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來臨了,戰爭過去了,但等著中國的是長期的流血與鬥爭

勝利來臨了,戰爭過去了,但等著中國的是長期的流血與鬥爭
抗戰期間重慶國民政府人員午餐。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勝利來臨了,戰爭過去了。次日早晨,重慶城恢復寧靜,狂歡消逝得很快。和平雖然到來,但陳腐的政府、由來已久的苦難和恐懼全都還在。中國並沒有比從前更接近改革,一點也沒,反而是離國內的和平更遠了一些。

文:白修德(Theodore Harold White)、賈安娜(Annalee Whitmore Jacoby)

蔣介石的改良政府只是徒勞一場。陳誠為了改良軍隊擬定種種計劃,結果卻發現他的「軍政部長」頭銜代表不了什麼,何應欽依然控制著軍隊。宋子文去了趟華盛頓、舊金山、倫敦,在各大集會中為中國宣傳,但是回來以後,只發現事情沒有什麼改變。

嚴冬時,通貨膨脹衝上驚人的高峰。公務員一個月的薪水買不起燒飯或取暖所需的煤炭。雞四百元一磅,魚七百元一磅;花生米一塊錢一粒;戰前只要幾分錢的雞蛋現在一顆要賣五十元;物價已經漲到戰前的兩千多倍。市政府想把每月的房租限制在建築費的百分之二十。酒精製造商控訴他們每造一加侖酒精就要虧損七百元,因為政府強制他們限定售價,卻不限制原料的售價。平價委員會想提升洗澡、皮革、理髮、洗衣,和印刷等行業的法定價格,但是當決定宣佈時,市面上的價格卻已經超過了新訂價格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一百。再來就是大批大批的工廠倒閉。鹽產減低五分之一;成千的棉織廠關門了;麵粉廠、酒精廠,以及礦場紛紛停業,因為銷貨所獲還不夠去買下個月要生產的原料。

人民都處在飢餓中。重慶一所設備最佳的中學裡,有四分之一的學生患著肺病,一所遷入內地的大學的教職員中,有百分之四十三以上染著相同的疾病。重慶的電燈像鬼火一樣,城裡每一區、每星期輪流一晚無水無電。有電燈的晚上,燈光像蠟燭般短命,除非你自己裝上一個變壓器,但是裝個變壓器得花二百萬。管理陰溝的機關飽受攻擊,但也僅此而已。根據一位當地的社會科學家,中國歷史上的每一座城市,多少都被排泄物的處理問題所煩擾,除了上海以及幾個其他沿海城市以外。城市的發展受制於附近農民對於城市居民糞便的使用量。重慶的人口較過去增加了五倍,而農民的肥料消耗量頂多增加三分之一。於是,每天就有五百噸以上的排泄物透過陰溝或溪河流入揚子江—這揚子江卻又是人民飲水的源泉—或者積聚在叢山之間的大死水池裡。這個城市還能照樣生存著,真是一件奇蹟。除了一般的霍亂、痢疾、花柳,以及皮膚病輪流不息,沒有其他嚴重傳染病的襲擊。

受新任宣傳部長王世傑和氣的態度影響,當地的新聞檢查制度解除了。可是,當報紙想測試一下新尺度時,他們發現自己依舊無法報導前線的情況、共產黨間題、中蘇關係,或是新疆的變亂。他們不敢進一步調查那些因為無力扶養而在街上出賣兒女的社會現象。也不敢在報紙上重述那件在重慶弄得滿城風雨,關於四川軍閥與他的小老婆的故事。那故事是說:有位軍閥幾年來一直在前線,離鄉期間把他的小老婆送進一所大學念書,要讓她深造一下,更襯他的地位。當他回來後,卻大為驚奇地發現,大學教育為她裝備了自由的思想,而她也就蹤跡杳然地消失了。

