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男人間的糾葛愛意,《大叔的愛》會如何收尾?

三個男人間的糾葛愛意,《大叔的愛》會如何收尾?
日本深夜劇《大叔的愛》連續劇版海報|Photo Credit: As Birds、朝日電視台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叔的愛》除了在網路上沸騰、演員們的演技備受肯定,連角色的同款上衣和托特包都賣到缺貨,這不但反映了BL商機的蓬勃,還有社會對同志態度的改善。然而浪漫愛劇本以及對男同志陽光印象的形塑,指出了社會中價值選擇的偏好,收視率的落差也再次呈現了同志所面臨的困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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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柔安

春田創一,一個業績吊車尾、長年交不到女朋友的奔三(奔向三十歲)上班族,某一天不小心發現上司黑澤武藏的手機放著自己的照片。壓抑情感多年的黑澤眼見東窗事發,不顧妻子的挽留,毅然向春田告白。作為春田室友兼公司後輩的牧凌太,亦逐漸意識到自己對春田的戀慕,展開了追求。《大叔的愛》(おっさんずラブ)的故事,便在三個男人間糾葛的愛意中拉起序幕⋯⋯

《大叔的愛》在2016年以單篇的特別劇形式引起話題後,朝日電視台決定改編成七集的連續劇,自今年4月21日開始,於每週六晚間11點播出,並將在本週六(6月2日)劃下句點。相較連續劇剛播出時的低調,現在《大叔的愛》不僅長踞《The Television》連續劇視聽熱榜首、黑澤大叔的Instagram已有超過四十五萬追蹤者,「#おっさんずラブ」上週還一度衝上Twitter標籤世界趨勢第一,火紅得不可思議。(下文包含《大叔的愛》、《交響情人夢》跟《月薪嬌妻》劇透喔。)

「常識是由誰決定的」(常識って誰が決めた)

對照其他造成風潮、堪稱現象級的日本愛情連續劇,例如《交響情人夢》(のだめカンタービレ)及《月薪嬌妻》(逃げるは恥だが役に立つ),《大叔的愛》有點老套又不太老套。有著其中一位主角不擅長家事及類似同居設定,不過比起《交響情人夢》千秋和野田妹成為鄰居的偶然或《月薪嬌妻》實栗和平匡因為契約結婚而同居,《大叔的愛》牧以做家事來節省房租住進春田家的設定普通了許多。

可是比起千秋和野田妹煩惱是否在同個國家進修、是否得以同台演出,或實栗和平匡就工作與家事的分配產生歧見,過著愉快的同居生活且在公司互相支援的春田跟牧,設定上逐漸兩情相悅的兩人,並未面臨《交響情人夢》或《月薪嬌妻》中關於人生規劃或經濟問題等相處困境。看似早已跨越戀愛難關的《大叔的愛》,還有什麼好演的嗎?

有的有的,撇去一般愛情連續劇中的障礙,在《大叔的愛》的故事裡激起萬丈波瀾的是關於性別、認同、社會觀感等問題。春田跟牧之間的信任不斷遭受的各種挑戰——從小到大自我認同為異性戀男性的春田有可能喜歡上身為男性的牧嗎、彼此有沒有在公共場合牽手的勇氣、在職場中出櫃合適嗎、被對方的家人反對了怎麼辦——皆暴露了同志長期承受的壓力和不平等的對待。

尤其上週播出的第六集,終於交往的兩人,卻因為牧聽聞春田的母親希望兒子結婚、養兒育女的心願,且認為與女性交往才能帶給春田幸福,他哭著向春田提出了分手。這天打雷劈似的轉折震驚了喜愛春田與牧的觀眾們,排山倒海的崩潰貼文遂把《大叔的愛》推上了Twitter世界趨勢榜首。此一令人難以接受的變卦,使得許多觀眾不得不省視同志在自己心中的樣貌、思考他們的分手究竟合不合理:是什麼樣的相處模式和環境造成這一局面?這是同志的相處模式和棲身的環境嗎?這跟自己對同志的印象是否有所出入?

