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影或許技不如人,但利用金馬獎搞「文化獵巫」不是太傻就是太天真

台灣電影或許技不如人,但利用金馬獎搞「文化獵巫」不是太傻就是太天真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馬獎全軍覆沒當然是個嚴重的警訊,但這個警訊絕對不是那個在黑暗之中喃喃自語的狹隘民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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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韋淳祐(一個熱衷於電影文化的上班族)

金馬獎由於本次由於中國大陸電影囊括多數獎項,一不小心就攪亂了一池春水。比如頒獎後便有論者提到所謂的《台灣電影或許技不如人,但假裝金馬獎沒有「文化統戰」不是太傻就是太天真》,「善意」提醒觀眾應有所警醒,惟恐觀眾智商或情商不夠,一不小心就落入中國大陸與政府聯手的層層陰謀,分析的猶如偵探小說,可能足以參與本次金馬獎最佳劇本獎。讓我們細細分析箇中故事的虛實。

一、首先有論者先做一個斷言,由於對岸電影工業壯大(背後有政府扶植),因此「兩岸市場是開放的自由競爭,毫無保護之下,此消彼漲,金馬獎由中國拿下多數獎項,台灣電影偶有佳作,幾乎是未來的主要格局。」

作者從電影工業很強很暴力,直接推論道電影獎對藝術價值的肯定。這裡先指出一個問題,電影獎項跟電影票房、電影製作成本沒有必然聯繫,因為電影獎項的「定位」究竟是朝商業化還是藝術化,會很大程度影響評審本身評判標準。

這就如同奧斯卡每年雖然都嘉賞了許多好萊塢票房冠軍,但柏林影展、坎城影展、凱撒電影獎、東京影展、釜山影展、多倫多影展、愛丁堡國際電影節、烏甸尼斯遠東電影節卻都能各自擁有各自多元的角度,去審視電影文本的藝術含金量。

因此我們從現實層面看到某些論者的推論不見得完全成立,金馬獎從2000年以後的最佳影片得主中,若以產地(及資本)來看,台灣電影佔4部(2002年美麗時光2009年不能沒有你2010年當愛來的時候2011年賽德克.巴萊);中國大陸電影佔3部(2004年可可西里2012年神探亨特張2014年推拿);香港電影3部(2001年榴槤飄飄2003年無間道2006年父子);新加坡電影1部(2013年爸媽不在家);李安導演的中港台合拍片2部(2000年臥虎藏龍2007年色,戒)、中港合拍片2部(2005年功夫2008年投名狀)。

即便我們大度一點把其中2部中港合拍片算成純中國大陸電影工業的產品,兩岸仍是分庭抗禮。而最佳導演獎項中香港導演拿下了11次、台灣導演拿下3次、中國大陸導演則掛0。

但這邊必須澄清,將香港電影混同進中國大陸電影工業,實質上是粗暴的,因為香港電影一直具有其特殊的電影文化,亦富有其主體地位,與中國大陸電影工業呈現一個競合關係。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今年金馬獎入圍作品中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香港仔》為首的純港產片,而這類電影其特色鮮明之處,就如資深影評人麥若愚的分析:

「2014年幾乎有接近十部純港產影片,探討97回歸17年之後,香港導演透過電影再看東方明珠萬千變化的城市容貌,以及香港歸倚中國政經甜酸苦辣後想走出困局救贖自我,其中交雜緬懷、紀錄與展望的複雜情緒」,我們可以看出純港產片未必與中國大陸電影工業主流價值相吻合。

另一方面我從金馬獎得態度來看,高資本等於得獎機率高也是未必得,透過去年《爸媽不在家》與今年的《推拿》可以看出,都並非是高額資本投入就能拿獎。《爸媽不在家》背後所支撐的新加坡電影工業規模其實不大,而本次金馬獎大贏家《推拿》也算不上高資本投入的大片,而從總體而言無論從國際電影展/獎,都不能直接推論出電影工業的規模等於藝術價值。

