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彼此都輕鬆的「萬能保母」,卻成了最難修復的親子裂痕

讓彼此都輕鬆的「萬能保母」,卻成了最難修復的親子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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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電子產品成了親子雙方的萬能保母,它不但填滿了上近內心的空虛,給了他生活的重心與方向,也照顧了父母衝刺工作的需求,讓父母可以將全部的心力,專注在工作上,最後,親子雙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功能利益導向的工具人。

文:郭彥余

這位家長,現在最省力的將來往往會變成最費力的

早上剛進辦公室,便接到一通來自市政府的電話。「老師你好,我是家防中心的張社工,想請教貴校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位學生叫林上近?」

我很快地查詢一下電腦裡的學生系統,確認了學生身分:

「張社工你好,我們學校確實有一個孩子叫林上近,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這樣的,我們昨天接到通報電話,通報內容是上近遭受到家暴,因此想到學校訪視上近,不知道是否方便商借輔導室跟孩子會談?」社工客氣地說道。

「好,請問你想要跟上近約什麼時間訪視?」我想先確認訪視時間,以便找學生前來。

「中午時段可以嗎?」社工說。

「沒問題,我會請孩子吃完午餐時過來,我們約十二點半好嗎?」我說。

「好!謝謝老師,明天就麻煩你了。」社工說。

隨後,我查了一下上近在學校的資料,包含出缺席、獎懲以及成績等各方面的表現,發現,上近的成績和出缺席狀況都不是很理想,而我在高一時,就曾約談過上近,也跟爸爸討論過,但未見成效。

隔天,我將上近找來,社工和他會談了半個小時左右。

「隨便填都會有學校,真不知道他們在緊張什麼」

「請問張社工,上近家裡有什麼狀況嗎?」我讓上近先回教室上課後,詢問社工。

「上近爸爸認為上近花太多時間使用電腦,而發生口角,最後爸爸有動手打上近!」社工說。

「所以是其他的家人幫上近通報的嗎?」我問。

「嗯……其實是上近自己打電話通報的!」社工尷尬地笑了笑。

「上近自己通報的?請問是發生什麼事情嗎?」通常我和社工接觸,大部份是因為我發現學生家裡有出現異狀需要協助,由我通報,再由社工和我聯繫,或者是這個孩子曾被前一個教育階段的學校通報過,再不然就是醫療、社政單位、或個案的家人評估個案面臨的處境認為有必要後通報,我很少遇到學生本人自己主動打電話通報社工的,特別上近又是高三生,高三的同學多半在準備大考,很少在這個階段和家人發生嚴重衝突的,況且之前和上近家人的接觸經驗,感覺爸爸是很疼愛上近,因此我有點疑惑,上近是基於什麼原因主動和社工聯繫的。

「這個嘛……簡單說,就是上近可能因為花了很多時間在打電動,爸爸對他打電動的時間做了限制,上近不滿,因此爆發衝突,所以上近自己打電話通報的。」社工說。

「原來如此,那我了解大概的狀況了!」我點點頭說道。

我遇過不少因為花太多時間打電動或使用手機的學生和家人發生衝突,但學生因為這樣的衝突而自己通報社會局的,我倒是第一次遇到。

「之後我會先跟爸爸聯絡,然後家訪,而上近的在校情形,也請老師留意關心了。我可能會再擇期到校訪視上近,到時候就再麻煩郭老師協助安排和上近的會談了!」社工說。

「好,沒問題!看何時需要訪視,你再跟我聯絡,我再將上近找來!」我邊送社工走出辦公室邊說道。

接著,我撥了通電話給上近家人,以瞭解家人的想法。

「老師,我那天是有動手打人沒錯,但因為他罵得很難聽,講的我好像跟他毫無關係,連陌生人都不如,我實在氣不過,才拿皮帶打他,沒想到他居然就打電話通報社會局了。」上近爸爸的語氣又氣又無奈。

