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家》小說選摘:無產階級裡也藏著流氓,需要徹底地改造

《飛行家》小說選摘:無產階級裡也藏著流氓,需要徹底地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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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家》將寫實與虛構、童話與傳說細密編織,在生存的困頓、人性的困境、命運的困厄裡,加入了天馬行空的張力、以輕御重的彈力、化虛為實的說服力,故事因而不斷翻轉且閃現著人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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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雙雪濤

一九七九年,李明奇第一次來高家時,高立寬十分光火,並不是因為李明奇當時穿了一條喇叭褲,繫著一條花皮帶。當然這樣的儀表也許是個起因,最主要的是,高立寬從李明奇出生就認識他,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李明耀和李明敏,還有他的六個妹妹,名字無法列舉,但是確有這麼一大家子人,就住在高家後面那一趟房。再後面就是一九六七年修的紅旗廣場。廣場原是日本人修的,鋪的大理石磚,據說是從阜新開山運來的大石,建好後日本人在廣場放了一群鴿子,中國人第一天都給逮走,回家吃了。第二天廣場上又放了一群鴿子,還有幾個日本兵,端著槍看鴿子,中國人才知道鴿子是餵的,不是吃的。

廣場的四周是日本人的銀行和辦公樓,後來日本人走了,這些東西就都留給中國人,六七年在大理石廣場上立了一座毛主席像,施工時鴿子就都飛走了,再沒回來,就此稱為「紅旗廣場」,因為主席像的底下有一排士兵,為首的一個戴著袖箍兒打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紅旗。李明奇一家就比鄰廣場,與高家的後窗戶隔了一條馬路。房子大概三十幾平米,也是日本人留下的,舉架很高,牆窗足金足兩,跟高家一樣,是印刷廠分配的住房。不同的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自己做了一個隔板,搭在半空,也就是說,憑空蓋了一層吊鋪,牆上嵌進五個台階,一家十一口人,女的住在底下,男的住在上面,安排得滿好。

高立寬看不上李明奇除了他的儀表,還有重要的一條是李明奇的父親李正道過去是高立寬的徒弟。高立寬是市印刷廠的高級技師,拿手的本事是古版印刷,一通百通,所有關於印刷的活計都難不倒他,在廠裡很受尊敬,廠長見面也要給點顆煙再開口說話。受尊敬不光是手藝,高立寬是個老黨員,一九三六年就入了黨,那時說叫共產黨,更通用的名字叫地下黨。高立寬因為是個苦出身,讓人一說,心一橫,就入了地下黨,偷著印傳單,他印的傳單比別人的都好,色澤鮮艷,日久彌新。高立寬雖然小時候沒讀過書,不過在印刷廠裡認了字,字認得多了,還能措個詞,上級派下來的口號,他有時候給改改,鼓動性更強,上級後來給他寫了一封信,說真是行行出狀元,沒想到有人還是天生印傳單的料。那時他不是高師傅,還是小高,小高就印了兩年傳單,期間蹲了一次國民黨的大獄,蹲了一次日本人的大獄,都挨了打,日本人那次打得略狠,一隻眼睛瞎了,出來之後便喚作獨眼小高。

解放之後,獨眼小高高興了一陣,不過也沒覺得如何,新世界新氣象,他還是在印刷廠印東西。沒過幾天,他才品出這個新世界不一般,那個給他寫信的上級當了副市長,一天把他想了起來,給他廠裡打了電話問還有沒有他這個人,是不是犧牲了。回答說,人在,還是搞印刷,只是眼睛瞎了一隻,過去調色是瞪著兩眼,現在是一隻眼,調得依然沒問題。市長就派人把他接去,還提醒他把信帶著。聊了一會,把信拿回,拍板讓他去幹部學習班,學習幾個月就當副廠長,高立寬當即說,我只有一隻眼,不好看,另外也不是當官的料,嘴笨不說,一看人多就哆嗦,當年參加革命不為當官,現在有了新中國,自己已然高興,還是繼續當工人為好。市長說,你這一隻眼是為革命丟的,欠你一隻眼,該還,你又有點文化出身又牢靠,這樣的好機遇不可浪費,不幹也得幹,明天就去學習班報到。

高立寬從市政府大院回來,心裡不舒服,把徒弟李正道找到家裡來喝酒。李正道第一次去師傅家喝酒,拎了半隻熟雞一瓶白乾,兩人把雞掰碎,邊吃邊喝,高立寬說,正道,你這雞不錯,哪買的?李正道說,師傅,買不著,我自己烤的。高立寬說,你當工人白瞎,開個店能發財。李正道說,我烤一隻得烤半天,開店準賠死,給師傅吃正合適,下次給您烤隻兔子。高立寬心裡高興,覺得這徒弟不但會烤雞,每次說話都讓人舒服,就喝了一大口酒,給他講了些印刷的門道,李正道歪頭聽著,時不時把雞的好位置遞給高立寬。