雖然如此,重慶的報紙總算揭發兩件當地救濟院的舞弊案,這兩家救濟院內,一個月裡有四百個成人和一百個孤兒先後死亡,調查人員更發現有三百具屍體未被埋葬而「到處堆放著」。重慶的報紙還簡短地報道說,在蔣介石正式宣佈執行《人身保障法》的四個月後,有名的自由主義教授費鞏被特務綁走,從此沒了下文。此外,報紙報道那曾經轟動一時的財政部黃金舞弊案。其實這只是無數舞弊案中的一小件,幾個局中人預先知道黃金官價即將提高,就大量購入金條以圖大利。由於美國運黃金來華,是為了穩定中國的幣值,而不是為了製造富豪中國官員,於是舞弊案的消息傳到華盛頓,後立刻傳了回來。政府答應要追查禍首,並予以懲治,他們逮捕了一次人,接著任沉默籠罩整個事件,不用多久便被人完全遺忘了。

在中國沸騰的徵兵丁的浪潮中,其中的兇惡粗暴、冷酷無情,以及貪污舞弊,即使在中國最黑暗的史蹟上,也稱得上是惡劣透頂。政府的虛偽誓言越是聲稱今日一切均已改善,苦難越顯悲慘。許多人用金錢來逃避兵役,所以保甲長之流就無法徵到足額的兵。為了要供應足夠的「人肉」,出現了有組織的巡邏隊,逡巡四鄉,綁架路上行人,再把他們出售給村中大亨。軍官在他們的管理範圍內也從事著同樣的交易,所以壯丁的體質再衰弱,也沒有太多怨言。在成都,一個黑市的壯丁—被這種巡邏隊綁去的肉票—可以賣五萬至十萬法幣,相當於買五袋白米或是三隻豬的價格。

在四川某縣裡,一個村長帶著他的武裝村兵,守在交叉路口,抓到了一位五十來歲的老頭和他的孫兒。那孫子原本是要陪著他祖父去醫院看病的,但這個理由無濟於事,村長還是把他們抓進壯丁營。還有另外兩個村子的村長,親自帶領他的衛隊到船埠上去抓船夫,船夫出示證件,證明他們正從事一項重要的工作,而且都已免役。結果是,這兩個人被活活淹死,一個被鞭打至死,一個的手指被砍掉。還有一回,一位連長帶上他的士兵,要在大路上隨機抓壯丁填充兵額,他們抓到了一名便衣路人。可是這個路人卻是一位比這連長位階更高一層的營長,這位連長恐怖萬狀,當場把這營長打死,隨後又畏罪自殺。儘管政府的宣傳機構,不斷在開出堂皇的諾言,恐懼依然籠罩著所有鄉村的道路。壯丁紛紛逃離家舍,在叢山中組成匪幫,等待抽丁事件平息。青年農人不敢出門趕豬、擔米去城裡售賣,深怕在路上人財兩失。

其實,中國人並不畏懼為國家出力賣命,人民的愛國心一絲一毫未曾減少。只是他們各個明瞭壯丁營的模樣。政府的規定就是最有力的反證,政府規定說:官員不得在壯丁的食米中摻雜砂粒,不得掠奪壯丁帶來的衣著、被服、私人用件,不得對壯丁私刑拷打或夜晚禁閉牢房等,並且不得向壯丁家屬勒索壯丁制服費或給養費。戰鬥部隊的情況已經夠嚇人了,但是與壯丁訓練營比較起來,前者根本就是天堂。壯丁能吃的比挨餓度日的士兵還少,有時甚至連水都喝不到。他們許多人都被剝了衣服,睡在泥地上,他們被鞭笞,死掉壯丁屍體的放在那裡好幾天沒人管;在許多區城裡,真正到達前線的壯丁還不及入伍總數的百分之二十。當歐洲貝爾遜(Belson)和布欽華爾德(Buchenwald)集中營傳來慘絕人寰的故事時,正值中國徵兵的高峰期。在成都壯丁營工作的醫生,對於德國種種恐怖手段不怎麼大驚小怪,他們說,納粹集中營的描寫,根本就和他們工作地方的壯丁營一模一樣。成都附近的一個壯丁營,要接受四萬名壯丁受訓入伍,但是在來營的途中許多人就已經死了,能夠拖著命撐到訓練終結的,只剩八千人。據說還有一隊一千名的壯丁營,由於訓練官員的失職,竟死了八百名之多。