「我想上近爸爸可能也是很擔心他繼續沉迷網路遊戲,會不可自拔。」我試著同理上近爸爸的感受。

「都怪我平常太忙著工作,加上他是獨生子,我想說無聊就讓他玩一點電動沒關係,沒聽老師的建言,多花一點心思在他身上,太過放任他了,才會變成這個樣子!」上近爸爸嘆了口氣。

「上近爸爸辛苦了!要拉近跟孩子的距離需要多一點的時間,我想這次的衝突,也對親子雙方來說,也是個互相瞭解的契機,希望你可以趁此坐下來跟孩子討論,更瞭解他在想什麼,我也會找個時間跟上近聊聊,瞭解他的想法。」我說。

隔了幾天,我將上近找來。

「上近,我知道張社工針對這次的事件,已經和你會談過,也跟家人聯繫過,也進行了家訪,但老師基於職責和關心,還是想簡單跟你聊一下這件事!」我說。

「老師,社工老師說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我也覺得過去了,不想再談。」上近冷冷地說道。

「你和家人的衝突也許已經落幕,但你的在校的各項表現越來越不理想,老師很擔心這樣下去,你會畢不了業,而大考在即,你的現況也對大考不利,老師真的很關心也很擔心你,給老師一點時間和你聊聊好嗎?」我誠懇地說道。

「好吧!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上近勉為其難地答道。

「謝謝你!老師很關心事情發生的經過,雖然我知道事情的概況,但對於其中詳情並不了解,你願意說說看嗎?」我專注地看著上近,準備仔細聆聽事件的來龍去脈。

「我從國中開始就迷上了網路遊戲,花蠻多時間在電動上,我爸媽工作很忙,平常是不太管我的,不知為什麼,最近就突然很會管我,所以跟他們起衝突了!就這樣而已,其實也沒什麼事!」上近淡淡地說。

我想起了之前和上近及家人聯絡的情形,他們都認為把打電動當成生活消遣,無傷大雅,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所以我只談了幾次,覺得使不上力,便沒有後續了。

「聽起來你從國中開始打電動就打蠻兇的,那時爸媽都沒有意見嗎?」我想知道過去上近家人對他過去打電動的處理方式。

「國中有一陣子打電動打得比較兇,但因為我的成績大概都還是可以維持中等左右,所以,他們偶爾會稍微唸一下,但唸完就算了,所以也還好,沒什麼太大的問題,我還是可以照打我的電動,但最近他們很愛管我,我覺得很煩,有可能是因為高中以後,我的成績比較爛的關係,但其實我高一、高二也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他就唸他們的,我就打我的,跟以前一樣,各過各的不是很好嗎?不知道他們現在管怎樣的!」上近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想是因為你現在高三了,他們很擔心你畢業還有升學的問題,所以才會希望你多花一點心思在課業上。」我試著解釋父母可能的擔心。

早期的教育制度對於學生的在校表現有較多的要求,例如曠課時數超過一定的門檻、某學期學分數太低或者是該學期的懲處過多,可能會直接面臨留級或轉學的問題,但隨著時間的演進。這幾年的教育制度,希望給予學生更多自由發展的空間,紛紛鬆綁這些規定,學生不會再因為曠課、學分數不足或持懲處過多的問題,就提早在高一高二直接面對留級或轉學的問題,往往會等到高三時,家長和學生才會意識到高一高二的累加的懲處或學分數不足的問題,會導致無法畢業,雖然學校相關單位之前有提醒過上近和家長學分數的問題,而我也曾和他們討論,但那時他們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我有算過了,我只要再重補休個幾科,應該是可以剛好滿畢業學分,因為我的學分數至少可以達到肄業的標準,所以大不了再申請延修,一定可以拿到畢業證書的,我有跟他們講過了,大學的話,隨便填都會有學校,真不知道他們在緊張什麼,管我那麼多幹嘛!」上近不以為然地說道。

「或許畢業或升學對你來說不是問題,但他們擔心你太沈迷在網路遊戲世界會對身心健康有不良影響,其實老師跟他們一樣有這樣的擔心。」我關切地說道。

「不會怎樣啦!我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上近的語氣滿是不在乎。

「身為師長會擔心是很正常的。你可以告訴老師那天和家人的衝突情形嗎?怎麼演變到需要通報的地步?」看來上近認為旁人的關心來說不過是沒有必要的干涉,他也不想多談,於是我將主軸拉回到通報當天現場的狀況,以瞭解衝突發生的緣由。

