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失業又傳承文化的部落互助「幼兒園」:加拿大發展50年,台灣卻一再「違法」

解決失業又傳承文化的部落互助「幼兒園」:加拿大發展50年,台灣卻一再「違法」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龔郁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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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希望「教保中心」的老師出自專業科系,但比起「專業」,部落更重視「文化能力」,「如果你連部落傳統食物都不知道怎麼吃,怎麼教孩子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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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屏東縣瑪家鄉的「美園部落」,有間特別的「幼兒園」,它不像一般幼兒園,把學齡前孩子留在教室裡讀課本,休息時間也只能在園區內爬塑膠溜滑梯。每逢星期二、三,美園部落的孩子都有一整個早上的田園課程。

在老師的帶領下,孩子們有在大樹遮蔭的休息區升火驅蚊、清掃落葉,有的負責擦拭田邊竹製的、休息用的工寮。幾位大班的孩子,則部落老人家的引領下,提著裝有肥料的小桶子、拿著小鏟子,進入紅藜田或玉米田,學習施肥。

進入田園前,老師也會帶孩子複誦「施肥」、「肥料」、「鏟子」的族語。休息時間,孩子們就在綠樹下圍圈坐定,大啃西瓜。遊戲時間,他們玩的則是田邊的大水窪、可以任意攀爬的幾棵大樹。

像這類「部落互助式教保中心」有的規畫田園課程、有的重視海洋教育,但它們最大的特色,就是課程緊扣「部落生活」。雖然大、中、小班和幼幼班加起來只有20位學生左右,但台北市立教育大學教授邱志鵬曾讚譽,這樣在部落內的小型「互助式」托育班,不僅是澳洲等國幼教的趨勢,也有助母文化的保存。

然而,部落互助式教保中心並非一帆風順,從2008年起因為不斷「違法」、打破許多「都市想像」,才能有現在的樣貌。

世界趨勢的「互助式照顧」在加拿大已經發展50年

「互助式照顧」最原始的概念很直接,就是社區內的家長,利用社區既有的資源,互相幫忙,照顧彼此的孩子。因為成立的初衷就是想解決「家長想工作、孩子沒人帶」的問題,所以大多不營利,家長只需要付「成本價」,就能讓孩子受到照顧。

目前台灣的互助式教保中心有八家,全都位在偏鄉的原住民部落。由於招收人數少,無法撐起足夠的經濟規模,因此教保中心大多運用部落既有資源,比如部落「活動中心」下午是教保中心孩子們玩耍的空地,早上是老人家早操的場地,晚上則是青少年們的籃球場。此外,教保中心也常與部落其他組織合作,降低成本,比如為孩子們煮午餐的廚工,就是由照顧老人的「文化健康站」【註1】和教保中心「合聘」。

但在國外,互助式教保已經發展很多年,不只在偏鄉,許多都市社區也都有互助式教保機構。根據邱志鵬2012年的調查結果,澳洲有27%的幼兒園就屬於互助式(台灣只占0.1%)。此外,在紐西蘭、加拿大等也都有互助式教保。

因為互助式教保由社區的人主動發起,使用既有人力、資源,和社區關係密切,因此有助於在地文化保存。以加拿大的烏克蘭移民為例,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多倫多市,就有間超過50年的「老字號」互助式幼兒園(SVITLYCHKA),這間幼兒園由烏克蘭移民的家長共同籌辦,不只老師烏克蘭裔,還能「全烏克蘭語」教學,並教授烏克蘭文化和傳統,而課程走向由家長決定,不用擔心這些文化課程回家就「斷訊」,孩子們在生活中也能夠跟家長練習。

一個計畫,解決「失業」、「托育」兩個問題

而台灣的互助式教保,源自2008年原民會的一個計畫。國民政府來台以來,偏鄉部落最重要的托育機構就是教會,但80年代開始,幼兒福利法規翻新,政府對托育機構的要求變得嚴格,沒有立案的教會被迫停止收托。

