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翼: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張天翼:性盲症患者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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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盲症患者的愛情》八則短篇,寫著荒謬與暗黑、完美與殘缺、愛與自殺、命運與童話,每一篇都是經典的重新詮釋。書裡的那群人,有著怪癖卻也同時對生活一往情深,如同吃著棒棒糖的安娜貝爾般,恐怖,卻也甜美著。

文:張天翼

自幼無法分辨性別的青年,將在二十七歲那年某個下午四點半的公園湖邊見到他眼中唯一一位女性。

在他四歲時,父母發現了他的缺陷。他們搬家後的新鄰居家有一對雙胞胎姊弟:一個叫琥珀,一個叫鑽石。兩個十歲孩子總是打扮得一模一樣:蓬鬆金髮剪成同樣齊耳長度,穿統一購置的帽衫、褲子和帆布鞋。當然,大家都認得出姊姊和弟弟,在相同的眉弓形狀、眼睛大小與顏色之上,有一層已初步成形的性別薄霧籠罩著,就像真正的琥珀與鑽石的區別。弟弟有姊姊的柔美,姊姊也不乏弟弟的英氣,但誰也不會認錯。

唯有他認錯,而且總是認錯。在兩家已經相識近一年、多次一起外出野餐釣魚之後,他仍會把琥珀和鑽石叫混。在兒童樂園,姊弟倆帶他去廁所,他經常尾隨著琥珀走向女廁。起初大家以此為笑料,但某天他認真地告訴大人,他真的看不出女琥珀和男鑽石有什麼區別。

經過一系列羅夏墨跡、顏色卡片、心理問答等檢查,醫生的結論是:他缺乏對性別的感知力。

敏銳地感知性別是生物種族賴以繁衍的最普遍能力。即使不借助衣飾、氣味、身體特徵的提示,只看一張沒有頭髮的臉蛋,人們也能輕而易舉地分辨出同性和異性,並於瞬間判斷此人是否能為自己生兒育女,從而決定對待她或他的態度。性別荷爾蒙由各種極細微的途徑發射出來,就像一種無線信號,而他身體中恰好沒有接收系統,因此無法總結出父與母、兄與姊、少年與少女之間的共同差異——性別。

這種症狀前所未有。很多男嬰還不會爬行,就懂得專向搖籃上方年輕姣好的女性面孔發笑。

醫生說,無法分辨顏色的症狀被稱作「色盲」,這種缺陷或可叫作「性盲」。又說,這也許是一種發育延遲,可能會在性成熟後自行趨於正常。

於是,在被動等待「正常」到來之前,他只能靠死記硬背。這倒也不難,人從嬰兒成長為社會成員,要背的規則成千上萬。他像背誦火是熱的、冰是冷的一樣——長鬍鬚的是男人,胸口隆起的是女人;個子高、骨盆窄、頭髮短而單調的(多半)是男人,個子矮、臉上和頭髮上花樣冗餘的是女人;聲音沉悶、頻率低的是男人,講話唱歌聲音尖細、表情誇張的是女人;平駁領西裝、黑色德比鞋屬於男人,蕾絲裙、花朵紋飾屬於女人。

後來,他的男性性徵順利發育起來,喉結凸起,腋毛和胸毛逐年成形,十五歲時身高躥升到一八三釐米。他的性器官會在晨間勃起,他也會用自瀆的方式解除器官充血,但他對這件事的態度類似牙疼時吃止痛藥,背癢時伸手撓癢。

然而,「性別」意識始終沒有在他的知覺中萌發。所有陌生人對他來說都是謎題,有時是位置靠前、一目了然的輕鬆題,有時是位置靠後、解題過程複雜的大題。夏天的時候好辦,觀察人們爭相炫耀的胸脯形狀就能輕易過關。冬天則會難一些,遮擋髮型與臉型的帽子、圍巾抹掉了大部分可靠線索,能指望的只剩衣服、鞋子的款式與顏色,因此他還要不時地留心男士與女士的當季時尚服飾。

