緬甸歷史舞台。然而,日本的允諾並未實現。將英國趕走後的緬甸,只獲得一個由日本控制的傀儡政權。緬族協會菁英發現受騙,便於一九四四年組成反法西斯人民陣線聯盟(Anti-Fascist People''s Freedom League, AFPFL),轉而與英國人共同對抗日本人。

當緬族協會菁英協助日本攻打英國時,眾多非緬民族擔心,一旦緬甸在日本扶植下成為一個緬族掌權的獨立國家,他們會再次淪為被壓迫者,因而與英國合作,對抗緬族和日本的聯軍。對緬族來說,非緬民族的選擇,無異於殖民者的同路人。雖然日本被擊潰,反法西斯人民陣線聯盟並未放棄追求緬甸獨立。當時,反法西斯人民陣線聯盟是緬甸境內擁有最強大武裝的團體。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七日,英國發布一份白皮書,聲明將給予緬甸自治權,如同加拿大和澳洲一般,成為大英國協的一部分(不過邊疆地區則因政治發展落後,英國將繼續管理該地區,等到該地區人民願意成為緬甸自治政體的一部分時,才將他們納入緬甸自治體。)這份白皮書,被視為拒絕恢復緬族大一統榮耀而不被反法西斯人民陣線聯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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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蘇姬父親:翁山將軍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二日,反法西斯人民陣線聯盟領導人翁山,前往現今的撣邦彬龍鎮(Panglong)與少數民族商議,承諾一旦緬甸獨立,少數民族的權利將獲得保障:「我們賺取緬幣一元,你們同樣會賺取緬幣一元」,邊疆地區就內部事務將有完全自主權,並與少數民族共同簽署《彬龍協定》。遺憾的是,翁山於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九日遭暗殺。雖然根據彬龍協定所制訂的憲法,可以保障某些少數民族的政治地位,例如:撣族和克倫尼族加入緬甸聯邦十年後,能自行決定是否脫離;克欽族享有一個不具有脫離緬甸聯邦權利的自治邦等。儘管如此,少數民族們仍擔憂再次淪為被奴役的對象,而在一九四八年緬甸獨立後陸續拾起槍桿抵抗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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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緬甸翁山將軍簽署彬龍協議
軍政府時期

一九六二年,尼溫(Ne Win)以維護國家統一為理由,發動軍事政變,凍結憲法,開啟日後超過四十年的軍事獨裁。一九六六年,尼溫啟動聲名狼藉的「四斷策略」,切斷反抗組織和民間的糧食、資金、人員甄補和情報提供,徹底打擊少數民族的武裝力量。為了遂行四斷策略,尼溫及之後的軍事政權,搶奪少數民族村莊的糧食並燒燬稻作、沒收村莊財產、強迫遷村至政府軍可以看守之地,以及殺戮任何被懷疑提供情報的平民。這種被視為極端焦土策略的軍事行動,甚至在緬甸展開政治轉型的今天,仍不時可見。

除了迄今未歇之少數民族和政府軍的武裝鬥爭,一九六○年代末期到一九八○年代,緬甸北方那個曾在歷史上自稱為天朝的巨龍――中國――透過對東南亞輸出共產革命,提供軍事、政治、經濟援助予緬甸共產黨,協助成立緬共東北軍區,並以之為基地,發動對緬甸政府的軍事行動。中國因為推動改革開放政策,在一九八○年代中止對緬共的援助。只是,中止援助緬共,並未因此停止前緬共東北軍區和緬甸政府的軍事對立。例如,二○一五年發生的果敢衝突,其中的果敢同盟軍就是緬共東北軍區的成員;緬甸北部克欽邦武裝部隊的部分領導人,也曾是緬共成員。

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學生走上街頭要求實行多黨制,他們認定軍事執政團的單一政黨領導,造成緬甸發展停滯不前。軍事執政團武力鎮壓學運,超過三千人遭殺害。鎮壓事件並未撼動學生追求民主的信念,他們隨後組織全緬甸聯邦學生聯盟(All Burma Federation of Students’ Union, ABSFU)。在一場學生舉辦的活動中,翁山的女兒翁山蘇姬甚至現身演說。翁山帶領緬甸追求獨立的榮耀,成為翁山蘇姬的光環,讓軍事政府不敢強力鎮壓她所現身的民主運動,反令軍事執政團允諾在一九九○年舉行多黨選舉以還政於民。

一扇邁向民主、終結內戰的大門,似乎就此開啟。然而,軍事執政團對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 NLD)在大選中贏得百分之八十三的選票感到震驚,他們表示選舉舞弊,必須重新制定憲法才能還政於民,進而軟禁翁山蘇姬。這扇大門,隨之嘎然關閉。二○○三年,軍事政府提出「民主路線圖」。他們承諾,依照民主路線圖,緬甸的民主進程有七個步驟――再次召開國民大會、思考可以獲致規訓民主(disciplined democracy)的所有方式、依照國民大會所訂定的原則,起草憲法細節、舉行公民複決以通過憲法草案、依照憲法舉行公平選舉以組成國會、依據憲法,召開國會、以及選舉國家元首,組成新的現代民主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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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山蘇姬今年1月10日出席一場募款音樂會,和小朋友合照。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翁山蘇姬檔案照

二○○八年四月,緬甸新憲法公民複決委員會宣布新憲法制訂完成,該年五月一日對《聯邦共和國憲法草案》進行全民複決。二○一○年,緬甸舉行新憲法公布後的首次大選,正式將國家權力交予一個由「退伍將領」組成的政黨。