對《大叔的愛》所呈現的同志進行質疑,亦反映了它好像是一部BL連續劇、又好像不是的模糊性。約莫從1980年代開始流行,充滿女性對男同志戀愛的幻想和投射的BL(Boy’s Love),讓女性讀者得以拋棄女性身份、逃避父權的控制,盡情抒發情慾。有別於現實中男同志的戀愛經驗,隱含傳統男女二元對立般攻受分明的BL,常常描繪美型男性之間搖擺不定、糾葛異常、追求純愛的戀情。

若著眼《大叔的愛》把直男掰彎、一波三折的故事主軸,以及大部份觀眾為年輕女性的狀況,它確實符合BL作品的特徵。可是設定上春田和牧誰是「攻」(多是剛強的插入方)、誰是「受」(多是陰柔的被插方)至今依舊不明,認真探討出櫃的問題、設定黑澤這年過半百的大叔為主角之一也和大多的BL作品不一樣。不過著有《BL進化論》的日本學者溝口彰子指出,歷經了BL是否過度扭曲或消費男同志的論戰,不若過往攻受二元對立明顯、缺乏性別平等意識的作品,2000年後的BL作品有逐漸「進化」,慢慢朝向現實看齊、正視男同志的面臨的困境。基於此一見解,稱《大叔的愛》為一部BL連續劇或許亦不為過。

「為什麼要欺騙自己呢」(自分に嘘をついてどうする)

《大叔的愛》的宣傳亦獨樹一格,劇組除了募集插圖並由演員評選、勤更社群網站上官方帳號的資訊,更用心地替黑澤這個虛擬角色辦了一個Instagram帳號。每週六連續劇播畢後,黑澤的Instagram就會接力,像個真人似的,根據上週的故事發布種種有關心情或工作的照片。延續觀眾的觀賞經驗、在週間繼續炒熱話題的同時,黑澤也變得立體。

不像連續劇只能單方面播送,觀眾彷彿可以和黑澤進行互動。當黑澤向春田告白失敗,許多觀眾留了言來安慰他;而隨著愈來愈多的觀眾被春田和牧的甜蜜的戀情俘虜,甚至在第六集牧跟春田分手、換成黑澤與春田同居後,黑澤的帳號湧入了大量希望他把春田還給牧的留言。(也補充一下,相較於春田和牧兩個登對的年輕人,黑澤的確需要其他措施來增加話題。劇組辦帳號的做法相當聰明!)

然而《大叔的愛》有別於二次元的BL作品、以真人演出,其虛實交雜的特性又再次折射出了社會的某些現實。演員們的細膩演技和男同志所面臨的困境,打動了觀眾群,也使得幕後飾演春田的田中圭與飾演牧的林遣都之間的互動成為了焦點。比起一般扮演異性戀情侶的演員對傳出緋聞的小心翼翼,劇組卻用力宣傳田中和林的友誼,例如官方的社群網站上傳了兩人臉貼臉的可愛影像,或在副聲道中開玩笑說他們在交往吧。兩人更在受訪時擺了牽手的動作,飾演黑澤的演員吉田鋼太郎還對此表示嫉妒。

為人父的田中與有女朋友的林,彼此再怎麼曖昧,被逗樂的觀眾們幾乎不曾懷疑這兩個人是否假戲真做或外遇移情別戀。觀眾們能夠投入《大叔的愛》裡頭一個異男變得愛上男性的故事,但是鮮少將情慾流動的概念帶入現實。這或許呼應了《大叔的愛》不高的收視率及網路上的高熱度有所落差的狀況。有的媒體猜測,同志題材的敏感,讓許多觀眾在家中不便用電視觀賞,改選擇錄影或躲在房間使用網路來觀賞。《大叔的愛》受歡迎具有同志題材被看見以及接納的積極意義,卻也透露了日本性別平權運動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的現實。