藝術家們讓人頭疼的是他們會故意模糊性別,因此,在性盲者的試卷裡,難度星級最高的題目是搖滾樂團——男主唱披著齊腰卷髮,塗指甲油,眼線描得像埃及豔后,四肢纖細瘦削;女歌手則剃鍋蓋頭,身穿皮夾克,腳踏野戰靴,渾身雄赳赳的髒話文身。

另外一道五星級難度的題目是:短髮胖子。胖女士往往因惰於清洗而不留長髮,又因找不到合適尺碼的女裝(以及放棄修飾外貌)而穿得跟男人一樣;很多胖男人胸口的脂肪規模又往往雄偉到媲美內衣模特的程度。

Boyfriend Style的女性衣著也讓他失誤過幾次:一個瘦得像掃把棍的女人穿著寬大的蘇格蘭絨襯衣、舊球鞋,襯衣淹沒胸口的曲線,棒球帽又把短髮壓得緊緊的……他過去問路時叫人家先生,那又怎麼能怪他?

他還吃過一次電影的虧:中學時,老師要大家分小組看電影,討論「政權與革命」。大家約在某個男孩家裡看《V怪客》,他疏忽了,沒事先瞭解一下影片,又晚到半小時,進門見牆上投影著一個穿橘色囚服的秀麗平頭青年,脫口說道:「男主角是個囚犯嗎?」

人們都不解地轉頭看著他:「什麼?你看不出這是女主角?」

從那之後他又多了一項功課:背誦各種電影的故事提綱。後來,甚至進一步背誦著名與非著名演員的面目、名字和性別,以便在任何性別混淆如奶昔的電影裡認出他們,讓《絲絨金礦》這樣的電影不再成為陷阱,陰險如《魂斷威尼斯》派出一位理應迷戀蘿莉塔的老男人,也無法騙他稱讚那個穿水手裝的長卷髮美貌「姑娘」了。

在人生前十幾年,他嘗試過一切令自己變正常的方法。他請父親幫他訂閱色情雜誌,一箱箱地訂,毫無興趣地一頁頁翻,猶如狗面對著貓薄荷。有一陣,他轉而懷疑是不是性取向問題,但他對同性也沒有任何性衝動。

十幾歲時他懼怕被孤立,為融進男孩群體而披上種種偽裝。青春期男孩們的話題相當簡單:女人、自瀆、性愛。他不得不事先準備一些謊言,當夥伴們忽然談起「乳房的觸感」、「昨天花了身上所有的錢讓隔壁女孩給我看她的乳房,看到的一刻心裡只有一句話『太值了』」等話題時,能發表適當意見。科幻作家儒勒・凡爾納一生足不出戶,描寫異域風光全靠閱讀各種旅行家的記載,倒也能做到栩栩如生。有時他也被迫像凡爾納一樣,敘述他不曾感知過的性愛景致。

反覆考慮之後,他選了繪畫作為終身職業。德國作家徐四金的小說《香水》的主角是一個天生沒有體味的人,偏偏又有超人的嗅覺,最後靠提煉處女的體香彌補了這一「缺陷」。他想,也許在畫室裡度過描摹男女性徵的若干年後,某一天「性別」也會像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一樣從他眼中冉冉誕生。

而且,畫家是一個不需要與陌生人交流的工作。

對性吸引毫無認知的人,又怎麼能創作出性感、吸引人的作品?很簡單,他做了一名卡通畫師,為電影公司繪製動畫片。在這個廣告畫也要暗藏性暗示的人類社會中,專為兒童製作的動畫片已經是性意識最稀薄的淨土了。小孩子暫時專注於衣櫃裡的怪獸、黑屋子、難吃又不得不吃的青椒和蘿蔔,感興趣的是太空牛仔和恐龍,而無暇思考性這種小事。

有些色盲者的世界裡沒有粉色,但這並不耽誤他或她有可愛的粉紅色雙頰。同理,性別無法召喚作為性盲者的他心中的潮汐,但對別人來說他可是個性感的傢伙。他十五歲就擁有一副高大俊美的外表:帶有精緻褶紋的、無可挑剔的眼睛,目光安寧,像嬰兒又像聖哲;謹慎的嘴唇線條裡,總有一點兒預備著要蕩開的溫和笑意。

