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最終驅使我們探問:這裡的你是誰,而我又是誰?

友誼最終驅使我們探問:這裡的你是誰,而我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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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非道德價值具有雙面性,它們仍然是可貴的價值——少了這些特徵,人生會變得毫無目標,缺少變化,也缺乏複雜、親密或喜悅。這給了我們擁護友誼的理由,我們想擁護友誼,無關乎友誼的益處,無關乎友誼道德或不道德的特質,也不在意友誼帶來的痛苦、失望、危險。

文:亞歷山大.內哈瑪斯(Alexander Nehamas)

在認識、形塑朋友的過程中,以及反過來被朋友認識、形塑的過程中,有些人可能會發展出自己的美德,成為迷人的個人——雖然未必是(且往往不是)從道德意義出發。這是我面對友誼的經驗談,就像這也是我面對藝術的經驗談。

愛一件藝術品,不只是單純全神貫注的觀賞它、純粹開心的聆聽它,或在迷人的夜晚閱讀它——然後繼續過我們愉快的生活。這件事遠遠複雜得多。舉例而言,如果我說卡瓦菲(C. P. Cavafy)的詩作精緻、細膩、纖細,就像他一首詩裡討他歡心的「人造花」一樣,那麼,我其實同時也多少表示了,我會一再回顧卡瓦菲的詩作,我和他的詩作共度了人生中較為美好的部分時光。我覺得這一首首詩作裡還有許多我不瞭解的地方,我也覺得更瞭解這些詩作會為人生增添更多美好時光。這些詩確確實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這不只是因為我常常閱讀它們。這些詩也帶我遊歷亞歷山卓城(Alexandria),我行走在城中街道,許多街道名都回響在詩中。我開始熟悉詩人的生平,也熟知他特立獨行的出版習慣。我知道他和佛斯特是朋友,也知道他是同性戀,這點塑造了他詩作的一些關鍵特徵。

我尋找他和羅勃特.白朗寧的相似之處,也尋找他和《希臘詩文選》(The Greek Anthology)之間的相似之處;《希臘詩文選》彙編了廣博的古希臘詩作,卡瓦菲常從中尋找靈感。我尋覓曾經遇見他的人,還有同樣為他著迷的人。我努力思考他為什麼能夠喚起強烈的情感,卻不必使用傳統詩歌慣用的意象、隱喻或艱深詞彙;我也努力思考他為什麼習慣專注在非主流的希臘歷史和地理上,這是官方希臘敘事中不曾觸及的部分。卡瓦菲的詩是我根本的一部分,我之所以為我,部分也是透過和這些詩作互動,閱讀之、書寫之:我無法想像失去這些詩作的自己。

例如,我會自問,卡瓦菲到底為什麼會想花力氣提筆寫下這首詩:

〈就是此人〉

來自埃德薩的陌生人,在安提阿籍籍無名,他創造一條小溪,
寫作的激流。然後,終於——看看那裡——一切已珠圓玉潤。
最後一首詩歌已告完成。他的陳敘

大功告成——共有八十三首詩。但是大量寫作
已耗盡詩人的力氣——不停創作詩句,
費力而亦步亦趨的遵循希臘格律;
他的生命現在已變得平淡、枯燥、得過且過。

但一個念頭忽然讓淒涼一掃而去:
那句神奇話語:「就是此人」,
這是琉善曾聽到的話,在夢裡。

琉善(Lucian,又譯盧西安)是西元二世紀的偉大敘利亞作家,他曾經做過一個夢,夢到如果他成為作家,各地的人都會認出他、指出他。不過,安提阿的無名詩人不太可能真的聽過這句神奇的話。那麼,卡瓦菲到底為什麼要花力氣寫這首詩,談這位無名作家?卡瓦菲曾說這位作家是個「冒牌貨」,並做出以下評論:「對這位無名作家而言,藝術不是需要、不是愛,而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寫作並未帶給他喜悅;創造新奇未知的聲音竟是苦工,作詩竟是強制的任務。」卡瓦菲的詩中,哪些部分支持他的負面評價?

答案可以在我刻意而為的翻譯中找到,譯文保存了這首詩原本的韻腳(ABC/DCCD/CBA),這幾乎是人工為之的正式、金字塔式的結構,金字塔的頂點(由「CC」代表)由「創作詩句」和「希臘格律」形成。這兩個詞位於本詩中央,加上同樣押C韻腳的每一句詩,其音節數量也相符,表示這位無名詩人最關心的就是創作詩句和書寫優美的希臘文。不過,卡瓦菲說明這點的方式是創作一首這樣的詩,這首詩本身就是重視格律的詩作的一個例子,但乍看之下卻似乎完全不帶相關批評。詩人依然「籍籍無名」。不過,卡瓦菲以這位詩人為題材,挽救了詩歌需要靈感的陳腔濫調:他寫出的詩富含靈感,但他卻是以技術最純熟的方式,創作出這首詩蔑視的純粹以技術完成的作品。卡瓦菲不期待讀者相信他說這位詩人有哪些缺點:他給我們一首他嗤之以鼻的那種詩。但是,卡瓦菲寫出這首詩的同時,也為這位無名詩人發了聲:我們現在知道他的一首詩,是卡瓦菲為他寫的;他的掙扎並未完全白費;他的努力獲得回報:他就是那人。但那人到底是誰?是無名詩人,還是卡瓦菲自己?

