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資誘惑的美麗島國:斯里蘭卡如何在中國陰影下求生存?

中資誘惑的美麗島國:斯里蘭卡如何在中國陰影下求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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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估計斯里蘭卡總共向中國借貸了80億美元,利息最高為6%,並不算低。而這些建設由中國工程公司承包,機具甚至工人都由中國帶過來,本地勞工受惠的比例很低。

文:陳牧民

在2015年的斯里蘭卡總統選舉過程中,「中國因素」是一再被提出討論的話題。斯國朋友說,過去從來沒有總統大選像這次這樣,把焦點放在中國身上。「親中」和「反中」成了政策辯論的主題,和台灣的政治頗為相似。

整件事的起源要從2005年拉賈帕克薩(Mahinda Rajapaksa)首次當選總統開始。當時他為了重建受前一年南亞海嘯重創的東南部海岸地區,向印度爭取援助經費建設卻遭到印度拒絕,他轉而向中國政府求助。北京非常慷慨地答應提供十億美元貸款,條件是建設工程必須由中國公司承包,這就是漢班托塔港(Hambantota Port)興建計畫的開始。

過去漢班托塔只是一個小漁港,基礎設施嚴重不足,2004年的海嘯在此奪走了7,000條人命。拉賈帕克薩的計畫是將此地建設成僅次於可倫坡的另一個國際大商港,他原本是這裡選出的國會議員,當總統後用建設「回饋鄉里」也是理所當然。

漢班托塔港一期工程從2008年動工,2010年11月份完工,其主要項目包括一個300公尺長的碼頭和儲油槽,此外還包括辦公大樓等配套工程。耗費大約3.61億美元,港口部分由中國港灣公司(China Harbour Engineering Company)及中國水電建設集團(Sinohydo Corporation)承建,中國貸款占總工程費用的65%。儲油槽計畫則由中國寰球建設公司承包(Han Quin Engineering ConstructionCompany of China),建設六個大型儲油槽,此部分也已於2014年6月完工啟用。

另外,在中國貸款的支持下,拉賈帕克薩也在港口北方約30公里處興建了一座國際機場,並且以自己家族的名字命名(Mattala Rajapaksa International Airport),這座耗資兩億美元的機場號稱能採用環保建築概念,並且能容納全世界最大的民航客機A380起降。此外政府還在漢班托塔附近蓋了一堆大而無當的建築,包括一個大型國際會議中心、一個能容納3.5萬名觀眾的體育場、高速公路,以及風力發電場。目前正在興建大型購物中心,以及規劃在港外蓋一座人工島作為娛樂城。不過漢班托塔因為附近人煙稀疏,缺乏舉辦大型國際活動的條件,這些建築完工後很快就成了標準的蚊子館。

當我在2015年二月造訪漢班托塔的時候,當地正在進行港口第二期工程,同樣由中國港灣公司及中國水電建設集團承建。原估建設經費為8.1億美元,但後來發現該港入口附近水下有巨石,必須再花4,000萬美元處理,工程也因此延宕不少時間。當地的嘟嘟車司機看到少見的外來遊客,頗為熱情地帶著到處參觀。我說想進入港區看,司機說外國人是不准進去的,但當我拿出一張500盧比鈔票塞到對方口袋之後,他就想出辦法:把我藏在一台載滿本地遊客的廂型車裡,就這樣大剌剌地開進港區……

因為是由中國港灣公司承包,可以看到不少中國籍工程師在現場監工,連所有大型工程機具都是由中國運來。讓外來遊客拍照的觀景台上高掛中國和斯里蘭卡的國旗,看板上描繪著未來整個港區完工後的想像圖,對照著幾乎空蕩的港區,顯得有些諷刺。

找到幾位能說英語的當地人談漢班托塔港計畫對自身生活的改變,大多表示沒什麼影響。當地人並沒有真的從港口興建計畫得到什麼工作機會,說中國承包商連技術工都從中國帶過來,而且商港與居民聚集的漢班托塔市還有十來公里的距離,無法沿著港口發展出新的經濟聚落。不過當地人對中國人印象倒是不錯,說他們刻苦耐勞,不鬧事也不嫖賭,最多就是晚上結伴出來買些啤酒回宿舍喝。在市區裡繞了幾次,的確也沒看到什麼中國餐館、KTV按摩院之類。