十七歲時,他從持續給自己寫情書的女孩中選出一個,結束了處男生涯,隔天又跟始終暗戀他的男性好友來了一次同性性愛。

他曾對初次性愛寄望甚高,在各種語言的原始傳說中,破除處子之身都有奇妙魔力,如同鑰匙刺穿鎖的身體,釋放被禁錮的東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無論與異性還是同性的性愛都未奏效,除了一點兒像洗掉皮膚上肥皂沫一樣淺表的快感,別無所獲。

按佛洛伊德的理論,人類一切社會活動都源於性衝動。如果去掉人類在吸引異性方面的努力,整個文明說不定會轟然坍塌。克麗奧佩脫拉女王那長長的鷹鉤鼻肖似男性,如果安東尼將軍能向性盲症患者借一點兒遲鈍,現行歷史書的後半截便要撕掉重寫,而宗教、藝術、法律乃至各國風俗也必然不是現在這個模樣。

如今,人們不再羞於研習如何吸引異性的注意力。成千上萬的出版物、電視節目不厭其煩地討論、傳授相關經驗,彷彿人生最重要的事業之一就是捕獲一個伴侶,然後長年看守。

而所有這些,對他來說都是白色雜訊。

二十六歲那年,他的想法進入第二個階段:不僅接受了性盲症這件事,而且開始為之欣幸,認為自己靠這種缺陷達到了一種世上傑出靈魂所嚮往的境界。

作家毛姆曾談過:「人們由著一種更加敬虔、更加幽靜、更多思考的生活而得到的好處就是不會被很多事情分心,他們的思想和情感都放在一件事上面,他們感情的全部湧流和力量都朝著一個方向。他們所有的思想和努力都集結在一個偉大的目標和計畫上,這使得他們的生活渾然一體,並且自始至終與自身保持一致。」他還安排《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思特里克蘭德說:「我不需要愛情。我沒有時間談情說愛。這是人性的弱點。我無法征服我的欲望,但我憎恨它,它囚禁了我的靈性;我希望將來能擺脫所有的欲望,能夠不受阻礙地、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創作中。」而在另一本書中毛姆乾脆稱情欲為枷鎖。

就像在一個人人屁股後面拖著一條沉重尾巴的世界裡,性盲者由於天然無尾而跑得更輕快,難道一定要說這是缺陷和災禍?

性盲者的世界異常平靜,尼泊爾的僧侶們要靜修十幾年才能擁有那樣的心境。他一年四季穿灰色衣服:鴿灰、炭灰、藕灰、銀灰、鉛灰、鐵灰、蓮灰,款式則是最簡單的襯衣、呢外套、皮鞋,他沒興趣穿複雜的東西。他的社交跟衣著一樣極簡。他有幾個畫家朋友,有規律地聚會吃飯喝酒,談論一些清淡話題。他只有一個女性友人,是個女同性戀設計師。

別人用於討好異性所花費的時間和心思,他可以騰出來聽音樂,讀書,慢跑,畫畫,練習魯特琴與鋼琴,整夜觀測星體運行軌跡,製作太空船模型……假期則出門做短途或長途旅行,他最喜歡人跡罕至的地方,不過伊斯蘭國家和西班牙的天體海灘也讓他覺得輕鬆。

多年來他早已嫻於掩飾,人們根本不可能察覺出他的異樣,只會隱隱覺得此人有些不同,太鎮定、太淡漠……或許,太得體了。

由於拿捏不準尺度,他對所有男人女人都採用完全一致的語調,彬彬有禮的態度,剔除掉了一切親暱、欣賞和隱含的對外貌的傾慕。這種一視同仁反而更加誘人,女人們在背後談論他,爭論該如何攻陷他,甚至開了盤口、落了賭注。

某年,他所在的公司請了當紅性感女影星為新動畫片中一隻雌伶盜龍配音。她駕臨公司配合製作那天,整層樓都轟動了,年輕的男畫師們擠在走道裡等待美人經過。恰好那部動畫由他所在的小組負責,女影星臨走前,特地走到他面前,低聲問他要聯繫方式,他微笑婉拒了。


(以下是他不知道的故事:那晚女影星跟密友打電話,大惑不解地說:「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對我完全無動於衷的男人。」

