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員在逃》:美國黑人解決爭端時,要避開警察與法院

《全員在逃》:美國黑人解決爭端時,要避開警察與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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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過去貧窮黑人社區的居民無法求助警察來保護自己或解決爭端,是因為警察常不見人影也漠不關心;現在這些居民所面對的則是另一種阻礙:他們不能向警方求助,是因為官司纏身。到處都有警察,但警察身為維持治安的人,對他們而言仍然遙不可及。

文:愛麗絲・高夫曼(Alice Goffman)

解決爭端時要避開警察與法院

警察上門時,光是逃跑和躲藏還不夠。人想要遠離牢獄之災,受傷時就不能找警察,也不能透過法院解決爭端。一旦受到威脅或身陷險境,必須捨棄以警方或法院途徑來處理,而需另謀方式自保。當邁克從監獄坐了一年牢出獄後,他對警察的敏銳度變得生疏,因為他最近的過的是囚犯而非逃犯的生活。他的朋友們立刻讓他重新熟悉外面世界生活的不穩定性(precariousness)。

邁克已獲假釋送往中途之家,他在中途之家時每天必須在宵禁前回去。當他母親去度假時,他邀請一位獄友到母親家玩電視遊樂器。隔天邁克、查克和我回到這間屋子時,發現邁克母親的音響、DVD播放機和兩臺電視全都不翼而飛。後來鄰居告訴邁克,凌晨看見有人從這屋子裡拿走這些東西。

鄰居確定小偷的身分後,邁克爭扎著要不要報警處理。他不希望讓強盜逍遙法外,但也不想讓事情落到自己頭上,賭上違反假釋規定的風險。最後,他打電話報警,並向警察描述小偷的長相。當我們回到街區,雷吉和另一個朋友警告邁克他這樣做的風險:

雷吉:「你還在假釋耶!你一副剛來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他媽的你為什麼要叫警察?他們沒有抓(逮捕)你們兩個算你走運。」

朋友:「這樣說吧,操,他們沒抓你,好像你沒違反法令,他們在電腦上沒有找到其他的通緝令。黑人兄弟就是沒用又骯髒的蒼蠅屎(指責邁克試著用某些犯罪來減少對自己罪名的指控)。但簡單來說,你填了正式的文件,你知道我在講什麼,你把黑鬼們(的真實姓名)交給政府了。現在他們知道你媽的地址,並記錄成為你的現居地(現址)。下次他們會直接到這裡找你,他們不只會去你叔叔家找,也一定會來這裡找(他母親的家)的。」

這次事件之後,他們的警告完全應驗。邁克幾天後回到中途之家,發現那裡的警衛要對他進行酒測。他沒接受測試就離開,認定自己一旦被驗出是陽性,就會因違反規定而要再回到監獄坐一年的牢。他打算要逃亡一陣子,但三天後,警察在她母親的屋子裡找到他,把他送回監獄。當時我們正在玩電視遊樂器,而他要過街到洗衣店拿他的衣服。兩輛沒有任何標誌的車子開過來,三名警察衝出來開始追他。他跑了兩個街區後被警察壓倒在人行道上。後來,他說他們之所以知道他母親的新地址,絕對是因為他上次通報搶匪所留下的紀錄,他也只能感嘆自己報警時沒有想太多。

年輕人也知道把法院視為危險之地。從傷害案件返家一年後,查克報名了針對沒有完成高中學業的年輕人所辦的職訓方案,希望拿到高中文憑考個建築證照。他二十二歲時從中學風光畢業,並在建築工班裡擔任學徒。這段期間,他與自己孩子的母親不停吵架,因為她不讓他去探望一歲半和六個月大的女兒。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查克把她告上家事法庭以爭取部分監護權。查克坦承讓一個白人介入夫妻之間的家務事內心實在很掙扎,但他已無計可施,他必須探望自己的孩子。那時,查克每個月也寄三十五美元給市政府,支付因無駕照或行照而開車所收到的罰單;他希望留下好的紀錄,然後拿到申請駕照的資格。法官說如果查克沒有每月按時繳交他該償還的金額,法院將會發布法庭逮捕令。然後查克就要到監獄裡工作還清積欠的交通罰單(繳款金額可以先扣掉他為了監護權的日常花費)。