少數該為這些恐怖事件負責的人被槍決了。中央社的一個電訊這樣說:

徐正功(譯音,下同)克扣軍糧,導致壯丁一百零五名死亡。犯下謀殺連長衛兆仁,活埋壯丁戴清山等罪……。中尉方震犯有毒打壯丁孫巧新,拷打其親屬,並勒索國幣一萬元等罪。上尉李伯達犯有克扣軍糧,非刑殘害李正清及其他壯丁,勒索國幣十九萬七千元,並使壯丁曾憲方殘廢等罪……。

新任兵役部長繼任那位被槍決的前任署長,負責改善役政。新任部長用行動說出他的任內成績。在春季,他應該徵集新兵三十六萬,事實上他卻徵集了五十萬名。陸軍機關報說:「兵役部已將努力工作之幹部名單送呈蔣委員長,請頒獎狀。」可是正當兵役部在四鄉竭力搜捕新兵時,軍政部長陳誠卻正竭力地將中國陸軍從三百師以上減少到一百師,好讓留下的軍隊能夠獲得足夠的裝備和給養。

憤怒漸漸在人民之間茁壯。他們眼看沒有任何事改變,而且未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政府用迷惑人心的花言巧語,掩蓋掉他們堅決抗拒改良的決心,如果這個腐敗的政權繼續下去,那麼一個包辦一切的國民大會,與一部不民主的憲法,將會使這陳腐的壓榨合法化。從農夫到政府官員,每一個階層內都懷著深沉的不滿和憤慨。農民在徵兵徵糧下呻吟,工人憤怒的忍受著通貨膨脹和貪污腐化,知識份子要求人權保障。國民黨內部的鴻溝也日益擴大,進步份子擬定計劃想要招納共黨參加聯合政府,可是反動份子依舊悍然拒絕。

中國人不敢在公開場合談論太多。但是政府裡的部長、銀行家、工業家、學生、作家、官員、小販,以及苦力,私下都不約而同認為,現在勢必得有所作為了。儘管如此,他們仍是沒有什麼選擇,除了國民黨以外,每一個政治組織都是非法的。無疑的是,絕大多數中國人都認同中共擁護的暫時綱領,可是很少人能接納共產主義。所以僅存兩條路可走:一是逼國民黨本身改革,給人民中共曾給與的一切權利、兌現所有的諾言。然而只要CC集團還掌握大權,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再來就是逼國民黨同意聯合政府,如果共黨參加,兩黨均可相互牽制,以爭取人民的支持而競爭。同時,當所有黨派都獲得合法地位後,民主的中間集團也許就有機會出現。

有一個中間集團—民主同盟,曾經衝破窒息的政治壓迫。他們認為自己是「站在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左右之間,毫無保留地反對任何形式的獨裁政治,堅決地相信團結是勝利的先決條件。」民盟是六個政黨在一九四一年合併而成的集合體。我們無法知道他們究竟擁有多少盟員,畢竟一個被認為非法的政黨是很難宣佈他們的黨員的。在民盟裡,有教授、作家、學者、一些銀行家和工業家,還有一些軍人。他們承認在農民那一塊,他們滲透不了,也知道組織是十分冒險的,因為國民黨的特務四處活躍,壓迫一切的政治活動。民盟的領袖幾乎不被允許在城市間自由地旅行,只好謹慎地舉行會議和發表言論。他們相信自己代表著大多數的中國人,英勇地堅持各黨各派以及無黨無派的領袖們,必須聚集起來共商國事,在戰爭未結束前,共同來為團結與民主奮鬥。