甚至,當同志長期承受的壓力和不平等的對待,成為了《大叔的愛》中主角們追求浪漫愛的障礙,努力跨越種種障礙的故事獲得了迴響,一部分也反映追求功績、肯定努力的社會價值偏好。父權下男性因為經濟獨立而顯得優越,而《月薪嬌妻》的故事則揭示了表面上的獨立其實並不獨立,背後可能是女性負擔無給薪家事勞動、遭受剝削的狀況,過往多由女性負責的工作也容易被貶低。

歷史上,提升女性的經濟地位是爭取平權的一項重要指標,但靠著從事遵循父權價值的工作(例如做診斷的醫生與做照護的護士的不同地位),成功爭取到個人的經濟獨立,不等於達成了女性與男性之間的平等。在功績神話的形塑下,失敗者也常被認為不夠努力。若只有經濟獨立的女性可以享有高等教育或健康保險等福利,實則再次複製了父權價值、變相無視了其他弱勢階層的困境。

而藉由小家庭制,社會無須負擔經濟獨立的個人背後種種必要的支援,並配合做家事長期被貶低的價值,剝削家事的勞動力、繼續追求資本的累積。當女性也逐漸經濟獨立,婚姻看似得以擺脫經濟壓力的束縛,自由戀愛興起了。於是以個人化的經濟獨立和自由戀愛為前提,加上功績神話的助長——靠努力贏得芳心、爭取親密關係中一對一的信任、強調犧牲的偉大——浪漫愛被推崇為主流且令人欽羨的愛情形式;卻也容易使人們為了滿足浪漫愛的劇本,做出扭曲的行為。

例如第五集,在黑澤得知春田跟牧交往的消息後,居然對春田說一定是因為他還不夠努力春田才沒有愛上他,其作為上司不斷表示好感的騷擾行為,讓春田不禁後悔自己前一集在職場的公然出櫃。牧的前男友武川政宗,亦一度以為自己重新努力便能挽回牧,不時在公司以主管之名干涉牧與春田的互動。

假使觀眾們僅僅是耽溺於春田與牧為彼此付出的勇氣和努力,而未看見父權歧視加諸於同志的困境、未看見資本和功績神話如何賦予職場高低有別的位階且進一步造成下屬難以制止上司的騷擾、未看見浪漫愛給愛情及婚姻套上的枷鎖,《大叔的愛》的風潮可能會把不陽光、不符主流印象的同志,推向更邊緣、更深沈的櫃子中。

另外《大叔的愛》也多次明示或暗示地拿外遇做比較,藉由批評外遇的不道德來強調(浪漫愛屬性的)同志的正當性。這忽略了現實中同志社群許多關於開放式性關係、擾動愛情和家庭固有疆界的嘗試,對照《愛上有機男》(にがくてあまい)、《1122》(いい夫婦)等探討家庭價值、外遇與婚姻的作品,其部分面向的包容性稍嫌可惜。

「愛是沒有形式的吧」(愛にカタチなんてないだろ)

不論是《交響情人夢》引領古典樂風潮或《月薪嬌妻》帶起的家事勞動的話題,這些日劇於此時此刻火紅,均有其背景與脈絡。

《大叔的愛》除了在網路上沸騰、演員們的演技備受讚揚、角色們的可愛個性備受喜愛,連角色的同款上衣和托特包都賣到缺貨,這不但反映了BL商機的蓬勃,還有社會對同志態度的改善。然而《大叔的愛》的浪漫愛劇本以及對男同志陽光印象的形塑,指出了社會中價值選擇的偏好,收視率的落差也再次呈現了同志所面臨的困境了。

《大叔的愛》即將於本週六落幕,從春田與牧之間的摸索、坦白、相戀到分手,與黑澤的癡情和體悟,這群大叔們驚逃駭浪般的故事要怎麼收尾呢?世界各地的觀眾們都在屏息等待著。希望連續劇結束後在心裡揣著對劇組所有工作人員的感謝之餘,大家能夠懷抱《大叔的愛》的標語——「能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君に会えてよかった)——讓這部日劇成為一個起點,啟發未來更多有助於推動性別平權的作品。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