密友說:「肯定是裝出來的,你兩歲時男人們就搶著抱你了。」

「不,他那種無動於衷裝不出來。喝咖啡休息的時候,他一直埋頭改畫稿,我故意說,看我多笨,居然把咖啡灑在了胸口……」

「天哪!灑咖啡這招你只對摩洛哥王儲用過,現在居然用在一個卡通畫師身上?」

「摩洛哥王儲當時可盯著我的胸看了好幾秒!這個畫畫的只是頭也不抬地把紙巾盒往前一推。」

「你不是一直想找到一個能無視雙乳、直奔靈魂的男人嗎?」

女影星思索著說:「不,我現在才發現那並不快樂,性感也是我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較好的那部分……」)


正如所有城堡和噴火龍都在等待騎士,所有沉睡在荊棘叢中的女人和變成野獸的男人都需要一個披星戴月趕來吻醒他們的人,性盲者當然也終會遇到打破他們平靜生活的人。

由於需要畫一部以飛禽為主角的動畫片,二十七歲零三個月那天,他到公園去觀察人工湖裡豢養的天鵝和赤頸鴨。春日的午後不冷不熱,風吹拂的力度不軟不硬,陽光不刺眼又不虛弱,一切都剛剛好。某個雜交蔬果研發公司的職員們正在湖邊做廣告,公司標牌是一個蘋果一根香蕉拼在一起。有兩名宣傳人員穿了絨毛布料製成的蘋果和香蕉玩偶裝,站在灌木叢旁邊,戴白手套的手托著一只塑膠盤,邀請路人品嘗盤中的水果丁。

那只毛茸茸的巨大蘋果中間,露出一張臉蛋。

他沒有看到那人其餘任何部分,甚至看不到一根頭髮,心中卻陡然大叫起來:那是個女人!是女人!

他終於認出了一副面孔的「性別」。世界發生了劇變,他腦中翻捲起滔天巨浪,每朵碎沫都是一幅奇異畫面。他明白了為什麼接吻時總有人雙手捧著對方的下巴,為什麼性愛期間人們要互相凝視……記憶中儲藏的上萬幅畫面忽然從蒼白變得斑斕。

他走過去,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秒鐘都感覺到愈來愈清晰的召喚,而且是那種「野性的召喚」。他恍惚聽到湖中天鵝鳴叫了一聲,又一聲。最終他走到「蘋果」面前,睜圓眼睛盡情地看著這張面孔,像是被豢養在熱帶的愛斯基摩犬第一次見到雪,從未見過,卻確切地知道:這就是。他不僅在用眼睛看,而且還用全身表皮細胞感知、吸收那種渴望已久的氣息。

陽光鍍在那張面孔上,映照著女性的柔美眉弓弧度,顴骨與面頰的圓潤銜接……那女人用塑膠叉子挑起一塊切成拇指尖大小的蘋果,送到他面前,微笑說道:「『伊甸果園』新產品,歡迎品嘗。」

他呆愣愣地接過來放進口中,咀嚼兩下。果實的清香汁液在口腔中四下濺開,像一次微型的煙花綻放。他喃喃道:「啊,你是女人,你是女人……女士,你好。」

她又笑了,這次的笑跟剛才的工作式笑容不同,是向異性表示興趣的微笑。

她說:「你好。」

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也答道「我叫伊娃」。

就在這時,他往四下飛快掃了一眼:穿高領毛衣、高防水厚底鞋的矮個子與穿條紋板球毛衣、牛津皮鞋的高個子走在一起,卷髮編成兩條辮子的人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小人穿粉藍連體服,含著奶嘴……不,他還是分辨不出,性別並沒有像節日彩燈一樣一連串地在人群裡亮起來,他沒有變「正常」。四周仍然是黑沉沉的謎一樣的晦暗混沌,只是希羅點燃了燈塔裡的火炬,里安德得以斬破達達尼爾海峽的波濤游過去。世上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希羅。

要讓伊娃愛上他完全不費力氣。僅僅在他等待伊娃結束工作,幫她從玩偶裝裡脫身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他的了。而這時他才看到她的全貌,一個從蘋果裡誕生出的手腳纖細、長髮垂腰的女人。

