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永遠的孫叔叔:他不只是你的老朋友孫越

敬永遠的孫叔叔:他不只是你的老朋友孫越
胡金銓《空山靈雨》(1979),由右至左:孫越、徐楓,Photo Credit:國家電影中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孫越將近70年的幕前人生,足跡橫跨舞台劇、戲曲、廣播、電影、電視、唱片、公益活動。這是一個不斷追求自我證明的勵志人生,他從一個壞孩子,變成了一個好老人。「我是大家的老朋友孫越」這句一點都不假,他彷彿真的就在你我身邊。

「我是大家的老朋友孫越」、「夜深了,打個電話回家吧!」、「捐血一袋,救人一命」,當你看著這些公益廣告slogan,不知是否跟我一樣,會在腦中同步浮現孫越孫叔叔獨特的嗓音。

2018年5月1日勞動節,孫越逝世。傳統媒體紛紛把早已準備好的名人逝世包塞進各節新聞輪播,悼念之聲四起,不管是傳統媒體或是新媒體、自媒體,大家莫不親切的再喚他一聲「孫叔叔」,悠悠聊起自己與孫叔叔某一段相交的過往,或者曾經受他啟發的一段人生談話。

16776768_10155088862505229_1983713365_o
Photo Credit:游千慧攝於國家電影中心
孫越(中)與導演李行(右)參加崔小萍96歲耆壽影展

不管是令我們決定信教、戒菸、結婚、捐贈器官、看淡生死,或者是讀「孫叔叔說故事」長大,他這句「我是大家的老朋友孫越」,好像一點也不假,他彷彿真的就在你我身邊。

不管你吃不吃這套,孫叔叔長年來透過各種公開管道與你保持著如此親密的距離,這樣的成就至今銀光幕上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公益這件事,孫叔叔一做就是36年。36年,足以令小蘿莉變成地方媽媽,也足以讓台灣從戒嚴走到政黨二次輪替。這時間長到年輕世代只認識電視上那位用滿腔關懷直視你雙眼,對你諄諄叮嚀的公益大使孫叔叔,而不知當年高調宣布「只有公益,沒有孫越」的那個孫越是從何而來。

孫越將近70年的幕前人生,足跡橫跨舞台劇、戲曲、廣播、電影、電視、唱片、公益活動。這是一個用意志不斷追求自我證明的勵志人生,他從一個壞孩子,變成了一個好老人。

孫越生於二次大戰之前的中國,因為父親在外商公司上班的緣故,孫越的童年在上海、天津、北京這些大城市度過。他父親是孫家少爺,他就是小少爺,自小跟著爸爸逛鴉片館、看爸媽票戲、上過澡堂子、還跟白俄羅斯老師學溜冰。少年孫越過得衣食無缺,但是他對生活周遭那些底層勞動者們的吃食、語言、動作,有著濃厚的興趣。孫越獨獨就對課本沒興趣,幾番留級,在課業上沒讓大人省心,他京劇、相聲聽得迷,在學校裡最溜的就是一張嘴。

不過快樂童年很快宣告結束。戰後,孫越的母親去世,他於是離家考入青年軍,並且輾轉於1949年隨蔣緯國的裝甲兵司令部及其附屬單位來到台灣,這一年他只有19歲。當年同船抵達基隆港的還有兩支軍中劇隊,有太多我們耳熟能詳的名字,這些硬底子演員們,在日後投入了急速飛昇的影、視、廣播產業,在表演路上各人各路,耕耘出大大小小的果實。

孫越來到台灣,一夕之間與熟悉的環境和家族都斷了聯繫,時局混亂,要活下去可得各憑本事,他孤身一人在軍中各劇隊之間輾轉流連,找個基本的棲身之處,開啟了他所說的「幹戲」人生。

孫越訪問陶大偉
Photo Credit:翻攝自孫越《如歌年少.孫越》, 麥田出版 ,2014年,頁279。
陶大偉接受孫越在中央電台主持的《我要為你歌唱》節目訪問

年輕的孫越在軍中劇隊裡成長,在一趟一趟的巡迴公演中默默累積著表演基本功。他愛讀課外書、愛看電影,愛說笑話愛交朋友,也愛冒險(例如他說自己曾經裸奔),對於精進表演方法一事相當執著,能說相聲能唱戲,也能做即興表演。這樣的綜合能力值,讓他在台視剛開台的1962年就已經累積了廣播劇、電影、電視的演出經驗,1963年台灣電影界的兩大震撼彈,讓他幾番思考後,作出重大決定。

1963年,中影發表了「健康寫實」路線,推出了首部自製彩色寬銀幕巨片《蚵女》。同年,香港邵氏推出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在台灣大賣座,導演李翰祥在國泰機構的資助下出走邵氏,宣布來台成立國聯影業,將香港的產製規模及人才帶來台灣。孫越此時家有妻小,不再像過去那樣一人飽全家飽,他必須更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於是他一劍揮斷穩定的軍中薪餉,破釜沉舟的向「電影」這片藍海游去。

孫越有一張幾乎不會過期的Camera Face(上相),雖然不是男主角臉,可確實比許多人更有特色。以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有型,但是在當年,孫越這張臉在演員市場上的座標就落在「反派」那個象限,一張幾乎可以無縫接軌各種劇種的反派臉。