高立寬喝得有點快,想起要傾訴的事情,說,今天去了趟市政府,心裡不舒服。李正道說,師傅您這話怎麼說的,今天您被大轎子接走,廠裡都炸了鍋,您是老革命,過去您也不說。高立寬說,這玩意說個屁,有人腦袋大,旁人一眼就看見,有人屁股圓,總不至於天天脫褲子給人看。李正道說,您說得是。高立寬說,市政府那個院子,過去是日本人的地方,我這隻眼就是在裡頭打瞎的。牆上還有日本字兒,沒刷乾淨。這個幹部班我是不想去,可是不去不行,市長得罪不起,不過別看我就一隻眼,可是看得清楚,我啊,去也白去,河裡游的扔馬路上,一步也走不了。這天喝到半夜,李正道就睡在高立寬家,兩人腳對腳,高立寬鼾聲如雷,李正道一宿沒合眼,第二天天一亮,就爬起來給高立寬沏了一大缸子茶,去上班了。

高立寬的看法沒有錯,人貴有自知之明。學習班上除他之外,都不怎麼識字,有幾個比他說話還笨,說得一口方言,除了自己誰都聽不懂。還有一位有鴉片癮,中途犯了癮,倒在地上亂滾,讓人送回家了。高立寬雖然相貌有些缺陷,可是儀表堂堂,寬肩闊背,一張方臉,說話雖然不比授課的老師,可是硬要說兩句,也是能說出兩三點,就這分出兩三點,不是一鍋粥,就壓死了人。可是他的問題就出在喝酒上。去了半個月,大醉十天,打傷了兩個同學,把一個巡查的老師也打破了腦袋。不單是醉人驃悍,是高立寬從小跟北市場的老師傅學過點把式,要不然也不能兩次大獄都活著出來。打傷同學是小事情,打傷的那位老師去過延安,是比高立寬資格更老的老革命,不但是老革命,要命的是還是一位女同志,愣讓高立寬揪著頭髮走了半個走廊,最後拽下一大塊頭皮來。這位女同志包著腦袋,連夜給組織寫了一封信,從太平天國說到十月革命,從十月革命說到義和團,從義和團說到延安整風,總之是用血的教訓確信無產階級的隊伍裡也藏著流氓,需要徹底地改造。

高立寬捲著鋪蓋揣著休學的證明回了印刷廠,這回沒有大轎車,自己坐公交回來的,李正道把鋪蓋捲接過,什麼也沒問。實話說,師傅好酒,李正道早知道,師傅喝酒之後喜歡動手,他也知道,他就挨過幾次打,有一次在飯館喝到一半,師傅喝得興起,把他連人帶椅子順著窗戶扔到了大街上。這還是自由自在的時候,到了學習班關起來,心裡憋悶,半夜跑出去喝酒,醉酒鬧事,都在情理之中。李正道是山東人,家裡吃不上飯,父母餓得走不動,他一人揣著一包種子跑到東北來種地,四○年河壩決了堤,把地沖了,他就跑到市裡來,先是在舊書店給人打工,夜裡睡在門板上,白天賣書碼書,也認了幾個字,後來幾經輾轉,到了印刷廠。要說無產者,他比高立寬更合格,只是沒蹲過大獄,沒跟市長通過信,但是他酒量大,不鬧事,心靈手巧,也知道時局變了,就像發大水,雖然啥都沒了,一地的泥巴,可也是新的機會。

到了傍晚,高立寬終於說話,正道啊,明天給師傅烤隻兔子。正道說,好,明晚拎您家去。高立寬說,我手欠,把人打了,這學習班念不下去,市長把我保下來,讓我反省反省,下周再去,實在是要把人折磨死。正道一邊把裁紙刀擦好,擱在工具箱裡,一邊說,要不我替您去?高立寬噌地站起來說,你情願?正道說,看您這麼遭罪,我心裡難受。高立寬說,得去一個月,見天兒關在屋子裡講馬克思列寧,晚上大門都上鎖,你行?正道說,我試試,不行的話您來接我。高立寬往地上吐了口吐沫說,行咧,算我欠你一回,明天我去趟市委,把這事兒辦了,你家是山東哪來的?正道說,山東蓬萊曲南縣李家村,我爸我媽都讓日本人殺害了。這句和事實有點出入,李正道的爹媽是餓死的,不過如果日本人不來,不打仗,不徵兵納糧,也餓不死,所以從根上說,也不算撒謊。高立寬捉住李正道的手握了握,說,徒弟,以後就算我結了婚,有了孩子,家裡也算你一口。明天最後一遭,市委的門兒我再也不進了。李正道有點感動,也有點內疚,決心明天把兔子烤得好一些。