勝利降臨重慶時,正值炎熱、黏膩的夏季。那個夜晚重慶進行著例行的日常事務,母親們已把孩子送上床,河邊滿是漫步的年輕男女,市區裡的店鋪哄鬧著,魏德邁將軍邀來英國大使舉行了晚宴。城裡的幾個無線電傳來勝利的消息,接著一個電話到另一個電話,一個朋友到另一個朋友地傳來傳去。重慶突然爆發為一座歡呼和爆竹的城市,起初零星、錯落,但是一小時之內就成了一座狂歡的火山了。

男人、女人,以及孩子們如潮水似的從家裡湧進重慶的廣場。魏德邁取消了美軍十一點鐘的熄燈就寢令,美國兵也加入了慶祝行列。吉普車在人海中開過,二、三十人攀在上頭搭順風車,公共汽車載著雙層的人在街上蹣跚遊行,站在車頂的人歡呼著、揮舞著旗幟,車前的橫檔和汽缸蓋上也坐滿了人,軍用卡車在人群中蕩漾而過。由於實在趕不及出號外,中央社就在它的牆壁上張貼巨幅的手寫佈告。成千市民聚集在美國新聞處的門前聽播音器的廣播。美國憲兵也把美國兵放生在人群裡,人們拉住他們不放,向他們歡呼,幾乎快讓他們窒息,高喊著:「美國頂好!美國頂好!」有的人搜盡了他所知的英文喊道:「Thank you, thank you」(謝謝你,謝謝你!)或者把香菸塞給每一位最靠近的美國人手裡。

勝利來臨了,戰爭過去了。次日早晨,重慶城恢復寧靜,狂歡消逝得很快。和平雖然到來,但陳腐的政府、由來已久的苦難和恐懼全都還在。中國並沒有比從前更接近改革,一點也沒,反而是離國內的和平更遠了一些。

戰爭結束,但等著中國的是長期的流血與鬥爭。

相關書摘 ►蔣介石那自古相傳的討價還價技藝,沒有人能與他匹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國驚雷︰Thunder Out of China國民政府二戰時期的災難紀實》,大旗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白修德(Theodore Harold White)、賈安娜(Annalee Whitmore Jacoby)
譯者:林奕慈

曾獲普立茲獎的作者白修德(Theodore Harold White),在中國對日抗戰時期以《時代周刊》特派記者的身分訪華,並與賈安娜(Annalee Whitmore Jacoby)合作寫下《中國驚雷》一書,書中描寫他觀察到的中國現況,並洞悉潛藏中國內部的問題。

見證中國第一線:內戰、政治鬥爭、對日抗戰
他無處不到,他跟隨軍隊、與農民談話、與國民黨及共產黨雙方都有深入的了解與直接接觸。其中表現出對國民政府的失望和對共產黨的期望,深入探討共產黨的崛起與國民黨的沒落,一問世便引起轟動。

人物現場:當西方列強相遇憤怒的東方
他生動地分析描寫蔣介石、毛澤東、盟軍中國戰區參謀長史迪威將軍、美國大使高斯以及接任大使赫爾利等人的性格思想,是如何影響著整個亞洲戰區和中美蘇之間的微妙複雜關係。追溯這段在當時因為新聞檢查嚴謹,而不為美國人所知的中國。

狂熱寫作:農民、軍人、工人與百姓
「這個國家正在我的眼前死去。」白修德文筆尖銳、一針見血。
他對中國有著特殊的情感和詳盡的研究,並向政府揭露河南大饑荒的悲慘實況。他對人類、人性有著真誠的關愛,他關注被遺忘的人民,感受到農民的怒吼,以及軍隊的叛離,他知道弱勢的一方,那一再被階級制度、種族歧視欺凌的人,他們憤怒而起的勢力,將會是最後的決定性力量…

History-96《中國驚雷:Thunder_Out_of_China_國民政
Photo Credit: 大旗出版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