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兒地理學:同志夜店裡的Asia Pop和C妹文化

酷兒地理學:同志夜店裡的Asia Pop和C妹文化
Photo Credit: Michael Scott Robinson YouTube影片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Asia Pop令第一次到G Star的我感到相當驚奇,因為台上的夜店客們個個對舞步相當熟稔,且彼此動作整齊劃一、默契十足。但在某些夜店客眼中,C妹之所以是不可慾望的(undesirable),其實是性別(gender)與性(sex)的評價共同交織的結果。

文:賴彥甫

這和地理有什麼關係?

在2012年退伍剛回來地理系念碩士班的時候,我為了要尋找與音樂相關又要與我切身相關的研究題目,便隨同友人前往同志夜店去看看。去的這家夜店叫G Star,它開幕於2009年,原店址在台北市松江路上,後搬遷至現今的龍江路上。在短短幾年營業期間,G Star已成為台北、台灣乃至於東亞地區相當知名的同志夜店。

我抵達G Star後便隨同友人往地下室走去,經幾個櫃台票員看過身份證、確認年滿18歲並向他們購票之後,我又再往下走到一扇大門前。我推開大門,瞬間襲來的是熱鬧的電子舞曲音樂。隨音樂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有著炫麗燈光點綴的夜晚、幾個隨機播放著男同志們喜愛的流行天后如碧昂絲・吉賽兒・諾利斯 (Beyoncé Gisselle Knowles)、凱莉・米洛(Kylie Ann Minogue)、凱蒂・佩芮(Katy Perry)、女神卡卡(Lady Gaga)等人MV的螢幕,以及環型雙層樓的空間設計。空間的正中央設有舞池與舞台,舞台正上方掛有幾顆閃耀的五芒星,而DJ台則位處正對舞台的二樓。幾張沙發與桌椅則環繞著舞池排列。由於店內燈光大多聚光於舞池區,因此座位區顯得相對昏暗,不過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到了凌晨00:30左右,正值店家推出Happy Hour所有飲品買一送一的時間。這時的我已經幾瓶啤酒下肚。正在這開始微醺的時刻,我突然發現舞池早已擠滿了人。夜店客們隨著音樂搖擺、舞動,沉浸於歡愉氛圍之中。到了1:00左右,店裡的音樂突然變得不太一樣,從先前西洋流行天后的舞曲音樂,轉變成韓國女子舞團與台灣女歌手的音樂作品,直到2:30。G Star稱這段時間為Asia Pop。每當店裡開始播亞洲舞曲的時候,便會有夜店客站上舞台模仿MV中的女星們的動作,摸胸、扭腰、擺臀,像她們那樣跳舞。夜店客們稱這樣的舞叫MV舞,或者排舞。

Asia Pop令第一次到G Star的我感到相當驚奇,因為台上的夜店客們個個對舞步相當熟稔,且彼此動作整齊劃一、默契十足,他們一同跳舞的景象好似一部MV完整上演,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跟著DJ切換歌曲的時機來轉換舞步[1]。上一秒還是少女時代[2],下一秒已經是T-ara[3]。令人不禁好奇:「他們怎麼都會跳?是同一團的嗎?是練習過才來的嗎?」而台下舞池中乃至在二樓圍欄邊的夜店客們也跟著他們一起跳舞並且應聲歌唱。Asia Pop炒熱了整個G Star的氣氛,台上台下融成一片,彷彿是這不眠夜的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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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賴彥甫
G Star的Asia Pop實況(作者攝於2012年秋天)。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浸在Asia Pop的熱鬧氛圍中。這天,我注意到新認識的朋友Leo似乎對Asia Pop沒什麼興趣。我藉關心之意詢問他為何不一起跳舞同樂,他語氣略帶不屑地回應我說:「因為Asia Pop是C妹的音樂,我才不跳。」音樂的行為,諸如表演、聆聽、舞蹈、思考以及談論音樂等,是納入身份於其中而具有社會意義(Stokes, 1994:5)。所謂的C妹,是同志圈裡對娘娘腔男同志的別稱。由於Asia Pop基本上是一個女舞文化,因此上台模仿女星跳舞的夜店客們,便被認為是踰越了社會約定俗成的男人應有男人樣子的性別規範的C妹,進而標籤化了Asia Pop的性別身份(gender)意義。Leo即以Asia Pop是C妹的音樂為由,解釋他為何不願融入Asia Pop,並透過冷眼旁觀拒絕參與的身體行動,與Asia Pop劃清界線。Leo此舉不僅意在突顯其非C妹一族,亦視C妹為他者。