當性盲症患者決意要獻出他的愛時,沒人能頑抗。

沒花費多少天,他和她就進入裸裎相對的階段。夜裡,房間只點了一盞落地燈,她站在蛋黃色的光傘下。他全心全意地看著,她襯衫上的褶皺都像活了,一起一伏地呼吸。他點點頭,她便從容地脫掉長褲和絲質襯衫。光傘變得更璀璨,她自身的光芒讓光焰成了烈火烹油。她伸手拆散頭頂髮髻,栗果色長髮猶如山洪崩落,像給她又披上一件短衣,光暗了。她莞爾一笑,舉臂把頭髮收到背後去,光又亮了。那是個邀請的笑,他應邀走過去。

所有死記硬背過的條目被她賦予了意義,所有他從裸體模特身上拓到紙面上的陰影在她身上復活。他吻了她。

從前,他總不能明白具有性吸引力的血肉會是什麼感覺,猶如紅綠色盲無法想像鮮豔的聖誕樹。現在,他知道原來每分每寸肌肉脂肪的安排都有奧妙,飽滿與短缺都在冥冥中遵循那種召喚。他抱住她,用虔誠的吻填補所有凹陷,又以吞吃的口埋沒所有凸出。

二十多年來,他把跟人相處的方式調到同一個溫暾的頻道上,從未有過這種程度的冒犯。他也第一次切身明白,這種冒犯在眼下的情境裡指向快樂,且是通往快樂的唯一路徑。

她躺下來,悅納他和他的冒犯,宛如叢林悅納籠柙中長大的虎。

第二天早晨,他在自己家中的床上醒來,那是平常練琴讀書的鐘點,他卻頭一次對它們失去興趣。燈亮過再熄滅後的黑暗更黑。他只想見到伊娃,而當他站到鏡子前時,第一次感到男士服飾與香水廣告都別有價值,他希望自己在伊娃眼中是好看的、可愛的、充滿吸引力的。他第一次為可能失去吸引力而擔憂起來。

這種擔憂很新鮮,別有趣味。

從此他有了情人。他像貓依戀壁爐一樣依戀她。他喜歡跟她走在人群之中,像小男孩得到雨靴後愛在雨天裡奔跑。當四周都是一具具沒有性別的身體,他格外能感到伊娃在他身邊源源不斷地輻射出女性的香氣與暖意。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了她。伊娃的驚詫比他料想的還多。她說:「對你來說,世界上只有我一個女人?」

他愉快地答道:「是的,在遇到你之前,我眼裡的人不分男女。」他以為她會為此感動,擁吻他,興致勃勃地把宿命等詞彙援引到他們的關係裡。

但伊娃肅然思考了很久,臉上出現一些不祥的陰翳,疑慮、迷惑與憂心忡忡糾纏心頭。最後她問:「如果我扮成男人,你還認得出我嗎?」

這成了兩人之間的新遊戲:他們在電話裡約定一處地點,如新年之前爭相搶購的亂哄哄商場,羅丹雕塑作品巡展時人滿為患的美術館……她會穿男人的衣服,打扮得像男人一樣混在人群中,他的任務則是找到她。

他總能找到她,雖然她的偽裝愈來愈複雜,對男性的模擬愈來愈維妙維肖:臉上貼刀疤、黏絡腮鬍、戴墨鏡、穿層層疊疊的衣服以覆蓋身體的線條;或者戴假髮、畫眼線,穿戴成對他來說最難辨別的搖滾樂團主唱的樣子……但他總能找到她。他穿過人群,徑直向唯一的光源走去,像磁鐵滑向磁場中心;像被趨光性驅使的昆蟲飛向篝火;像踏著雲和霧,走向另一朵雲。

每一次遊戲給他的獎賞,是牽著偽裝過的她回家。在所有人眼裡她都是男人,只有他知道她的真實性別,就像他總算贏了世界一局。然後她在床邊站著不動,讓他動手一層層剝除所有偽裝,剝出這個臥室和這顆星球上唯一的女人。

