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虛構寫作指南》:決定文章生死的「導言」該怎麼寫?

《非虛構寫作指南》:決定文章生死的「導言」該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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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般來說,讀者想要很快就知道你的文章有什麼看頭。你的導言必須立刻吸引住他們,然後逼著他們看下去。要哄騙讀者上勾,你的導言必須新奇、矛盾、幽默,或是提出不尋常的意見、有趣的事實或問題。其次,導言必須發揮真正的功能,提供堅實的細節給讀者。

文:威廉・金瑟(William Zinsser)

在任何文章中,最重要的句子就是第一句話。如果不能吸引讀者繼續看第二句,你的文章就宣告死亡了;如果第二句話無法吸引讀者繼續看第三句,你的文章也同樣宣告不治。像這樣的進展,一句一句牽引著讀者往下看,直到他上勾為止,正是作者必須建構的一個決定文章生死的單元──「導言」。

導言應該多長?要一段或兩段?四段或五段?這並沒有絕對的答案。有些導言只有一、兩個掛滿誘餌的句子,就足以吸引讀者上勾;其他導言則慢條斯里地鋪陳了好幾頁,緩慢而穩定吸引住讀者。每篇文章都有不同的問題,唯一有效的檢驗方式就是:有沒有用?你的導言未必是全世界寫得最好的,但是只要能夠完成它應該做好的工作,你就應該謝天謝地,繼續往下寫。

有時候,導言的長度取決於你的目標讀者。文學評論的讀者期待作者多一點東拉西扯,他們願意跟隨作者慢慢地兜圈子,慢慢地走向最終的目的地,一邊品味作者悠閒的腳步,看看他們什麼時候才會現身。然而,我並不鼓勵你們期望每位讀者都有這樣的耐心,因為讀者總是想要很快就知道你的文章有什麼看頭。

因此,你的導言必須立刻吸引住他們,然後逼著他們看下去。要哄騙讀者上勾,你的導言必須新鮮、新奇、矛盾、幽默、驚喜,或是提出不尋常的意見、有趣的事實或問題。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夠勾起讀者的好奇心,拉住他們的袖子往前走就行了。

其次,導言必須發揮真正的功能,提供堅實的細節告訴讀者:你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他們又為什麼要看。你不必詳述理由,但要多哄讀者一點,保持他們的好奇心。

接著,開始構建文章。每一段都要增強前一段的內容,多花點心思去補充細節,不必老想著要如何迎合讀者;但是要特別注意每一段的最後一句,試著讓最後一句增添一絲幽默或驚喜,就像脫口秀必須不時抖個笑點一樣,讓讀者會心一笑,就至少能讓他們多看一段。

我們來看看幾個導言的例子,它們的節奏不同,但是都同樣維持緊迫盯人的壓力。我先舉自己寫的兩篇專欄文章為例,這兩篇文章最早分別刊登在《生活》(Life)和《展望》(Look)這兩份雜誌──根據讀者來函,雜誌的顧客主要都在理髮廳、美髮沙龍、飛機、診所候診區。(有份來函上寫:「那天我在剪頭髮的時候,看到你的大作。」)我之所以要提這一點,是為了提醒你們:有很多讀者都是在吹風機底下閱讀,而不是在檯燈底下,作者可沒有太多時間用來鬼扯。

第一段導言出自一篇名為〈封鎖雞肉香腸〉(Block That Chickenfurter)的文章:

我經常在想:熱狗裡到底有什麼東西?現在我知道了,但我寧可不知道。

兩個很短的句子,但是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往下看第二段。

我的困擾從農業部公布了熱狗的所有合法成分開始,他們這麼做是因為家禽業者要求農業部放寬規定,讓雞肉也可以加進熱狗中。換言之,雞肉香腸是否可以在豬肉香腸的國度裡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呢?