事實上,Leo並非特例,因為許多夜店客也曾向我提及類似批評,不過這些批評常常同時觸及與性相關的評價,例如認為C妹令人倒陽。有些愛跳MV舞的夜店客自然也意識到這一點,而刻意迴避在夜店這樣交際找伴意圖明顯的休閒空間中貿然上台跳舞,或調整其舞步(例如故意掉拍讓自己看起來有些笨拙)來讓自己的舞姿看起來不會太娘。這些努力都是為了避免自己被當成C妹進而讓自己變成情慾市場上的滯銷品。從這個角度來說,在某些夜店客的眼中,C妹之所以是不可慾望的(undesirable),其實是性別(gender)與性(sex)的評價共同交織的結果。

這種認為性別與性的討論是緊密相連的觀點叫性/別[4](sexualities)。不過,這也只是部份夜店客的說法。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夜店客相當喜愛Asia Pop,甚至連一些因為不喜C妹而批評Asia Pop的夜店客也盡情融入其中。如果我們把Asia Pop放在台灣男同志與娘娘腔相糾纏的文化歷史中來看,這個音樂節目同時存在著往不同認同方向拉扯而去的張力。從這個角度來說,Asia Pop是一個相當矛盾且複雜的男同志展演娘娘腔的音樂文化。那麼,夜店客們展演Asia Pop的經驗如何構成其對自身同志身份的理解? Asia Pop所具有的C妹符碼如何影響他們的舞步?Asia Pop對他們自身性/別身份的建構的影響是什麼?

經過與Leo相遇的那個晚上以及後來幾次前往G Star做的初步田野調查之後,我總算有了比較明確的問題意識,並把它定位為性/別研究。由於我採用的研究方法是音樂民族誌,因此我必須在這個文化裡找到具代表性的報導人,並參與他們的生活,跟他們泡夜店然後看他們跳舞、和他們跳舞,甚至向他們學舞。其中一位報導人叫哆啦,是我最主要的報導人阿蛋引介認識的。哆啦大有來頭,他曾是前幾年台灣最瘋韓流的時候趁勢而起的「彩虹時代」團員之一。哆啦與我相識已有一段時間,在最近一年中也有過幾次訪談,但直到最近一次見面,他仍舊向我問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曾問過的問題:「你到底是念什麼的啊?」事實上,不只哆啦這樣,其他報導人也常常問我類似的問題,例如:「gay在夜店跳MV舞和地理有什麼關係?」當我碰到這類問題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心裡應該是在想說我如果是念社會學的研究生的話還比較說得過去。我無數次猜想他們內心小劇場的台詞可能是:「嗯?地理學?地理學不是要研究山山水水還有哪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嗎?除了你是個gay之外,我想不到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對於這些常常充斥在我耳朵裡嗡嗡叫的疑問,我任憑它們埋沒在當下嘈雜的音樂聲響中,畢竟在夜店這個要放鬆玩樂的場合裡不適合上地理課,而我想他們可能也只是不知道要和我說什麼便隨口問起了這個問題,並沒有要大聊特聊的意思,而且更重要的是,滿口滔滔何謂地理的研究生可是有被他們當成怪咖的風險,所以我便搪塞了一個煞有其事的簡單回應:「因為夜店是個空間,而地理就是一門處理空間的學問,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呀!」當我說出這句話之後,朋友們通常會很配合地表現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然後有默契地當我們沒討論過這個問題。雖然我的回答就飲酒作樂的場合來說蠻得體的,不過卻留下了不小的後遺症,那就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研究到底和地理有什麼關係。這讓我覺得,我好像不是一個盡責的研究生。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給他們的答案是典型的「空間作為一種承載事物的容器」觀點。我這麼做是因為這種觀點很好理解,因為如果沒有空間,那我們就不可能存在,但它卻沒辦法說明空間究竟與人們的文化活動乃至身份認同之間的關聯性究竟為何,以至於實際的我在他們生活中的面目相當模糊:他們知道我在研究他們,可能還知道我研究的是他們的跳舞經驗,不過卻沒辦法確切瞭解這到底和地理有什麼關係。