(順道一提《推拿》導演婁燁更是中國大陸電影界中的非典型人物,由於2006年導演婁燁拍攝《頤和園》後,甚至被中國大陸官方長期禁片。直到2012年才又能重新以《浮城謎事》回歸中國大陸市場,甚至於可以說被官方有所打壓,說他多麼受益於中國大陸官方助益或培育恐怕有點與事實不符。)

Photo Credit: 路透 / 達志影像

二、該論者又進一步提出「在這樣的局勢下,由台灣人出錢舉辦的金馬獎越來越多聲音質疑其舉辦的意義,如果不能獎勵台灣的電影工作者,淪為替他人錦上添花時,為什麼不能轉型(如更大型的國際影展),或乾脆廢除?卻仍繼續便宜行事的停留在華語文世界最大影展的遊戲規則裡?」

該論者一方面告訴我們台灣電影規模太小的危機、一方面又提醒我們中國大陸電影規模太大的事實,深恐我們會幫人「作嫁衣」,可是卻突然神來一筆的推論出為什麼不乾脆轉型或廢除現況的金馬獎。

這裡推論的怪誕幾乎是完全毫無根據甚至自我矛盾了,如果轉型/新設一個國際大獎,難不成我們就要禁止中國大陸參賽?難不成台灣不會因為規模太小而繼續一無所獲?照這個邏輯,正常來說即使變成了國際大獎,「規模較大」的中國大陸電影會受衝擊,「規模較小」的台灣電影恰恰會受到更大衝擊,豈不更是幫人「作嫁衣」。

反過來說,既然都有可能幫人做嫁衣的風險,為什麼我們台灣必須得莫名其妙的辦一個國際影展?現況台灣電影有需要明明就能去柏林影展、坎城影展參展,可是全世界華語電影的權威獎項卻沒幾個,金馬獎的藝術審美更是為業界所稱讚,台灣社會普遍使用華語又不是使用英語或法語,所謂寧為雞首不為牛後,辦一個屬於華語電影的最高獎項完全更合情合理吧。

三、該論者最後終於推論出大絕招,「金馬獎仍然如此運作的唯一理由,竊以為跟兩岸服貿協議並非全然都是經貿協議那麼單純有關,乃有原本經濟意圖之外的政治意圖,是的,就是以經促統的意圖,就是統戰。別以為統戰只有經濟才有,文化也有統戰,且操作手法更為細膩,更為無形,卻能滲透進你我的日常生活。」

「看好萊塢電影長大的孩子,自然而然接受美式生活風格。都是好電影,但好電影們組成了一套美式生活風格最棒的潛文本,透過反覆觀看好萊塢電影的方式灌輸。同樣的,看中國電影、電視與書籍長大的孩子,都是好作品固然無誤,潛文本會否將觀看者洗成接受中國價值系統與生活方式的人?」

誠然,其實電影涉及意識形態本來就是很基礎的電影理論,並不是今天才被發現的新鮮事,學者讓-路易‧鮑德里在其著名的《基本電影機器的意識型態效果》論文中,就曾經論述過:「意識型態的效果已然內在於電影攝放機器之中,因為電影攝放機的物理、光學結構決定了它必然要在銀幕中重新建構一個文藝復興式的空間——一個中心透視的空間。在這一文藝復興式的空間中,人先在地被結構在視覺中心點,先在地重構了視覺與眼睛的中心位置」。

因此,不要說「害怕統戰」的論者會擔憂意識型態的入侵,其實本來電影中的意識型態本已經無孔不入的影響我們了。就像我們生活中看著不同國家地域的電影,都會影響我們對事物的看法。但是這點絕對不是該論者突然推論的論調,即美國好萊塢的電影就必然是「好電影」,而推廣著美式生活憑什麼必然就是好事。