政府原本希望由公立托兒所,或是有立案的私立托兒所接手幼兒照顧,但不少原住民部落位處偏遠的山間或海邊,產業蕭條、生活不便、人口又少,成本高到私立托兒所不願意進入;就算有,偏鄉家庭收入普遍不高,孩子可能也上不起;而上得起的公立托兒所可能遠在一個山頭外,難以到達。

加上偏鄉部落單親家庭比例高,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犧牲工作留在家照顧孩子【註2】。屏東縣泰武鄉「平和部落發展協會」總幹事德布蘭恩就回憶,互助式教保出現前,總是可以看到幾個學齡前孩子,平日白天就在部落裡遊蕩。

馬兒部落_旭海部落_組圖
(左)如果沒有部落內的教保中心,屏東縣三地門鄉馬兒部落的孩子,要到最近的幼兒園,必須離開部落,下山上課。(右)而屏東縣牡丹鄉旭海部落的孩子,想要上幼兒園必須走超過9公里的山路。

2008年11月,原民會開辦「部落托育計畫」,培訓部落媽媽成為保母,補助部落成立「托育班」【註3】。這個計畫切中「家長就業」和「小孩托育」的需求,曾有18個部落響應,托育班的據點遍及屏東、苗栗、南投。當時參與計畫的德布蘭恩就說,開辦第一年,平和部落就有六位家長,因為孩子有人照顧,能夠外出工作。

托育班教部落文化,卻曾被認定「違法」

但托育班的發展一波多折,2009年1月,負責管理全台托育班的內政部,稽查後發現托育班沒有孩子的「專用」空間、「專用」設備、「專用」人員,也沒有合格的老師(學齡前的老師稱為「教保員」),因此認定托育班建築、設備、人員資格上通通違法

2011年,他們又碰上幼教界最大的政策改變「幼托整合」,立法院通過《幼兒教育及照顧法》(以下簡稱《幼照法》),全台2~6歲的幼托機構,通稱「幼兒園」,通通改歸教育部管。而形式特殊的部落托育班,在邱志鵬等起草學者的建議下,被納入《幼照法》中,定名為「部落互助式教保中心」。

但當時,教育部對部落互助式教保的想像,仍然停留在「因陋就簡」,因此規定只有在「幼兒園未普及」的偏鄉才能設立。而且教育部對教保中心的想像比內政部更嚴格,打算訂定許多教保中心難以達成的「詳細規定」。

內政部和教育部立法的本意,都是想確保孩子能夠安全的被照顧,但這些要求,對資源匱乏的偏鄉來說難如登天。例如內政部法規要求裝設孩童專用的「小馬桶」,長期關注部落托育的「部落互助托育行動聯盟」(簡稱「托育聯盟」)成員王若帆就說:「小馬桶一個就要一萬塊,部落哪來的錢?」為此,部落自發組成托育聯盟,兩度與內政部和教育部協商,最後協調出的詳細法規,才成為雙方都可以接受的「中間值」。

時間軸v4 部落托育
在偏鄉,有證照的老師還不如一位「懂文化」的保母

托育聯盟之所以必須不斷跟內政部、教育部協商,就是因為多數法規都是用來規範一般「都市」的「營利」幼兒園。以師資為例,2009年內政部稽查時,就要求教保中心聘用「高職」幼教科系畢業的「助理教保員」,2011年,教育部的要求又更進階,認為合格的幼兒園應該聘請「大學」幼教科系畢業的「教保員」。

對內政部或教育部來說,從政府認可的學系畢業、通過政府認可的檢定,才是最有品質的老師。但對偏鄉部落來說,卻不一定。

托育聯盟夥伴金天立解釋,「老師需要知道每個孩子是什麼狀況,了解孩子跟家庭都需要時間,孩子也需要時間適應你,」但偏鄉最常見的就是,「孩子剛建立依附關係,你(老師)就要走了。」