我的分析視角:酷兒地理學

夜店客們跳Asia Pop究竟與地理何干?事實上,大有關係。我們之所以沒辦法把地理學和性/別文化連想在一起,主要原因在於台灣地理學界對於性別(gender)與性/別(sexualities)議題相對不重視,以及台灣社會一般所理解的地理學著眼於對地方的認識。如果我們從地理學發展的歷史中來看,其實這個學科對性/別研究的關注至少可以說是從90年代就開始了。在80年代初期,地理學受到女性主義思潮的發展,開始有一群地理學者探討性別議題,力圖揭露空間中隱藏的性別不平等關係。到了90年代,有些學者甚至對地理學以男性為中心的知識生產狀況提出深刻的批評,例如Gillian Rose在1993年發表的《女性主義與地理學:地理學知識的侷限》(Feminism and geography: the limits of geographical knowledge)。於此同時,地理學受到剛開始發展的酷兒理論的影響,例如Judith Butler(1990)在其《性別麻煩:女性主義與身份的顛覆》(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一書中提出的性別操演理論,地理學也逐步發展出以性/別為分析觀點的次領域「酷兒地理學」(queer geography),旨在檢視空間如何形塑異性戀、同性戀與雙性戀等不同性/別身份之間的權力關係等。

剛剛說的性別和性/別是兩個相當不同的分析概念。基本上,前者認為人的性別是根據既有身體的生理性而建構出來的社會產物,後者則指出,若按前者的邏輯來看,那麼人的性別只會有(異性戀的)兩性,但如此一來便無法看見更多性別樣態,因此其認為連人的生理性本身也是被建構出來的,也就是說其認為性別其實是更廣泛的性的建構的一部份。如此一來,我們對性別認同的認識便不會只有異性戀的兩性而已。這一點從英文來看會比較清楚。生理性可寫作sex,而這邊說的性的建構指的是sexualities。由於它的字根ality有「性質」的意思,再加上其複數形式,充分地說明了性本身具有多樣的性質。換句話說,我們所認識的性其實存在多種可能,不只是異性戀,還有同性戀、雙性戀、無性戀等,而對於這些XX戀的認識則必須在一地社會文化脈絡中加以理解。兩者差異的關鍵在於各自對身體具有的生理性徵的不同理解。在相當程度上,前者認為身體的性徵是與生俱來的本質物,但後者則認為身體的性徵本身是社會性的,是透過體現的社會實踐(embodied social practice)所構成的建構物。從這個差異中,我們也可以理解,酷兒地理學所說的「酷兒」,不只是指涉對性少數如LGBT的關懷,更是一種對任何被視為具有本質的性提出質疑的思考視角。

酷兒地理學對性/別研究的貢獻在於,其指出地理在形塑性/別的權力關係上佔有重要地位。Johnston和Longhurst於2010年在《空間、地方與性:性/別的地理學》(Space, place, and sex: geographies of sexualities)一書引文中指出:「地方與性/別是相互建構的。性/別對於人們的生活以及與空間互動的方式有很深刻的影響。而空間與地方也會影響人們的性/別 (p. 3) 。」舉凡從旅館、公園、健身房、百貨公司、紅燈區、夜店、酒吧、海灘乃至於我們的日常居家等,這些地方都涉及了性的建構。例如,有些住宅區相當排斥娼妓文化,便透過行動將娼妓驅逐至到居家空間之外。在這個驅逐的過程中,空間便成為形塑一種好的異性戀性和壞的異性戀性的重要手段。不僅如此,這個過程也說明了一般在性少數研究中被預設為單一且具壓迫性的異性戀性其實也存在著異質性(Hubbard, 2008: 646)。

那麼,我們又要如何從酷兒地理學的觀點來理解G Star的Asia Pop及該性化的空間對參與其中的夜店客們的性/別身份所造成的影響?由於Asia Pop被認知為C妹的音樂文化,因此G Star這間夜店便被視為一間「妹妹店」。這樣的認知使得某些常常出入G Star的夜店客,在台北地區中以同志消費空間為基礎所劃分的社群中,被歸類為G Star幫。在我的田野調查中,有些夜店客提及G Star幫和東區幫的分類。所謂的G Star幫,指的是常常出沒在G Star以及西門紅樓的男同志,而東區幫則是指常到Abrazo以及Park等酒吧消費的男同志。這種分類的依據其實是出入空間的格調與客群類型的差異。對他們來說,東區幫比G Star幫還要高級、有格調。在他們平常的玩笑話中,如果有人被歸類為G Star幫的,便意謂著其在同志身份的類型上是屬於比較低劣的款式。有趣的是,就實際的地理位置而言,G Star其實離東區不遠,但因為受到其音樂文化及連帶的C妹性/別符碼的影響所致,該店便被劃分在地理的東區之外,並同時具有對出入其中的夜店客們賦予不同價值位階的作用,進而成為這些夜店客們性/別身份的一部分。從這個地方與性/別身份相互建構的觀點來看,我們也可以看到這個空間文化生產出具異質性且有不同價值位階意義的同性戀性。

