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玲〈一點六米寬的樓梯〉

顧玉玲〈一點六米寬的樓梯〉
Photo Credit: Yu-Ching Chu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空間侷促,生活就更顯得急就章。洗淨的內衣褲懸在一線鐵絲吊在床與床間隔的半空中,潮氣沈沈。連空氣都很擠,不夠用。整個人生壓縮成一只行李箱,彈開來又壓回去,無處從容安置。

文:顧玉玲

鐵扶梯陳舊而克難,僅容一人攀爬,腳踏處略有懸晃,扶住邊欄不時摸到一手鏽漬,會扎人。

從三樓轉進頂樓加蓋的鐵皮屋,我們一行八人沿著扶梯魚貫而上仍顯震盪,可想見平日上下班時分,趕著打卡的擠身急促、震動至岌岌可危。鐵皮屋住了三十多名菲律賓女工,這個時間她們都在二、三樓的生產線前勞動,僅有代表大家出席勞資爭議會議的蘿絲、艾琳、和瑪莉安緊捱著我走。她們跟著我的目光快速掃描用餐處與住宿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發現屋牆的簡陋,每一步都像浩劫餘生,熟悉的日常生活一夕間被揭露出殘破的真相。

水泥地板上,以兩人併肩寬的間距,沿著牆排列一個又一個雙層鐵架木板床,行李箱全蒙了塵塞在床板下,與拖鞋、臉盆、及潄口杯挨擠著。正對面的牆也有一排床,和這一排不甚齊整地兩兩相對,很多下鋪位吊掛大毛巾或花布、長裙垂晾,遮掩出半坪床面的隱私空間。第三面牆的窗戶被一整排塑膠衣櫥擋住了。那些色彩鮮艷的塑料布面,多是花朵、森林、海洋、與卡通圖案,由細管不鏽鋼接合的脆弱骨架撐著,經年累月或爆口、或緊綳、或鬆垮地包裹衣物。一個挨著一個的塑膠衣櫥歪歪斜斜站著,背對陽光。

髮色灰白的大老闆態度殷勤,四樓沒有冷氣,他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看來有幾分燥熱了,但步伐依舊不疾不徐。穿過被雙層床位佔滿的住宿區,大老闆微微側身讓勞工局官員跟上與他同行,適度拉出與後面的人事經理及其他人的距離,一逕保持帶領的穩當姿態。

蘿絲她們其實才是住在這裡的主人,但她們認份地尾隨在後,踩著老闆與官員踩過的路徑,經過只有垂簾沒有門的廁所時,面露尷尬且困窘倒像是她們犯了錯。

往前走,再走,再走,直至鐵皮屋的盡頭,沒路了。

「逃生門在那裡?」我把蘿絲拉過來:「失火了你要從哪裡逃走?」

人事經理站在牆的另一端向大家招手:「有啦有啦,宿舍怎麼可能沒有逃生門?這樣消防安檢無法通過啦。」

我們沿著堆滿廢棄物的牆邊,神奇地來到一扇陳舊的木門前,被棄置的石綿瓦遮住,看來積塵已久。但確實是一道門。

「這就是逃生門。」人事經理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每個外勞剛住進來時,都會告訴她們。」

「打開看看。」我說。

勞檢員掏出紙巾擦拭門把,喇叭鎖試了三次都聽到卡鏽的磨損聲了,咔啦咔啦…咔咔咔……總算在鑰匙折斷前開啟。門後,緊貼著還有一道鐵門。鐵門上有一圈鐵鍊纏繞著,是鎖住的。

身後有人噗哧笑出聲來。唉,一定是調皮的瑪莉安。

大老闆鐵青了臉忙囑人下樓拿鑰匙,壓低聲音還是清晰可辨:「保險櫃的第三層抽屜。」

埋藏在木門後的鐵門嘎鳴嘎鳴拉開時,像是堆了一百年的蛛網灰塵紛紛彈落,門後若真飛出尖牙蝙蝠、跳出一隊僵屍或綠眼吸血鬼也不叫人意外。

勞檢員搶身上前,推開一角,再四十五度,推到門背頂住牆面,壁燈點亮,眼前一覽無遺。

「哇………」蘿絲、艾琳、瑪莉安和我都驚呼出聲。

一道寬敞華麗的赭紅色織毯順階而下,蜿蜒的弧度在門後神秘莫測,只見兩側的牆燈閃著瑩光,像鑲著碎鑽的一條紅河。

夏天才過了一半,三十四名菲律賓女工就已經連續三個月沒領到足額薪水了。我們利用假日在火車站討論多次,小心地累積打卡記錄、薪資單、扣款簽據等證明文件,以及淡季時被轉賣至其他工廠的現場照片。經過漫長的資料收集及證據取得,蘿絲帶著移工們申訴的連署書,正式向官方舉發工廠違反勞動基準法,申請勞動檢查,同時在工廠一樓進行勞資爭議協調會。