揚子江風雲
Photo Credit:翻攝自孫越《如歌年少.孫越》, 麥田出版 ,2014年,頁26。
1969年《揚子江風雲》電影裡,孫越與小咪姊(李麗華)演對手戲。

在舞台上,化了妝誰都可以演任何角色,但是電影是非常講求長相及上相這回事的。而每個時代都有不一樣的審美觀,有些大明星過了幾十年再看,實在很難想像當時觀眾的審美情趣,只能用時代之風來解釋。1963年孫越33歲,瘦瘦黑黑,身高不高,脖子微微前伸,他有著一對微凸的眼睛,笑起來彎成下弦月,眼珠子特別會轉,臉頰瘦瘦的,中間卻是一個大大的鷹勾鼻,連著兩條法令紋,從任何角度給他打盞燈,臉上的陰影便都是戲。

1966年孫越在《故鄉劫》裡頭演個中共政委,讓大導演李翰祥印象深刻,就此簽約加入國聯做基本演員,參演了多部國聯出品的佳作,如在《破曉時分》裡戴著小眼鏡貼上鬍子演師爺、在《黑皮與白牙》裡演猥瑣的二掌鞭等。

1969年,孫越以《揚子江風雲》裡的共產黨員黃林一角,得到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那一年他39歲,臉上的歲月風霜恰如其分。我們都知道電影的各項技術自古以來就不斷推陳出新,其實表演方法也一直都是與時俱進的。所以我們在看老電影時必須先接受當年的設定值,否則某些人的表演有時候真的很令人出戲。但是今天再重看《揚子江風雲》或者同時期孫越其他的作品,觀眾很難在孫越的表演中發現什麼時代差造成的違和感。

用孫越自己的話,他是把壞人當成普通人來演。沒有了刻板的臉譜與演技的賣弄,觀眾感受到的惡,是十足貼近人性的,一介凡人之惡。

為了拚經濟,孫越幾乎是有戲就接,電影平均年產量十部以上,劇本好壞他沒在挑,什麼類型的電影都能演,而且在配角中辨識度還不低。這除了帶來實際上的收入,也迅速打開他的知名度。但是此時,他自覺表演生涯遇到瓶頸,警覺到若接不到好戲好角色,演員的生命將就此原地踏步。1971年開始他減少接戲,思索未來,嘗試各種可能性。

1972年,在台視的綜藝節目「銀河璇宮」中,孫越和張小燕開闢了一個搞笑短劇單元,這不僅是台灣電視史上的首次,孫越自己從小培養的喜劇天份也是首次在小螢幕上開了花。隨著綜藝節目在老三台的戰場擴大,他又與陶大偉在台視「錦繡年華」搭檔主持,1979年這個組合再加上夏玲玲,以即興搞笑短劇為主幹的綜藝節目「小人物狂想曲」大受歡迎,收視率一度超越鳳飛飛在中視主持的「一道彩虹」(此節目還有許不了做固定班底)。

孫越挾著從電視短劇累積的強大人氣,回頭開拓了自己在電影表演上的可能性。此時,胡金銓導演的片約,再度改變了孫越的演員之路。

1977年,孫越跟隨胡金銓導演團隊,為了拍攝《山中傳奇》與《空山靈雨》,在韓國待了一年,他自承這一年間,他認真想過自己的演藝生涯是否就是這樣了呢?有沒有可能當一次男主角,奮力一搏?返台之後,孫越離開經紀公司成為自由演員、提高了片酬以求接戲求精不求多。

自1981年開始,孫越辭掉了台視的工作,潛心在大銀幕上的表演,接演了幾部香港新藝城在台灣的作品後,終於在1983年迎來了《搭錯車》裡拾荒老兵啞叔這個角色,飾演一個啞吧,他就憑這個角色一舉奪下第20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這一年他53歲,從此好像就成為大銀幕上外省老兵的代名詞。

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孫越去了一趟泰北之後,對自己未來人生的追求已有定見,他不顧家人的擔心,規範自己每一年將只有四個月從事演藝活動,八個月奉獻做公益,還在隔年把跟著他從中國來到台灣的菸癮給戒了。1989年拍完《兩個油漆匠》,便宣布「只有公益,沒有孫越」,完全終止商業演出。

孫越的前半生在戰亂的陰影中渡過,只求追隨興趣「幹戲」,有個單位能安身立命;結婚後,他努力掙錢養家證明自己;功成名就之後,他勇於跨越身為演員的各種侷限;最終又以決絕的姿態,堅持將自己拚搏了20多年的公眾形象,悉數拿來換取公益事業的最大效益。

即使不再從事商業演出,孫越創造出來的大眾影響力還延續了很久很久,或許是透過晚上九點的「孫叔叔說故事」,或許是透過我們身邊被取了外號叫孫小毛的同學。是時代創造了孫越,孫越又以自己的努力,創造了好幾個世代的集體記憶,這些記憶不論是壞蛋孫越、笑匠孫越、老兵孫越還是好像拍你肩膀叫你快點回家的老爺爺孫越,做為台灣人我們知道他、記得他、談他,那就是他此生最了不起的成就。


小人物狂想曲
Photo Credit:翻攝自孫越《如歌年少.孫越》, 麥田出版 ,2014年,頁262。

綜藝節目《小人物狂想曲》三人的封面照:孫越(下)、夏玲玲(中)、陶大偉(上),在那個時代只有老三台。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