此外,如果要將部落文化跟教學做連結,老師也必須了解部落的產業是什麼、作物何時成熟、該怎麼跟部落的老人家溝通。以魯凱族的傳統食物cinavu舉例【註4】,一般漢人看到用月桃葉包著食材的cinavu,都會當成「粽子」,把葉子剝掉,但金天立說,「cinavu的葉子是可以吃的。這個在排灣族、魯凱族,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識,如果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怎麼教孩子日常生活?」

而在地的老師要透過在職進修,拿到認證,也不如想像中容易。屏東縣牡丹鄉旭海教保中心的老師謝瑋婷,就曾經試著到大學幼保科進修,希望拿到「教保員」的認證。但從旭海部落到屏東市區,來回車程就要三個小時,而且所學的東西,還跟部落文化完全無關。

偏鄉部落的優勢:隨處可找到「文化老師」

雖然部落受限於資源、距離,很少有「合格」的老師進入,也很難樣樣都「專用」,更無法自負盈虧,但偏鄉部落也有自己的優勢。

目前居住在新北市、在原住民族語言發展中心工作的阿美族媽媽Akiw就曾感嘆,互助式教保在都市很難實現,因為大部分都市原住民都是散居各處,缺乏部落強而有力的凝聚力。也沒有足夠的文化資源,比如在台北都會區的幼兒園,通常只能在教室裡面上課,也不一定找得到能帶孩子認識傳統文化的耆老。

相對於此,教保中心的文化課程,就是透過偏鄉部落的凝聚力才得以成行。比如美園教保中心,是由負責人馬秀辛讓出家中的田地,讓學生學習,每週也都有住隔壁的老人家,主動來幫忙整地,教孩子施肥、插秧。而鄰近東部海岸的旭海部落,也一樣是部落的漁夫免費讓孩子們登船,介紹捕魚器具。

堅持「互助式教保」,是因為每個孩子都有在自己社區學習的權利

2018年5月22日,《幼照法》再度修正,不再把互助式教保認定為「因陋就簡」,明訂原住民族只要有「文化教育」的需求,就能申請,目前,高雄、新竹也都有部落希望能成立教保中心。

然而,原民會教育文化處文化科長洪玲坦承,要大量增加教保中心,仍有難度,預估2019最多只能增加四間,她說,「最棘手的還是土地跟建物的問題,偏鄉許多地位在山坡地,不屬於建地,地目變更就會花費很長時間。」

長期關注互助式托育的女權運動者劉毓秀也說,「政府只能承諾,未來兩年要增加一、兩所,不知道的人就會一直轟(嫌速度太慢)」,但劉毓秀解釋,因為無法營利,許多資源必須跟部落共用,因此需要整個部落支持,才能長期營運。而整合部落共識需要長時間的溝通,馬兒部落就曾為了活動中心的室內空間,要用做辦公室還是成立教保中心,有過一番爭論。

即便如此,托育聯盟仍然堅持推廣互助式教保,金天立說,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信念其實就是「基本人權」,「我們相信,無論你住在什麼地方、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孩提時期,都能在自己的村莊、部落受照顧、教育。」學習自己部落的文化,培養自己部落的認同。

資料來源:


【註1】2006年起,原住民族委員會推動「原住民族地區部落老人日間關懷站」,在部落設立據點,提供醫療服務,帶老人家參與活動,延緩老化及失能,2015年改稱原住民部落「文化健康站」,到2018年5月,全台已經有250處文化健康站。

【註2】依據內政部每10年進行一次的人口普查,2010年時,單親家庭佔全台灣家庭的7.5%,但在原住民鄉,單親家庭的比例高達11%,每10個家庭中就有一個是單親家庭。而根據1998年田調工作者陳枝列的調查,當時原住民鄉有35%的小學學區沒有任何托兒所或幼稚園。

【註3】只要該部落內沒有托兒所,部落的社區發展協會、外來的社福團體和教會,就都能申請這個計畫。

【註4】cinavu是排灣族和魯凱族的傳統食物,類似粽子,用月桃葉包裹芋頭粉、山豬肉等食材,再加熱食用。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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