現在,我們攤開厚厚一疊薪資單,這是三十四名移工的破損心聲,每個人都蓋了手印,斑斑紅印宛如血跡。

資方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紳士,受過日式教育,整個人有一種老派而古典的禮貌舉止。我作為勞方陪同代理人的身分入座時,他微微欠身頷首,完全是長期教養下自然流露的致意,風度翩翩。當然我也注意到移工入座時,他並沒有回以同質等量的示意,而是後靠著椅背,冷靜盯視著她們一一低頭坐上臨時加添的塑膠椅凳。老紳士客氣遞來的名片上,頭銜不少,他是董事長,也是宗親會長,更是地方文史協會的榮譽顧問。

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人。老紳士一開口,字句酙酌得體,不慍不火。

但我們申訴的內容,倒是血淋淋的毫不留情。電子廠的訂單不穩定,旺季趕工時,所有移工都連續工作十二小時以上,有時睡到半夜還被領班直接進入宿舍搖醒立即上工,但加班費計算卻嚴重違法;淡季時,生產線上物料不足,工資不全額給付,有的移工甚至被轉賣到其他工廠工作。蘿絲她們偷偷拍下的相片裡,足以辨識廠址的就有淡水、新竹、新店,都是電子廠,但都不是相關企業,她們的薪水單還是來自原有的工廠,至於老闆拿走多少差額,就沒有人知道了。

面對所有的指控,老紳士一逕從容以對,說是誤會,說要調查,說打卡記錄的工時不準,說那些相片是外包廠商,移工只是陪同送貨並未被派去工作。他的態度客氣,措辭有禮,掃向蘿絲她們的眼神又慈愛又有威嚴,像是很抱歉管教無方,這些女孩子們真不懂事啊就別再添亂了。

移工宿舍就在工廠兼倉庫的頂樓,鐵皮加蓋,夏天的悶熱可想而知。但移工們最抱怨的還是門禁出入問題:每天下工後,最後一個台灣工人離開廠房,一樓的電動鐵門就拉下,住在頂樓的菲律賓女工就宛如被軟禁。

這部份,老紳士倒是坦承不諱:「下班很累了,就在宿舍好好休息。工業區這麼亂,年輕女孩子下了班還出去趴趴走,被強暴怎麼辦?」

「可是下班後肚子餓,也不能出去買東西……」瑪莉安才二十出頭,來台灣工作才半年就瘦了五公斤。

「有的人晚上不加班跑到外面抱男朋友,這像話嗎?」他的眼睛透過金邊眼鏡盯視著艾琳,再一一掃視在場女工們:「來台灣就是要賺錢,不該貪玩。說真的,你們讓我很失望!」

艾琳瞪大了眼。我知道她和男友一同赴台工作,男友在高雄,好不容易和同事調班連休二天才上台北來會面,她因此拒絕過一次加班,當月考績就被倒扣一千元。沒料到大老闆連這個都知道。

「我沒有愛玩……」艾琳無效地抗辯。

「你問問她們,」老紳士轉頭對著我,商量似地娓娓道來:「我對待她們就像是我自己的女兒一樣,平常都很照顧。晚上不給出門是為了保護她們。」

「你會把自己女兒關起來嗎?失火了怎麼辦?四樓連逃生門都沒有!」

「我們真的很怕會出事!我的朋友在別的工廠被火災燒死了。」

「下班不能出去好像一直沒下班,都快生病了。」

勞檢員總算說話了:「一樓鐵門上鎖,沒辦法從裡面打開嗎?如果沒有足夠的消防及逃生安全設施,四樓不能當作員工宿舍。」

老紳士這才改口:「一樓門鎖了,頂樓還有別的逃生門,外勞住進來前都會教他們使用消防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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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歐蒐雷米歐 CC BY ND 2.0
本圖為示意圖

任誰都聽得出來,老闆以保護之名,隱藏的是聘僱成本下降的利益,下班後宿舍直接關門就可以省掉聘舍監管理的費用了。但宿舍門禁不在法令規範內,此時我們只能捉緊消防設備,要求立即到移工宿舍進行勞動檢查。

危顫顫上了四樓,從牆上機器被遷移的痕跡看來,頂樓本來也是生產線,但幾年前開始引進移工以來,就拆了機器,改裝成宿舍。說是改裝,其實也不過是把原有的長形空間從中下掛一道米黃色塑膠折疊簾,分隔餐廳與住宿區。

餐廳裡散放十餘張陳舊的長型會議桌、數十只塑膠折疊椅,一台二十吋的舊電視放在碗櫃上,平日三餐都吃便當。轉入宿舍區,舉目儘是排排站的雙層床,以及挨挨碰碰的塑膠衣櫃。這正是我所熟悉的移工宿舍,不髒不亂但就是擠,人不在場還是有一種滿溢出來的擁擠。隨身傢私全都塞在床上、衣櫥裡,床下還有拖鞋及出外鞋,再多就溢出來了。