漢班托塔港計畫之所以出名,是因為早在2004年,美國國防部委託外界進行的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中國正在與從中東到南海航道沿線各國建立戰略關係,並在印度洋上勾勒出一條弧線優美的珍珠鏈」。該報告亦列出中國正在布局的「戰略珍珠」包括巴基斯坦的瓜達爾(Gwadar)港、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孟加拉的吉大港(Chittagong)、緬甸實兌(Sittwe)港與可可群島(Coco Islands)、柬埔寨西哈努維爾(Sihanoukville)港、計畫投資的泰國克拉地峽(Kra Isthmus)開鑿計畫等。次年美國《華盛頓時報》(Washington Times)向外界披露了這個報告的內容,珍珠鏈戰略一詞才為外界所知。西方戰略學界與媒體─特別是印度報紙─認定「珍珠鏈」是中國能源戰略規劃的一環,中國將藉此發展出延伸至印度洋的遠海投射能力。

中國政府一直否認有珍珠鏈戰略的存在,但其領導人習近平近年提出的「一帶一路」已被外界解讀為珍珠鏈戰略的具體化。從地圖上看,漢班托塔港與泰國的克拉地峽剛好形成一條最短的直線,因此則被外界認為是中國在印度洋的重要戰略布局之一。對拉賈帕克薩總統來說,這個計畫最大的意義其實是展現他的政績和魄力,坊間則盛傳總統家族在這些工程中拿了不少好處。


除了漢班托塔港,斯里蘭卡從北到南,到處都可以看到中國承包的基礎建設計畫。其中最著名的計畫有南部高速公路(Southern Expressway)、北部高速公路(Katunayake Expressway)、坎迪—賈夫納公路(Kandy-Ja_na Highway, A-9號公路計畫)、諾羅雀來火力發電廠計畫(Norochcholai Power Plant,位於西海岸)、蓮花塔(Nelum Kuluna Tower,頂端為蓮花造型的電視塔,預計成為首都新地標)、以及可倫坡港口城。這些計畫經費來源主要是中國進出口銀行的貸款,大約占總工程款七成,其餘由斯國政府負擔,工程則由中國國營公司承包。備受矚目的可倫坡港口城建成後,中國甚至能取得三分之一的土地所有權。必須注意的是從頭到尾中國所提供的都是「貸款」而非「援助」,因此斯里蘭卡政府必須還款並支付利息。

據估計斯里蘭卡總共向中國借貸了80億美元,利息最高為6%,並不算低。而這些建設由中國工程公司承包,機具甚至工人都由中國帶過來,本地勞工受惠的比例很低。此外,這些計畫幾乎都沒有經過國際招標或比價,而是拉賈帕克薩政府直接與中國簽約進行。

更大的爭議在於這些計畫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這麼多錢。諾羅雀來火力發電廠是2005年由時任總理的拉賈帕克薩所推動,總經費13.5億美元,預計能產生300百萬瓦的電力,2014年完工後習近平還親自出席剪綵,可是後來斯國政府發現電廠所使用的材料與設備其實未達國際標準,但也無法求償。另外根據前國家運輸委員會主席Amal S.Kumarage的估計,斯里蘭卡近年建造高速公路的費用平均每公里達1,900至7,200萬美元,成本遠高於其他國家(亞洲其他國家建造費用都在每公里1,000萬美元以下)。

斯里塞納(Maithripala Sirisena)當選總統之後,果然立刻宣布暫停可倫坡港口城工程和所有中國承建的計畫,並宣布關閉使用率不高的漢班托塔國際機場。但中國政府畢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派遣特使到可倫坡拜訪總統與總理,傳達北京希望各項投資建設能夠持續進行的訊息。據說他嚴正告訴斯國政府,如果貿然決定中止計畫,中方將以對方違約為由要求鉅額賠償。而斯里蘭卡政府也向印度和美國招手,希望這些國家能夠出面協助收拾前政府留下來的大爛攤子,只是效果並不明顯。