卡瓦菲的詩產生自漫長至極又複雜無比的行為;他的詩吸引我,是因為我覺得詩裡隱含某些意義,這是世上其他事物都無法表達的(不過,我當然無法明確說出那到底是什麼)。若非如此,為什麼我會喜愛卡瓦菲的詩,而非其他詩人的作品?只要我能說出自己的感覺,並找到這些詩作(且唯有這些詩作)成就的事;只要我找到的東西確實值得欽佩,那麼卡瓦菲就成為獨立的個人,和其他投身類似創作的人相比,具有重要的差異。如果我在他身上找到的東西,顯然屬他所有,但其他人卻未察覺到,那麼,這樣一來,我也用了顯然屬於我獨有的方式來欣賞他的詩,認真來說,我的方式和其他人全都不同。不過,我是否成功達成此事,以及這件事是否讓我變成更獨立的個人、影響程度的多寡,這些都不是全然由我掌控。

一模一樣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在你身上;比方說,我對湯姆的敘述打動了你,因此你努力想見到他,然後你們兩人終於成了朋友。你會試著瞭解為什麼湯姆如此行事;你會把他的行為和其他行為相互串聯,藉此將他的一個個行為連結起來(就像我也閱讀了卡瓦菲的其他詩作,討論未讀、未完成甚至未寫成的詩,以求據此瞭解〈就是此人〉)。如果你成為湯姆的朋友,那麼他的一舉一動都會顯得彼此相連、表達出他的個性。你或許會在他身上看見只有你才看得到的光芒,這是其他人(包括我在內)都無法看見的。如果你愛上了他,那麼透過你們的互動,你會將他視為獨立的個人,和其他人相比具有重要的差異。如果你這麼看待他,那你自己也會成為獨立的個人。

每段友誼都為我們的個性貢獻個體性的元素,有些貢獻得多,有些貢獻得少。每段友誼都帶領我們走上獨特的方向,無可複製。當然,這可能會導致我們的自我支離破碎,多頭馬車般衝往不同方向,缺乏格律、道理、統一度或連貫性。但是,這樣支離破碎的自我是我們所有人一開始都會面對的自我——偶然的自我,由隨機的元素構成,元素來自不同時間、不同脈絡,從不同的人、各式各樣的書籍、圖片、音樂之中拾取,從多元的社會、政治、文化環境中拾取。個體性要求我們將這些元素組織成一個整體,在這個整體中,元素不再出於偶然,而是連貫的整體,其中每個元素都具有獨特貢獻。但是,光是連貫還不夠。這些元素構成的整體必須獨特出眾,必須擁有一種風格,能夠表達我們獨特的個性。關於這點,尼采知道,這是

偉大而罕見的藝術!那些探究過自己本性長處和短處的人實踐了這項藝術,他們將長處和短處融入藝術計畫,直到每一項長處、每一項短處看來都是藝術和理性,就連短處也賞心悅目……最後大功告成時,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單一品味的限制如何主宰一切,鉅細靡遺。品味好壞比我們想像的不重要,只要是單一的品味就好!

在這個段落中,尼采似乎認為這是一人可以獨自完成的事。或許某些人確實能夠自己辦到——或許尼采可以自己辦到(雖然我對此感到懷疑)。但是,這項任務對我們大部分人而言,都必須借他人之力才能完成——在我們的生命歷程中,所謂他人主要就是朋友。友誼扮演這個角色時,展現了我們傳統上賦予它的所有特徵。其中之一就是我們覺得自己永遠都能依靠朋友,朋友未必要拯救我們免於在公眾面前出糗、讓我們免於破產或逃過一死,但是,至少在我們身陷的多數平凡、日常情況中,我們可以依靠朋友。就算是最普通的對話,我們也依賴朋友給我們空間,讓我們暢所欲言,讓我們嘗試不同的存在之道——降低自我偶然性的各種方式——不必感到尷尬或丟臉。秘密分享因此進入了友誼的樣貌中。我們暢所欲言時,有賴朋友專注、同情的傾聽,儘管朋友不是對我們所說的不加批判、全盤接收;我們甚至比跟自己對話時更自在。我們透露自己的各種面向,我們可能對此感到懷疑、不確定,甚至一無所知,這些面向一旦浮上檯面,就可以視情況被培養或者消滅。