空間侷促,生活就更顯得急就章。洗淨的內衣褲懸在一線鐵絲吊在床與床間隔的半空中,潮氣沈沈。連空氣都很擠,不夠用。整個人生壓縮成一只行李箱,彈開來又壓回去,無處從容安置。

通往衛浴,三十四名女工只有三間廁所、四個蓮蓬頭,有的廁所門已經壞了許久,浴室前一律只有塑膠簾子,牆角有霉。勞檢員皺著眉:「這樣子不符規定哦,浴廁這樣怎麼夠用?」

「還有這二間廁所啦,正在修。」人事經理忙指向另兩個沈沈上鎖的門。

「我來一年多了都沒有修好過。」蘿絲冷靜地插話。

檢查宿舍不在預定的行程,官資雙方都有點手忙腳亂。走道上有一檯飲水機,我翻開瀘水檢查記錄給勞檢員看,一整年都是空白的。

「逃生門在哪裡?」勞檢員問。

我們都一樣好奇。在哪裡?.

宿舍盡頭,打開埋在石綿板後的木門,再打開積塵多年的鐵門,一道華麗的赭紅色地毯鋪在寬敞樓梯上。

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入口,一定不只我一個人這樣想;空氣中有隱隱的騷動,好奇心膨脹磨擦宛若電光火石。順著樓梯往下走,兩旁的牆面鋪著一層燙金藕色的高雅壁紙,懸掛一幅又一幅風格迥異的油畫與水墨,看來是用心收藏的名家之作,畫框的材質毫不含糊,且配備照燈打光仿如置身藝廊。樓梯轉角放著半人高的唐三彩,還有高聳銀花從深口的描青花瓶探身四放。

逃生門竟是一步就跨入奢華秘境,天地之別。

我們才剛走過擁擠狹隘的移工宿舍,三十四名女工共用三個沒門的廁所,淋浴間的熱水器壞了個把月也沒修好。才一牆之隔,就在水泥鐵皮屋的樓下,竟是美輪美奐的高級會客室,優雅、高尚、品味非凡。空間轉換宛如穿越劇,幽冥兩隔又任意相通。我一時恍惚,不知要笑要氣,太魔幻寫實了。一千隻血色蝙蝠迷離倒掛在我們腳下的厚地毯,站不穩,搖搖欲墜。

我借了勞檢員的鐵尺彎腰測量,一點六米寬!三人併肩而行也沒問題。

好美麗啊,蘿絲喃喃自語。

好像故宮哦!我聽見瑪莉安興奮地誇口。我知道她們都在旅遊快訊上看過故宮的介紹,但至今沒有人去過。

抵達樓梯口,轉彎就是老板接待貴賓的私人會客室,足足有十五坪大。全套仿明代古董木家俱,氣派非凡,玻璃櫃內是大老板出國旅遊時帶回來的各國紀念品,東西夾陳,特別偏好手作的精緻質感,展示主人的品味與財力。

我嘖嘖稱奇:「這些收藏,很花心力吧?」

「我就是喜歡藝術品,」老紳士客氣地說:「有時在這裡一整天思考、看看書,可以想得更遠。開工廠的人也是要有文化啦。」

他頗為自豪多年的收藏,竟是完全忘記方才的衝突,大方地引介這個人偶是泰國皇室製作的可不是贋品;那個水晶美人魚是丹麥哥本哈根的港口買的,還有序號哦;你看掛在那裡的手織絲毯不要以為不起眼,是當年從西域帶回來經典絲綢複製款,限量的唷。他侃侃而談,每件精品都有來歷,要價不便宜,重點是桌椅玻璃櫃都窗明几淨,塵埃不沾,猜想每天都有專人清掃、維護。

老紳士談笑風生,毫無牽強地暢言一旦頂樓火災或出事了,外勞隨時可以使用紅地毯安全撤離,這個會客室有很好的防震防火處理,是絕對安全的逃生口。

勞檢員踱步到樓梯口,重新丈量並記錄逃生門的長度與寬度。

蘿絲、艾琳、瑪莉安回過神來,火速重返一點六米的樓梯通道,掏出手機拍照。誤闖禁地,機不可失。蘿絲攬著我在唐三彩前自拍留影,艾琳和瑪莉安也立即搶站古畫、古董等絕佳視框,笑容燦爛入鏡,一張又一張的永恆定格,到此一遊。到此一遊正因為深知未來不會重來,等官員走後,這一條寬敞的紅毯樓梯再也不會為她們開啟。

當勞檢員彎腰計算「逃生口」,當大老闆和官員坐在古董椅上大言不慚工廠的消防無死角,隔著一道牆,蘿絲、艾琳、瑪莉安在一點六米寬的樓梯間合影留念。她們大搖大擺地拾階而上,回首、展臂、擺姿態,兩人單手拱出心形,奢豪的宮廷背景襯托得笑容多麼美麗;她們踩在厚重的紅地毯上,華貴優雅,像是伸展台上閃亮自信的天王巨星。

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夢裡,她們輕盈旋身,沿著樓梯翩然跳起舞來了。

註:2016年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一點六米寬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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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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