關於「低劣款式」的特徵值得多做描述和說明,但行文至此我也已經清楚交代我試圖說明的地理與性/別身份相互建構的觀點。值得在此特別說明的是,從這篇文章一開始,我便花了比較多的篇幅敘述C妹在性階序上的貶抑處境,但實際上在Asia Pop這個音樂文化中所呈現出來的認同狀態,遠比上述所說的複雜得多。例如,過去台灣男同志有一段被認為是娘娘腔的文化歷史,娘娘腔早已在歷史的過程中成為男同志身份認同的一部份,但由於娘娘腔具有負面意涵,因此許多男同志對娘娘腔認同的態度便顯得相當曖昧。這一點可以從夜店客們展演謝金燕〈姐姐〉這首歌的經驗中看到。當歌曲來到「叫我姐姐」這句歌詞時,許多夜店客會很開心地跟著一起大唱「叫我姐姐」,但這並非意謂他們說他們都是姐姐,而是與男同志過去被視為娘娘腔的歷史相呼應(進而生愉悅),並透過唱跳以融入現場氛圍的認同行動。顯然的,他們的這種認同並非真的自認為姐姐。更何況所謂姐姐這樣具有霸氣的身份與C妹這樣被認為嬌弱的形象,她們背後所指涉的女性形象差異所可能導致的不同的認同效果,這也是必須要注意到的。

小結:地理之意義

礙於篇幅限制,否則我應再交代地理學中究竟有何理論工具可用來說明舞曲音樂與性/別身份建構之間的關係。不過寫到這裡,我想我也已經清楚地說明了地理與性/別研究的關係,及其視角對相關議題的貢獻,尤其是地理對性/別身份的形成過程佔有不可忽略的重要地位。在這個層面上,我認為,地理學之所以對Asia Pop的研究有意義,或者說某個研究何以能夠算是地理研究的這個問題,其重點並不在於該研究處理的究竟是不是一個地理議題,畢竟所有的議題都可以是地理議題,像是G Star的Asia Pop。真正的重點在於地理學如何作為一種有用的分析觀點,幫助我們把一個現象以及做田野過程中所蒐集到的資料給闡述清楚。正是在這一點上,地理學才是有意義的。也因為如此,我在G Star裡做田野研究Asia Pop也才是有意義的。

後記:礙於篇幅限制,有些理應再多做說明的部份沒辦法多說。為了補足這個限制,我另寫一篇與本文題旨相同但在概念闡述上比較複雜的文章,發表在我個人的部落格《文化與地理的關鍵性交會》上。對地理學的概念如酷兒地理學、音樂展演以及非再現理論等有興趣的讀者,可前往瀏覽。

註解

  1. 關於Asia Pop的現場狀況,可以點擊此連結觀看
  2. 少女時代(Girls’ Generation)是韓國SM娛樂有限公司於2007年推出的女子團體。少女時代可以說是韓流音樂的指標性團體。其多首作品均在G Star受到歡迎,例如〈Gee〉、〈The Boys〉等,已具有相當的歷史地位。
  3. T-ara是韓國Core Contents Media旗下的女子團體,成立於2009年。該團於2011年推出的作品《John Travolta Wannabe》中的〈Roly-Poly〉在G Star裡廣受歡迎。後來在2014年底與中國的筷子兄弟搭配推出韓文版的〈小蘋果〉,也在G Star裡颳起唱跳旋風。
  4. 我在這裡採用國立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對sexualities的命名。對於這個命名的解釋,可參考該研究室的簡介。

參考資料

  1. Butler, J. (1990).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
  2. Hubbard, P. (2008). Here, there, everywhere: the ubiquitous geographies of heteronoemativity.Geography Compass, 2/3, 640-658.
  3. Johnston, L. and Longhurst, R. (2010). Space, place, and sex: geographies of sexualities. Lanham: Rowman & Littlefield.
  4. Rose, G. (1993). Feminism and geography: the limits of geographical knowledge. 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5. Stokes, M. (1994). Introduction: ethnicity, identity and music. In M. Stokes (Ed.), Ethnicity, identity and music: the musical construction of place(pp. 1-27). Oxford: BERG.
  6. Michael Scott Robinson(2012.2.10)。G*star Taipei Gay Club Choreographed Dancing。(瀏覽日期:2015.2.20)

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授權刊登,原文刊於2015年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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