遊戲 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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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什麼,就那天他們一直唸我整天打電動,就像以前一樣,就他唸他們的,我打我的,我爸就突然把我的電腦電源拔掉,還把網路線整個扯斷,還拿走我的手機和平板,我就生氣了,罵他在幹嘛,是不是白癡不知道這樣弄很傷電腦之類的,他就很生氣,拿皮帶打我,我就自己打電話通報家暴,就這樣!」上近用描述別人事情的方式描述著。

「現在回想當天的事情,你自己怎麼看?」與其對上近說教,讓我被他歸類為跟父母一樣只會唸他,不如讓他自我檢視。

「我覺得我已經很克制了,我們班還有很多同學比我誇張很多的!他們爸媽還不是沒什麼在管,可以照樣繼續打電動啊!」上近的語氣,好像在告訴我,我太大驚小怪了,他這樣根本沒什麼。

「那這件事過後,你跟爸爸還有互動嗎?」我問。

「就不講話啊!沒差!反正我回家就吃飯、拿錢和睡覺而已,本來就很少跟他講話了,現在不講話也沒差!」上近不在意地說著。

「所以家裡對你來說,就是旅館和銀行,爸媽對你來說,就是飯店老闆和提款機?」我說。

「哈哈!好像是耶!」上近笑了笑。

「這樣你爸媽會很傷心的!」雖然上近可能覺得我的比喻很有趣,但我覺得我如果是上近的父母,應該會覺得一點都不有趣,根本笑不出來。

「我是不知道啦!但那天他們對我很凶啊!」上近說。

「那你覺得你那天對他們有很溫柔嗎?」我問。

「社工老師是有跟我說,要我跟爸爸好好講話!我承認我口氣也不好,但我覺得我爸也沒好好跟我講話啊!」上近語氣有些不滿。

「老師相信很多道理你都懂,一些師長包括社工老師等可能也都提醒過你,類似的話老師就不多講了,但希望你不要讓這次的事件太快過去,而是讓這件事在心裡面留久一點,藉此好好想想,想想你家人雖然平常不太管你,但多數的時候是如何對待你的,而你怎樣對待他們的?也許他們平常忙於工作,沒有很多的時間跟你互動,但我相信他們對你還是有很多付出的,不管是提供你穩定的生活環境或者是其他形式的關心與付出,你可以好好想想,家人對你付出了哪些?而你用什麼方式回應這些付出?任何關係都是雙向的,都是互相的,家人對這份關係有責任,你也有責任,今天事情演變成如此,如果我們只有看見別人的問題,衝突一定會一再上演,老師希望你可以藉這個事件更認識自己,想想自己的責任是什麼?自己在這次衝突中做了什麼造成這樣難堪的局面?自己是怎樣一個人?」上近只注意自己受害,卻忽略了他對家人造成的傷害,我希望他可以學會檢視自己,而不是只會檢討家人。

「嗯……」上近稍微平靜了一點。

「關係是雙向的,是互相的,爸爸有責任,你也有責任,就像你講的,你也有發現自己口氣不好,如果雙方都堅持是對方的問題,事情就不可能有轉機,只會不斷衝突。」我心平氣和地說道。

「可能吧!」上近答道。

「老師知道你有看到父母對你不好的地方,可能覺得他們都忙於工作不了解自己,你可以對父母不滿,但老師希望你除了看見父母做不好的地方,不滿他們之外,也要公平地看見他們對你的好,公平地看見自己怎麼對待父母的,好好想想自己在衝突以及親子關係中做了什麼?思考這些是很重要的,因為你怎麼對別人,別人其實就會怎麼對你。」我說。

「嗯。」上近平靜地說道。

「另外,老師也希望你好好想想你怎麼對待自己,你對待自己的方式會怎麼影響自己的未來?這種放任自己無限制投入網路世界的生活,持續下去,自己的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用急著回答,先好好想想好嗎?」我緩慢但堅定地說著。