有一派說法強調秘密在友誼中的重要性,但我們透露的資訊,不一定像這派說法認為的,要是「私密資訊」。我也可能告訴其他人這些資訊——但只有我向朋友傾訴時,我們雙方才會視之為素材,可以幫助形構我的個性和人格,或者妨礙之。朋友也對我們是什麼樣子(或應該是什麼樣子)抱有想法——鑑於我們的友誼,我們通常會認真看待朋友的想法。這是我們從朋友身上看到的自己:亞里斯多德或許會認為我們看到的是雙方在美德上的相似之處,但其實並非如此;我們看到的是一幅圖像,是朋友對於我們是誰的詮釋,我們可以用來指引自我形構之路,但並非對此不加批判、全盤接收。

因此,友誼以兩種獨特的方式和個體性緊緊相連。我們在每位朋友身上看見個體性展現之處,如此一來,我們和朋友都成為獨立的個人。此外,朋友也提供一種基礎,我們可以在此基礎上,將自己身上各種零散的元素(包括我們「次要」的個體性,像是我們喜歡的詩人;我們對另一位朋友的態度;我們對服裝、書籍或圖像的品味——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次要」個體性)變成更連貫的整體,理想上,這也會是更動人、更有個性的整體。就像我在前文說過的,我們和朋友的隨便閒聊和尋常互動,到頭來既不隨便,也不尋常。朋友的言行舉止,不論多無足輕重,都表現出他們的個性,雖然別人看不見,但對我們則是歷歷在目;我們對朋友的言行舉止做出回應時,不是視之為獨立事件,而是視之為長期過程的一部分,我們的反應會鑄造、形塑這個過程:朋友一起說、一起做的事,會在朋友的整個體內開枝散葉。這也是為什麼史丹利.卡維爾會寫下,比起朋友一起做了什麼,更重要的事實是,他們做什麼都在一起,他們共度的時光沒有一刻能說是浪費。

當然,事情不一定總往好處發展。非道德的價值——像是美、愛、友誼、個性、優雅、魅力、信任,甚至才智——都具有雙面性,與之對應的道德價值似乎缺乏這種雙面性。非道德價值通往的方向可好可壞。美麗的情人可能會導致我做出顏面掃地的行為,富有魅力的人可能會厚顏無恥的利用我,好的朋友可能會將我拉入無恥的不道德的深淵。

不過,儘管非道德價值具有雙面性,它們仍然是可貴的價值——少了這些特徵,人生會變得毫無目標,缺少變化,也缺乏複雜、親密或喜悅。這給了我們擁護友誼的理由,我們想擁護友誼,無關乎友誼的益處,無關乎友誼道德或不道德的特質,也不在意友誼帶來的痛苦、失望、危險。友誼的價值不能穩穩指引我們走向成功、善良或快樂,但又有什麼價值是穩當的指引?我們的人生飄忽不定,深受世界運作的影響,面對這個世界,不論是個人還是集體,我們都只擁有微乎其微的力量。古人認為友誼可以凝聚整個宇宙,我們謙虛得多;友誼只能凝聚少數人,這些人能向彼此說出:「我愛你,因為是你,因為是我。」但友誼最終驅使我們探問:這裡的你是誰,而我又是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論友誼:穿梭哲學、藝術、文學、影劇,探尋歷史河流中的友情真相》,網路與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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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山大.內哈瑪斯(Alexander Nehamas)
譯者:林紋沛

世上沒有兩段一樣的友誼,也沒有始終如一的自我。
每個朋友都是不同的拼圖,結合起來才是你的樣貌。
交友變成網上點按鈕的時代,普林斯頓哲學教授帶你揭開友誼與自我的真面目。

朋友彼此激勵,同甘共苦,也拓展對方的人生眼界。不同朋友帶來的影響,滲透在我們生活與人格之中。友誼是我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關係,也是許多文藝、影劇作品的歌頌對象。但現代人際互動越來越頻繁,隨著網路時代來臨、社群網站活躍,「朋友」一詞囊括的範圍越來越廣,我們越說不清怎樣的關係才算「真正的」朋友。

自古以來,朋友就常伴我們左右,友誼本身卻一直面目模糊,難以捉摸。人為什麼親近朋友、愛朋友?又為什麼疏離、斷絕友情?什麼樣的關係才算是朋友?亞里斯多德、西塞羅、蒙田、亞當.斯密都想定義友誼,說清友誼與人生、社會的關係,卻未曾找到能通行理論和現實世界的準則。到底怎麼樣的友誼才堪稱理型典範?友誼究竟會將我們的生命帶往何處?

友誼是知名哲學家內哈瑪斯長年關注的焦點,《論友誼》集結其多年研究,以及在世界頂尖大學講課的菁華。他從批判亞里斯多德的友誼定義下手,論述與生動的事例並行,將討論擴展到哲學、宗教、政治、藝術、心理學、經典文學、推理小說、戲劇影視、自身生活,審視友誼在公私領域如何展現,以包羅萬象的素材描繪其複雜形貌。解析友誼的同時,內哈瑪斯也引導我們凝視與「朋友」對應的「我」,探索「自我」豐富多彩的形象。

論友誼
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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