爭取部分監護權的家事法庭開了五個月後,查克丟了在工地的工作,無法再繼續支付市府交通罰單的費用。他說自己不確定是否有被通緝,想找出真相也不成功。總之,下個月他因為小孩監護權的案子上法院,開庭時小孩的母親提到他是個藥頭,無法勝任小孩的部分監護權,法官立刻在資料庫中搜尋他的姓名以確定是否有任何通緝令,結果是沒有。當我們步出法庭,查克對我和他媽媽說:

「我想要跑(當書記官開始比對名單時),但在那裡實在無處可逃,身邊有太多警察和警衛。可是,操,查的結果我是乾淨的,所以我在猜,如果他們要因罰單而對我發布通緝令的話,那應該是還沒有發布。」

法官判查克勝訴,允許他週日到有法院監督的日間托兒中心(day-care site)探視。查克說這些探視讓他相當焦慮:「每次我走進大門,我都在想,今天他們會不會就要來抓我?當場把我從托兒中心抓走?我可以想見(我女兒)的臉在說:『爸爸,你要去哪?』」

一個月後,查克的監護條件允許他在週末去孩子母親那裡接自己的女兒。他對這些訪視顯得相當激動,因為他可以見到孩子又毋須跟法院打交道,不用擔心要冒著任何通緝令的風險。

如果過去貧窮黑人社區的居民無法求助警察來保護自己或解決爭端,是因為警察常不見人影也漠不關心;現在這些居民所面對的則是另一種阻礙:他們不能向警方求助,是因為官司纏身。到處都有警察,但警察身為維持治安的人,對他們而言仍然遙不可及。

法律上的危險人物對於向警方或法院求助有所遲疑,這有幾層重要的意義。首先,年輕人遠離警察與法院,代表他們並不傾向使用正常的法律資源來保護自己免於受到犯罪的侵犯。雖然這些處於緩刑或假釋的人可能暫時利用這些資源(但是當警察利用他們提供的新資料將他們繩之以法,他們事後多半會感到後悔),被發布通緝令的人一般都會離得遠遠。我在第六街的前一年半,我注意到有二十四起受傷、搶劫或受到威脅而報警的例子。這些人不是在法院前清清白白,就是沒有任何待審的官司纏身。我做研究的六年期間,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有通緝令在身的人報警或主動上法庭。這些年輕人確實只將警方或法院視為對個人安全的威脅。

四十三歲的內德(Ned)和交往很久、四十六歲的女朋友珍(Jean)就住在邁克家附近。珍吸毒吸得兇,雖然查克強調她可以控制自己的毒品,也就表示她可以兼顧家庭與個人的毒癮。內德現在沒有工作,偶爾會辦場收門票的舞會──收入場費的家庭舞會,一塊錢入場就可以喝飲料、吃東西和玩遊戲──多賺點現金。他也會騙點小錢,例如攔截信件裡的支票或偷信用卡。兩人主要的收入是撫養寄養兒童。當內德和珍發現自己可能會因為積欠市政府的房屋稅(property tax)而被掃地出門時,珍打電話給雷吉的堂哥,要他過來一趟,因為她知道一些他一直很感興趣的八卦。結果雷吉的堂哥人一到,有位穿著連帽衫的男子持槍搶了他。事後雷吉說他的堂哥應該知道最好不要去內德和珍的房子:那時他是第六街唯一有通緝令在身的人,因此對手頭緊迫的情侶來說,實在是個容易下手的目標。

如果年輕人因為有通緝令在身而成為有些人利用甚至搶劫的對象,他們可能會訴諸暴力自保或是復仇。某個冬天早晨,查克、邁克和我三人在一家小館吃早餐,慶祝邁克那天稍早順利出庭,警方並未把邁克送入拘留所。此時查克接到媽媽來電,她說查克停在屋外的車子被燃燒彈炸到,而消防員正在滅火。根據查克的說法,放火燒他車的人,曾經拿毒品給他賣,雙方同意等查克把毒品賣出去再付錢。但是,查克一直無法還錢,因為那星期稍早警察搜他的時候,已經從他的口袋裡把錢拿走了。這輛車是查克合法購買的第一輛車,一週前他才用四百美元從費城東北部一家二手車店買下這輛一九九四年分的龐蒂克(Bonneville)。整頓飯接下的時間他都沉默不語,之後,我們一起走向邁克的車子,他說:

「吃屎吧!這人是瘋子。操,我要怎麼辦?報警嗎?跟他說:『對不起,警察先生,我想是這個人燒了我的車。』他會查我的姓名,操,然後看到我身上有通緝令;接下來,你想也知道,我這個黑屁股就要去坐牢,他媽的,你懂嗎?我會因為一個黑鬼燒了我的車而坐牢。什麼跟什麼。他媽的,我注定要讓這個黑鬼利用我這一點嗎?」

查克和邁克討論查克是否應該自己解決這問題,還是摸摸鼻子算了。不做任何事的好處是不會讓自己惹上更多的法律麻煩,但正如他們二人所說,如果什麼都不做,那些知道他們「好欺負」(sweet)的人就會把他們吃得死死的。

幾天後,查克、邁克及另一個朋友開車過去第八街,來到應該對燒車事件負責的人的家,他們開槍掃射房子。雖然無人受傷,但有位鄰居報了警,警察以企圖謀殺對查克發布人身逮捕令。

由於第六街的年輕人對報警或上法院有所顧忌,因此容易被那些抓住他們小辮子的人知道他們不會因為有人偷竊或打人而尋求法律途徑。由於警察管不著,他們有時會訴諸更多暴力,做為解決爭議或捍衛自己的策略。

相關書摘 ▶《全員在逃》導論:乾淨的人與骯髒的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全員在逃:一部關於美國黑人城市逃亡生活的民族誌》,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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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愛麗絲・高夫曼(Alice Goffman)
譯者:李宗義, 許雅淑

《全員在逃》做為城市民族誌研究,描述六、七○年代後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進展,如何從八○年代開始,因打擊犯罪與反毒戰爭的開展,使黑人社區落入新時代的「種族隔離」,其一是因為貧窮,其二是因這些社區淪為高犯罪區域。研究者愛麗絲.高夫曼想要問:為什麼進監獄的都是窮人?而且不成比例的都是黑人?為什麼四分之一的黑人小孩必須經歷父親身陷囹圄的童年?為什麼當其他年輕人忙著學業與成婚,卻有另一些年輕人在監獄中度過黃金歲月?而又是為什麼,黑人社區要區分出乾淨的人與骯髒的人,體面的人與街頭的人。愛麗絲.高夫曼的研究赤裸揭露這些被封閉在黑人底層社區裡的生命經歷。

愛麗絲.高夫曼的父親是曾著作《汙名》的著名社會學家厄文.高夫曼,愛麗絲大學時代因在學校餐廳打工,偶然成為黑人同事蒂娜的家教,於是以蒂娜家族為核心,愛麗絲在費城黑人區開始進行六年的田野觀察。她努力克服身為白人中產階級女性的恐懼與無知,學習黑人的語言,成為第六街老大哥邁克、查克的死黨,還乾脆住進第六街,本書的方法論附錄詳細說明她偶然進入田野成為研究者的經過,甚至坦承友人查克遭槍殺身亡時,她明白了仇恨是怎麼回事,因為她一度想要去尋仇。愛麗絲高超的田野描述能力使她的研究極度吸引人,但這些故事的客觀性、真實性與是否違反研究倫理,也使愛麗絲飽受批判。

即便後續爭議不斷,本書第一手的底層研究或許仍舊對美國是否進入大規模監禁社會提出有力質疑。四十年來美國對打擊犯罪的政策日趨嚴峻,讓黑幫入獄的比例達到史上新高,也撕裂了在監獄之外人們的生活。「第六街」這個充斥逃亡的社區,就像是美國大規模監禁隱藏著的陰暗面。在反省「打擊犯罪」及「對抗毒品交易」的同時,本書點出了司法系統和嚴峻的打擊犯罪政策所無法顧及、甚至大幅損害的面向:對於人權的嚴重侵犯以及民主精神的逐步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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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