「好,我會想想的。」上近點點頭。

上近後續沒有再傳出類似的家庭衝突事件,他在學校的作息一切正常,社工不久後也結案,由於上近無意再與我談話,因此我和上近的晤談就此劃上句點。

雖然晤談中,上近說會好好想想,但其實我不那麼確定,在走出諮商室後,他會記得多少,畢竟我對他的影響力遠遠不如網路以及身邊的人,但至少,我埋下一個讓他自我檢視的種子,希望日會有機會發芽。

上近以延修的方式,順利取得畢業證書,上近爸爸打電話來向我表示謝意,但他也說,親子關係從那之後就一直處在冰點,好像回不去了,擔心上近上大學後,再也沒機會修復了,我鼓勵上近爸爸不要氣餒,多給彼此一點時間,再努力看看,希望他不要就此放棄。

我想,對上近來說,電子產品可能比父母還像真正的家人吧!因為不管何時,只要打開電源,它們就陪伴在身邊,分享生活的所有喜怒哀樂,隨時給予他讚賞和鼓勵,提供各種精神層次的滿足,因此當它遭受剝奪時,上近用盡全力捍衛;而對上近的家人來說,電子產品可能是為他們分擔教養重擔的最佳幫手,讓父母可以全心投入工作,還可以讓他們在疲憊的工作之餘,好好休息,為他們省下大量的教養時間與心力,因此,他們也樂於讓它接手教養的困難責任。

於是,電子產品成了親子雙方的萬能保母,它不但填滿了上近內心的空虛,給了他生活的重心與方向,也照顧了父母衝刺工作的需求,讓父母可以將全部的心力,專注在工作上,最後,親子雙方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功能利益導向的工具人。

幸運的是,在這次事件之後,上近的家人有警覺到這件事情,上近爸爸一改過去不以為意的態度,想要跟上近拉近關係,我想,只要有心,上近應該也會感受到,一切都不會太晚,只是可能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慢慢找回被取代的親情。

上近和家人也許都沒想過,原本,讓親子彼此都省力的電子產品、讓彼此都輕鬆的萬能保母,最後卻成了讓他們最費力的生活隔閡、最難修復的親子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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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同學,你只是不想太累:那些最快最簡單的方法,為什麼救不了你的學習痛苦?》,大寫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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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彥余

親愛的孩子們:有天當你必須離開校園&家庭的舒適圈,
迎接現實的種種考驗,世界仍能以你們為中心運轉嗎?

來自第一線教育工作者、一個台灣校園諮商老師的真實輔導紀錄。

  • 「老師,智力是天生的,所以不可逆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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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師!我就是學不來!」
  • 「老師,為什麼我的孩子被不公平的對待?」
  • 「老師,為什麼要考試?為什麼專心這麼難?」

我們的教育現場出了什麼事?
究竟學生們如何看待學習的問題?
我們的學校教育又能不能解決及面對這些「最基本」的青春困惑?

這本書將凝視一味強調「高效學習」及一味崇尚「教室娛樂化」現況中,學子、教師及家長的各種迷思,以及校園教育在當前科技與社會潮流下的觀念衝擊。本書作者任職於一所技校的輔導室,他在本書將以日記方式記錄下當前年輕學子對「學習」的誤解、家長對學校教育的錯誤想像,以及當前教師的無力感(以及無心之中帶給學生們的挫折感)。

自從教育改革被社會廣泛討論以來,台灣各級校園開始有了專業的心輔專業老師進駐後,本書不以大談教育理念的大前提、高度概念出發,以日記的方式溫暖呈現他與學生、家長及同事的對話及事件,讓教育者及受教者關係人都能省思其間的問題。

在每篇諮商日記中,本書選錄的皆是「最普通」卻也最真實的問題——學習如果不是一步登天的事,一時學不好的孩子,究竟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幫助及引導?這本書將試圖釐清一些當前台灣校園的難解之結……當學子們習慣於可以「無限轉移責任」的校園,同時也荒廢了他們從青春到自立的關鍵練習!

同學,你只是不想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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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