希望的曙光

雖然緬甸自獨立後就陷入內戰,並經歷四十多年軍事獨裁,文學的發展並未因而一蹶不振。相反地,軍事政府對文學的嚴格審查,讓文人們不斷尋找可能的縫隙,透過文字作品表達對社會的關懷、對政治的批判,以及對緬甸未來的期盼。就如同本書中一九七四年出生的詩人潘朵拉(Pandora)所說:「箝制得了人生,卻禁錮不了充滿創意的靈魂」社會的壓迫,迫使藝術家和文人尋求更有創意的方式表達他們想說的話。例如,貌必明(Maung Pyiyt Minn)在這本詩集中告訴我們,軍事獨裁時期,「母親」或「紅色」會被視為影射翁山蘇姬,詩作中若有這兩個詞,就可能被查禁。為了讓詩作順利出版,詩人們必須想方設法以其他字詞替代。如果無法替代,出版作品的雜誌可能就需要抽掉含有違規內容的書頁。此時,若讀者看到一本雜誌缺了頁,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詩人也曾透過一些技巧,躲過審查的監管。貌玉百(Maung Yu Pye)寫過的科幻諷刺詩〈在一片冰原底下〉,描述我們的存在以及多元種族的歷史,交織著許許多多系統性的相互壓迫,彷彿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冰層層蓋壓,成為一座冰山。這個冰山暗示了我們半死不活的存在,但因為靈感來自一部科幻電影而通過審查,順利出版。

另外,由於深受戰爭影響,導致那種浪漫的人文關懷和反叛精神,以及同理受迫者、從受迫者觀點書寫作品,都是緬甸諸多詩作的共同精神。著名歌詞創作家,同時也是當代緬甸最偉大詩人之一的杜克門萊(Thukhamein Hlaing)誕生於緬甸獨立的一九四八年。成長期間深受緬甸歷史影響,他發現當代重要政治人物承襲了相互摧毀的政治文化,彼此間充斥不間斷的內鬥、陰謀與背叛。他選擇透過詩作表達,就如同他這首沒有標題,只有兩行的詩:

我來到這個無能為力的世界,

我用盡了全力去奮鬥。

出生於緬甸獨立前的貌昂賓(Maung Aung Pwint)走訪少數民族區域,發現少數民族遭受政府軍的折磨,甚至政府軍利用性侵做為恫嚇少數民族的武器,不僅讓他以同理心將少數民族的苦難寫入詩作,也參與反政府報紙的發行,製作軍事政權犯下人權侵犯事件的紀錄片,希望藉此帶來改變,而和平則是他心中最深的渴望。

緬甸是一個男性社會地位高於女性的國家。在文學作品中,女性向來是被描述的對象,而不是創作者。女性經驗、女性對大自然、家庭或鄉愁的反思,在緬甸文學中往往處於邊緣位置。或許源自成長年代的不同,年輕一輩的女性詩人,她們的作品,更關注性別不平等、女性的自我期待等議題。一九九一年出生的美瑞(Mae Yway),在〈20歲還要加1的她〉中的詩句寫到「不要想著將我與一般穿著熱褲圍著鋼管跳舞的馬子們混為一談」,充分挑戰了緬甸男性對女性所投注的性別意象。

二○一五年,新憲法公布後的第二次大選,翁山蘇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取得執政地位。社會一片開放之聲。不僅軍事獨裁時期由異議人士組成的海外流亡異議媒體紛紛回到仰光,在仰光或曼德勒這些大城市,街頭巷尾議論政治也不再是禁忌。自由的空氣,取代了過往的恐怖大氣。文學中的政治批判,則不再遮掩。欽昂埃(Khin Aung Aye)的〈在仰光搭乘公共汽車〉、莫偉(Moe Way)的〈跟總統一起坐三、四站〉,都用直白言詞,批判緬甸民主化的本質和發展困境。

Myanmar Elections
緬甸2015大選,民眾上街慶祝全民盟贏得勝利

二○一六年,翁山蘇姬和少數民族反抗組織共同啟動了第一階段的「二十一世紀彬龍會議」。根據她的立場,希望能透過不只一次的會議,和少數民族武裝團體達成和解,共同建設民主的緬甸聯邦。政治轉型看似帶來開放和自由,也迎來和平曙光,刺激了許多更具洞察力的作品。但緬甸社會卻因為不知道如何使用自由,而出現許多種族中心的仇恨言論,例如,佛教激進主義人士對穆斯林的攻擊。詩人潘朵拉在這本書告訴我們,緬甸人民需要學習如何運用負責任的自由。她的看法,可謂由衷之見。

就在本書中文版出刊之際,緬甸西北部若開邦、東南部克倫邦、北部克欽邦、東北部撣邦的軍事衝突,仍不時發生。軍方對若開邦羅興亞人的攻擊,更被視為種族清洗。因此,或許除了需要人民學會如何運用負責任的自由,緬甸也需要一個願意真誠擁抱和平的政治。

期待負責任的自由能深根於緬甸這個東南亞古國,邁向和平的道路不再荊棘叢生。自由、和平與平等,將不再是緬甸文學作品中沉重到讓人窒息的深切渴望,而是另一種生命力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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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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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佩特‧洛姆、柯琳‧馮‧艾禾拉特、欽昂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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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緬甸,寫詩是危險的。有時候,你甚至連詩都不用寫,只要擁有「一台傳真機」就足以入監。寫詩是他們痛苦的、必要的、賴以維生的養分。是最微弱的抵抗,也是身為一個人,最強而有力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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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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