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地厚天高》導演(上):拍紀錄片的矛盾,就像「人血饅頭」

專訪《地厚天高》導演(上):拍紀錄片的矛盾,就像「人血饅頭」
photo credit:EPA/JEROME FAVRE/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梁天琦說他搞政治不開心,那時候我很震驚,因為他說這句時是他最受歡迎的一刻。之前我對政治人物的理解是,你受歡迎你可以贏得選舉。那為什麼他會不開心?當我發現梁天琦這一面向,跟我之前想拍一個很激情的作品,方向完全不同,所以我乾脆往比較憂鬱灰暗的方向去拍。

我小時候讀文學,在中學讀文學、中國文學、英國文學,大學讀比較文學。從內容或文本的角度去看,我知道這個很有價值,所以我就想做。但是新聞不一樣,新聞是大家應該需要知道的。例如我拍梁天琦憂鬱症,這是沒有新聞價值的,或者我拍梁天琦他打球,如果我是一個記者,我覺得沒有新聞價值。我有些記者朋友來看《地厚天高》,他很失望,可能他們想看那些分析本土派、香港獨立的形勢。所以覺得我不夠深入議題。

如果我的主題是講人物性格、他的掙扎、他的夢想。如果我選擇拍有新聞價值的東西,就會跟我想拍的東西衝突。我拍他說喜歡彈吉他,這是沒有新聞價值的。我也有拍他分析他的本土理念,但我沒有用在裡面,因為我覺得這跟我的主題沒有關係。所以從新聞製作的角度來看,我的片是沒有什麼新聞價值的。但是如果我想做深入角色性格的故事,我的片就一定要沒有新聞價值,我是這樣想。

詹:如果是說故事的話,你以後會想走劇情創作嗎?

林:其實現在也在寫劇本,我剛剛拍完另外一個紀錄片,那也是很著重在人物性格的。我之後會做一些劇情片,因為紀錄片,我剛剛說過一些東西,我不太舒服嘛,從別人的痛苦找到好處。我從我拍片開始,就是從新聞開始做,一直也是做政治議題,我想試一試其他東西。停一停幾年,去看看我喜歡做什麼,然後才回到紀錄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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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蔡名修

主角梁天琦

丘:你怎麼會開始記錄梁天琦?

詹:拍攝過程裡,他有什麼反應跟你預期的不一樣?為什麼選擇他當主角?

林:聽別人說我是一個直覺很強的人 ,我沒有什麼計劃或組織。我相信人的緣份,在對的時候碰到對的人,這個不是愛情,是拍電影。我為什麼會拍他呢?是在2016上半年,我剛剛完成我第一個長片,也是比較政治的作品《未竟之路》。我當時有很多時間,想拍下個紀錄片,我在找題目。剛好我剛完成《未竟之路》,就發生旺角暴動,那個時候梁天琦也剛出名。他第一次參加選舉,他也是香港大學的。我身邊有很多朋友很支持他、當他的義工,我就覺得這個人挺有趣的,我有去留意一下,因為旺角當天我也在,我印象很深。

有一天競選晚會,我本來是純粹好奇去看看,我覺得很感動。我感動不是因為他的政治理念,而是那些人很熱情。我經常說個比喻,就好像五月天演唱會,梁天琦在香港受歡迎的時候,人們看他好像看阿信一樣,很像明星,他做什麼都很多人關注。那時候我被現場氣氛打動,就拍下來了,我想這是有價值的。因為他很能打動人,我就想拍了。

因為我看見那個晚會,我才對這個議題有興趣,所以很理所當然的,梁天琦就是我第一個想找的對象。當然我也想過找幾個人當作對比,但是我慢慢認識梁天琦之後,我知道他的故事,給比我當天晚上感動的還要多,就是他搞政治很痛苦的一面,他的夢想、他內心的掙扎,他說的這些就已經能支撐一個長片的故事了,我就沒有找其他人,所以就很順理成章的變成那樣。


詹:拍攝過程有什麼跟你預期不一樣的事發生?

林: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很像「五月天」明星的那一面,我是二月去那個晚會,我三、四月去找他,跟他談可不可以拍你。他很快就跟我說,其實他不是大眾眼光的那個很有名、很受歡迎、很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他內心很迷惘困惑。其實還有一句,他說他搞政治不開心的。那時候我很震驚,因為他跟我說這一句的時候,是他最受歡迎的那一刻。

之前我對政治人物的理解是,你受歡迎你可以贏得選舉,你會成功的。那為什麼你會不開心?那對我來說是很驚訝的。所以我第一次發現他這一面向,差異很大,跟我之前想拍一個很激情的作品,方向完全不同,所以乾脆我就跟著他本來的劇情,往比較憂鬱、比較灰暗的方向去拍。

另外一個跟預期很大的不同是:政府不讓他選。2016年時他很受歡迎,大家都覺得他會贏那個選舉,我本來想拍他。我跟他都覺得,政治人物會變質,變得很假、變得為選票,為了員工和薪水,一些很吸引人的東西,遺忘掉他自己很單純的樣子。

他參加選舉之前,我跟他談:你覺得你當了議員之後你會不會變?他說會,因為我現在已經有在變了。這些東西電影裡有放。我就說,那我現在開始拍你,拍到你變成一個政棍。我就拍這個過程,很單純善良的人慢慢變得不好。他就說:「好啊好啊,你拍我這個。」

但是後來他被取消資格,政府拿走他變成政棍的機會,他就不能參加選舉。那幾個星期我也很亂,因為我真正拍片的時候,我喜歡有計畫,第一星期要拍什麼、第二個星期要拍什麼,拍到九月十號選舉日,這我要拍什麼。突然之間我的故事一百八十度變了,我也很迷失。

天琦有次上電台訪問,他在訪問裡跟其他記者說笑:有個香港大學的人拍我記錄片,拍我參加選舉,現在我不能參加選舉,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拍下去。

丘:梁天琦他自己也是說,如果我有什麼變化,應該把我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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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地厚天高 Lost In the Fumes》

詹:拍攝互動的過程,你是怎麼跟他建立關係?影片裡他講蠻多內心想法。還有你跟他身邊其他社運的參與者怎麼互動?

林:這是很諷刺的,其實很多記者問過我,我也有個說法。但是我覺得這個問題最好的回答者是梁天琦。應該要問他:你為什麼這麼信任Nora(導演林子穎),這個問他應該最準確,但是很遺憾他沒有機會說這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