後記

2015年2月之後,我又陸續前往斯里蘭卡數次,很多地方都起了變化。在總統大選後,許多人認為斯里塞納上台將徹底終結過去拉賈帕克薩總統所創造的強人政治生態,為斯里蘭卡政治帶來新的氣象。斯里塞納也的確與總理維克勒馬辛哈(R. Wickramasinghe)合作在國會通過19號憲法修正案,將總統的權限大幅限縮。

8月間斯國舉行國會大選,維克勒馬辛哈領導的聯合國家黨在總席次225席中獲得106席,成了最大贏家,前總統拉賈帕克薩也再度高票當選議員,反而斯里塞納總統所親自提名的候選人大多落選。才八個月的時間,斯里塞納的支持度就已經落入谷底,證明了政治上沒有永遠的贏家。

中國在斯里蘭卡的各項計畫中最受注目的可倫坡港口城,經過一年的延宕,斯里蘭卡政府終於在2016年8月和中國政府達成一項協議:斯國同意讓中方繼續進行工程,但是原本合約裡中國可擁有「土地永久產權」的部分改為租期99年,中國則同意放棄因停工損失對斯政府的1.4億鉅額賠償要求。在無法負擔鉅額貸款利息的情況下,斯里蘭卡政府也在2017年12月初正式將漢班托塔港的資產和經營權交給中國的招商局集團,該集團以11.2億美元代價,獲得港口的七成股權,並租用港口及周邊1.5萬公頃土地99年。

維克勒馬辛哈總理對外宣稱這是斯里蘭卡和中國雙贏的結果,但是外界認為中國拿下漢班托塔港必有其戰略企圖,未來極有可能將港口發展成為中國在印度洋上的軍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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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看見南亞:從孟加拉、印度,到巴基斯坦,台灣人在亞洲次大陸的發現之旅》,八旗文化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林汝羽、林念慈、陳牧民、曾育慧、黃佩玲、蔡百蕙、鄭欣娓

《看見南亞》由中興大學「南亞研究中心」主任陳牧民教授與孟加拉媳婦曾育慧統籌,收錄了七位台灣人在南亞的體驗、觀察與貢獻。他們同時兼具志工、學生、學者、記者、旅人、社運分子、情人、女性等多重身分,足跡涵蓋南亞五國,關注的焦點從國際政治、公共衛生、難民、教育、音樂、性別、環保、階級、族群,到市場與商機。讀者們將看到孟加拉人濃厚的家庭觀念與熱情的奶茶文化、巴基斯坦的伊斯蘭音樂與封建痕跡、斯里蘭卡激烈的總統大選與中國強勢的布局、尼泊爾以大地為師的傳統生態智慧與女性啟蒙,以及印度的城鄉差距、童婚問題、流亡藏人、教育困境,還有在地耕耘多年的台商經驗談。

林汝羽、林念慈、黃佩玲、蔡百蕙、鄭欣娓,以及上述兩位,他們在書中記錄了南亞繽紛燦爛、錯綜複雜的人文景觀,也展現了台灣人遼闊的視野與走向世界的決心。七位作者前往南亞的動機各異,共同的則是大膽前往未知的異鄉的勇氣,以及努力欣賞不同文化的胸襟。儘管曾經面臨各種險阻,簽證不過、語言不通、水土不服、被歹徒當街行搶、被嘟嘟車司機坑錢、與死亡車禍擦肩而過,也曾被當地人誤解、質疑、排斥,但他們終於都靠著耐心與毅力贏得接納,融入當地社會。

最終,在「看見南亞」的過程中,七位作者不僅讓世界看到了台灣,也看到身上另一個自己。如詩人向陽所云,「雙腳所踏都是故鄉」,來自台灣的種子有著強韌、靈活的生命力,只要有土壤,在異鄉也能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看見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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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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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內容由「展昭國際」提供,經關鍵評論網媒體集團廣編企劃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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