伊娃生日那天,他們相約在海洋生物館見面。他在玻璃甬道內外來來回回,找了整晚。電鰻從頭頂成群游過,孩子們把臉和手擠在透明牆壁上等待海豚,大人們心不在焉地用拇指刷手機螢幕。但他沒找到她。深海魚在頭頂為自己點著燈籠,而他世界裡的那一點亮光消失了。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見過她,她的電話號碼有預謀地變成空號。伊娃不告而別。

事後,他想起生日前夜她鄭重地提出一個問題:「在你眼中,世上只有一個女人,你完全沒有選擇餘地,那麼你愛我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別無選擇?」

他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因為確實還沒有第二個選項出現過。我想我愛的是你,如果真有辦法,我會樂於證實。」

她說:「好,我會幫你找到證實的途徑。」

當時,他錯過了追問、理解這番話的機會。他不肯相信伊娃是這樣用離別當「證實」方法的人,這太缺乏尊重了。他也不願相信自己獻出的愛被隨意遺棄在一個未完成的遊戲裡。難道別無選擇的選擇,竟然是錯的?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他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用於混跡在各類人群中。因為他總恍惚覺得遊戲還沒有結束,伊娃仍然在某個地鐵站或動物園裡,臉上黏著假絡腮鬍,手臂上帶著假文身,苦苦等待他認出她。

伊娃離開的第七百零三天,黃昏之際,他從公司回家,看到一個陌生人坐在他公寓門口,雙頰青白,沒有蓄鬚,栗殼色長髮在腦後束起,穿淺淡的珊瑚色襯衫和黑緊身褲。

外表與衣飾上沒什麼供他分辨性別的線索,然而就像一眼認出蘋果裡的伊娃一樣,他在心中說:這是個男人,是男人!

那人雙手撐一下地面,慢慢站起來,挺直腰身,向他微笑,雙手合在一起壓在嘴唇上,彷彿要靠那個動作壓制失控的表情。直到這時,他才認出那五官都是伊娃的,所有的好看和熟悉都屬於伊娃,只是一些無形的、像氣味和顏色的東西修改過了。

他一時喘不過氣,每一根神經與血管都瑟瑟發抖,連身子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顫慄起來。

陌生人柔聲道:「你好,我叫亞當。」

伊娃的雙唇裡,徐徐吐出了亞當的、男性的聲音:「從前,我對你的意義,只是你眼中唯一的異性。但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變成男人。現在我終於完成變性手術了。你能不能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你還愛我嗎?』」

本文靈感來自我的先生小薛,他曾對我說過一句情話:「在遇見你之前,我眼裡的人都不分男女。」我把這篇小說獻給他。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性盲症患者的愛情》,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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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天翼

暗黑童話狂想曲
一部充滿提姆波頓式暗黑美學的小說!
八篇如BBC迷你劇一樣精彩的故事!

「她從幕布後面走出來。我從未見過更美的乳房和胴體。」
戈黛娃夫人帶著世界上最美麗的線條突然來訪,要求「我」為她拍下一張巨幅裸體照後就人間蒸發……

「我會一次次重新啟動你,等待你睜開眼,聽你叫:爸爸。」
若說造物弄人,那機器人的造物者是誰?他們的命運由誰決定?

「遇到你以前,我眼裡的人不分男女。」
患有性盲症的男子在27歲那年看到了他世界中唯一的女性「伊娃」,「伊娃」走進了他的世界又突然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卻……

每個人的身體裡都住著一個怪癖者……

《性盲症患者的愛情》八則短篇,寫著荒謬與暗黑、完美與殘缺、愛與自殺、命運與童話,每一篇都是經典的重新詮釋。書裡的那群人,有著怪癖卻也同時對生活一往情深,如同吃著棒棒糖的安娜貝爾般,恐怖,卻也甜美著。

本書特色

  • 愛是世間最大的魔法,作者筆下的怪癖者其實是執迷於生活和愛的一往情深者。
  • 腦洞開到銀河系,腦洞常年填不滿患者必入!
  • 文學界魔術精靈、新一代幻想文學新星、影視界新寵張天翼,誠意之作。
  • 一扇通往幻想世界的任意門,獻給在庸常現實生活中跋涉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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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