試舉一例:且不提美國電影工業所產出的有關低俗拜金的電影,就算是近代電影史上經典的好萊塢作品《阿甘正傳》,其所運用的手法在電影學界也受過討論,即內含著「結構性空白」的意識型態表述。阿甘正傳講述的是戰後美國歷史(1960~1970年代),美國陷入泥沼的越南戰爭與青年學生反戰並呼籲和平的民主運動。

可是稍微眼尖的觀眾就會發現,電影描述的同時期,美國所發生的規模空前的黑人民權運動與婦女解放運動在電影中均缺席於影片,那些震動全美的歷史事件如:前進華盛頓、自由之夏、選舉登記運動、伯明翰公車抵制運動、洛杉磯暴亂,在電影裡都被塗抹得一乾二淨。若我們嚴苛點看,恐怕難免有不肯面對歷史,或基於某種意識型態而粉飾太平的嫌疑。

當然我們這裡不苛責《阿甘正傳》,每個電影文本都有自己的侷限性,但是如果這個社會價值是多元的——憑什麼告訴我們好萊塢電影就是好電影?憑什麼斷言我們只能選擇美式生活?

反過來說,我們回頭看今年金馬獎那些得獎的中國大陸作品中,又何嘗沒有著那些對於社會「真善美」的追求,《白日焰火》赤裸裸呈現了底層關懷,女主角桂綸鎂為了一件大衣殺人的悲劇更體現了中國大陸的貧富差距,按「文化統戰論」的立場來這違背了使中國洗腦的願景吧?

又或者從《推拿》對盲人生活的深入頗析,容我引用柏林電影節特約影評人Patrick Wellinski對《推拿》的印象是:「此片既沒有對中國社會的廉價影射,也並不簡單地把盲人闡釋為被壓抑的個體,他的智慧遠遠超越了這些解讀。他用其獨特的、極具通感的電影語言向我們表達了一個恒久的真理:無論看見還是看不見,愛情本身都不會被錯認。」就算是要台灣獨立,難不成就要我們放棄對愛情不同角度的理解,或者對盲人生活得關懷?——即使這些電影滲入台灣,那又怎樣?

Photo Credit: 路透 / 達志影像

四、 其實,今天這種把金馬獎一時輸贏當成是文化統戰云云的看,這種文化獵巫的做法純粹是一種恐慌的偏執,這種論調背後忽略了另一種對電影受眾的基礎理解。電影工業本身包含了「與觀眾對話」,所涉及的是複雜的大眾文化分析。

如果對於接受美學有哪怕最基礎的理解,電影文本正如那句名言:「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電影在作品完成之後便脫手於作者的掌控,觀眾要怎麼解讀,一千人就有一千種的再解釋與再碰撞,或多或少內心中都擁有著那些私人、個別、獨特的自我經驗,所以羅蘭巴特才說:「作者已死」。

在今天台灣如此自由競爭的電影環境,好萊塢電影甚至可以比台灣電影還活躍、歐陸電影也能出現於院線之中、許多人也都關心著不同電影獎項(如奧斯卡、金球獎),恰恰給予了觀眾相互比較、參考、批判的思考空間,怎麼會是一種單向的灌輸呢?

所謂的文化統戰擔憂者,若大聲告訴大家好萊塢傳播美式生活如何如何好的時候,怎麼就沒信心讓觀眾彼此比較呢?如果說,這種所謂的更優越、更文明的生活價值如此不堪檢驗,那就像那些曾經的希臘羅馬文明一般,讓他掃盡歷史塵灰之中吧。畢竟這也是我們觀眾自由選擇的,否則那與法西斯主義幫民眾決定什麼才是值得灌輸的意識型態,有什麼兩樣呢?

電影不是不能談政治,金馬獎如同一般觀眾一樣,本來就一直透過每個人的自由意志去選擇、批判、評論那些檯面和背後的意識型態與電影技藝,淪不到任何人幫我們決定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金馬獎全軍覆沒當然是個嚴重的警訊,但這個警訊絕對不是那個在黑暗之中喃喃自語的狹隘民族主義。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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