一句話說明寫這篇專欄的原因。然後就是一個笑點,回復原本輕鬆的語氣。

農業部針對此一問題發出了一千零六十六份問卷,結果大部分意見都是反對的。這麼看來,這樣的念頭連想都不該想。其中一名婦女的答案,最能完整表達社會大眾的情緒:「我絕對不吃任何有羽毛的肉!」

另外一個事實,另外一個笑點。如果你的運氣夠好,能夠找到跟這句話一樣好笑的話可以引用,那麼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寫進文章中。接著,這篇文章再仔細說明農業部認定可以做成熱狗的材料──一長串的清單,包括「牛、羊、豬或山羊身上可食用的肌肉,可以取自橫隔膜、心臟或食道⋯⋯(但是不包括)嘴唇、鼻子、耳朵上的肉。」

然後,文章開始描述──當然,讀者的食道肌肉難免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反射動作──家禽業者與豬肉香腸業者之間的爭議,並且由此點出這篇文章的重點:任何東西,只要稍微像熱狗,美國人都願意吃。到最後才點出整篇文章最大的重點,就是暗示美國人從來就不知道──或者是不在乎──他們吃的食物裡究竟有什麼東西。整篇文章的風格維持輕鬆的語氣,偶爾帶有一點幽默;我用無厘頭的導言吸引讀者,結果內容比他們預期的要嚴肅得多。

節奏緩慢的導言必須靠維持讀者的好奇心來吸引他們,不能只靠幽默。下面介紹的導言出自一篇名為〈謝天謝地,還好有球迷〉(Thank God for Nuts)的文章。

從任何理性的標準來說,沒有人會想要對一片濕濕滑滑的榆樹皮多看兩眼──我們甚至連一眼都不想看。這片榆樹皮來自投手伯利・葛萊姆斯的出生地,威斯康辛州的澄清湖村,並且在紐約州古柏鎮的國家棒球博物館與名人堂中展示。誠如標籤上所說的,葛萊姆斯在比賽中就是嚼著這種樹皮,「增加唾液分液,以便投出口水球;當棒球沾上了口水之後,就會以欺敵的角度進入本壘板」。在今日的美國,這似乎是最無趣的事實之一。

但是棒球迷卻不能以理性的標準審度之。我們對於比賽的枝微末節感到如痴如醉;看過某些球員打球的記憶足以讓我們一輩子津津樂道。因此,只要能讓我們跟球員扯上一點點邊的細節,沒有什麼是微不足道的。我的年紀還剛好足以記得伯利・葛萊姆斯,還有他沾滿口水的球如何以欺敵的角度進入本壘板,因此,當我看到他的榆樹皮時,就專注地研究起來,彷彿看到羅塞塔石碑 [1] 似的。「原來他就是這樣做的呀,」我盯著那片奇特的植物遺跡,心裡想著。「濕滑的榆樹!真是讓人想不到啊!」

這只是我在博物館內徘徊時,與自己童年的數百次重逢之一。或許再也沒有其他的博物館能夠讓我們如此親密地像朝聖般回到自己的過往⋯⋯

行文至此,已經安全地讓讀者上勾了。作家最艱困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

引述這段文字的用意,在於提醒大家:作家的救星通常不是他們的風格,而是他們能夠發掘的一些奇特事實。我到古柏鎮去,花了一整個下午在博物館裡抄筆記;不管走到哪裡,都感受到一股懷舊之情推推攘攘而來。我帶著崇敬虔誠之心,看著盧・賈里格的衣櫃和布朗・湯姆森贏球的球棒;我坐在從馬球球場搬來的正面看台座位,用沒有鞋釘的鞋底磨蹭著從艾比斯球場搬來的本壘板 [2],並且盡責地抄下所有可能有用的標籤和說明文字。

「這是泰德跑完所有壘包,回到本壘板,結束棒球生涯時所穿的那雙鞋。」有個標籤註記著泰德・威廉斯在最後一次上場打擊,一棒轟出那支著名的全壘打時所穿的球鞋,這雙鞋比華特・強生的那雙要完整得多,後者的那雙鞋側面都爛掉了,不過說明文字卻提供了讓人心悅誠服的理由,正是棒球迷想要知道的資訊──「我站上投手板時,我的雙腳一定非常舒服。」偉大的華特如是說。

博物館在下午五點關門,我回到汽車旅館,對於自己的回憶和研究都感到很滿意。但是直覺卻叫我隔天早上再去一趟,而我正是在那個時候才看到伯利・葛萊姆斯那片濕滑的榆樹皮,讓我想到一個完美的導言。它到現在依然完美。


這個故事給我們的啟示是:你蒐集的資料永遠都要比實際用到的更多。每篇文章的好壞,跟你蒐集的資料中剩餘部分的多寡成正比;你從蒐集的資料中選擇一些最適合的部分寫入文章,剩得愈多,表示文章的底子愈堅實。但是你也不能永遠都在蒐集資料,總是必須在某一個時間點停止研究,開始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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