握手是個新事物,高立寬在學習班學的。

所以七九年李明奇來家,就算高雅風不說,他也知道這是李正道的兒子,兩人長得一模一樣,瘦高,挺長的脖子,眼窩深陷,像個德國鬼子。打過招呼,李明奇掏出個手絹,把椅子擦了擦,坐下,白色的喇叭褲貼在木椅子上,只坐了一個邊兒。高立寬心想,德性,看你憋的什麼壞。高雅風二十三歲,在變壓器廠工作,長得不太好看,眼珠子有點突出,牙也有點往外噘,頂著嘴唇,但是是高家姐弟三人裡最能說的,雖然年紀不大,一旦讓她說起來,便蹺起腿,一隻手拽著腳腕子,眉飛色舞說幾個小時也行。就靠這張嘴,說動了老師,給她弄了一個假病歷,於是沒有下鄉,初中畢業早早就進了變壓器廠,每個月領二十多塊工資,工齡比同齡人都長。可是七九年秋天的這天下午,高雅風老老實實坐在李明奇旁邊,沒有說話,她怕她爸,就像是八哥看見貓,再怎麼抖機靈也是沒用的。她看著大姐高雅春前後忙活著給李明奇倒茶,心裡一邊覺得果然是親姐,平常怎麼鬧還是給她些面子,一邊嘴癢癢想說點李明奇的好處,可是看見高立寬濃濃的擠在一起的眼眉,又都嚥了回去。

李正道去了學習班,真個一個月沒回來,高立寬依舊耍著光棍,白天上班,晚上喝酒,這點工資都捐了飯店。高立寬喜歡請客,因為工齡長,段級又高,工資比別人多,主要是喜歡那個熱熱鬧鬧的氣氛,喝完酒去澡堂子一泡,泡完倚著澡堂的大長皮椅子聊天,修腳,喝半夜的濃茶。過了十天,差不離把李正道這個人忘了。一個月之後,李正道回來,他看見李正道理了個新髮型,頭髮長了,梳得很齊整,先前有點連鬢鬍子,都剃光了,穿著一身藍色的的確良中山裝,一頭扎進了廠長的辦公室。高立寬心想,你個什麼東西?我的手藝你才學了點假把式,去了趟學習班,就自己換了身皮,回來不先見師傅,跑到廠長那裡露臉,等你換上工作服,我再拾掇你。

他沒想到,往後將近二十年,李正道再沒穿過工作服,先是在高立寬的車間做副主任,主抓生產線改造,伺候幾個俄國人,然後又做了全廠的工會主席,抓思想改造的工作,「三反」「五反」都是他領頭,揪右派的時候他第一個寫了材料,把廠裡幾個搞古版印刷的老師傅點了名,「文革」前,他已經是副廠長,市裡的毛選都是他主持印的,還去周邊的地級市傳授過先進經驗。高立寬看在眼裡,沒覺得多麼不舒服,一個人是哪塊料,活著活著就會顯露,這個李正道就算沒有這個機會,遲早也得跳出來,成個人物,單說每次講話不拿講稿,說得條條是道,主席的語錄張嘴就來,高立寬就覺得比自己強了不止兩條街。況且李正道每次見到他,都叫師傅,搞幾次運動,也沒刮著他。高立寬有時候叫他李廠長,他不讓,說,叫我正道,沒您沒我。還算吃過了炒菜,沒忘了大馬勺,高立寬心想。

不過這二十年過去,直到「文革」來臨,把李正道打下馬,牛棚沒蹲,廁所也沒讓他掃,只是抄了幾次家,遊了幾次街,坐了幾次噴氣式飛機,剃了陰陽頭,不再讓他印毛選,工作呢,回到車間,換上工作服當工人,這二十年間,高立寬對李正道還是有幾點不滿意,第一,沒完沒了地生孩子,前前後後生了九個,管生不管養,一心都在工作上,這九個孩子見天兒在街上亂跑,穿鞋沒有腳後跟,大的帶小的,毫無規矩,不成體統。第二,自打學習班回來,再沒給他烤過兔子,那天晚上李正道說改天給他烤兔子,一直沒有兌現,高立寬的直覺告訴他,兔子比雞好吃,可是一直沒吃著,乾等了二十年。第三,李正道自己爬上吊鋪,把自己吊死之前,沒有找他商量。一個人要死,是個大事,大事應該和人商量,李正道誰也沒和誰說,在外面挨了一頓打,回家給九個孩子挨個洗了遍澡,就自己爬到吊鋪把自己吊死了。當這麼多年幹部,到最後死得這麼草率,死前也沒把他當朋友,高立寬意見很大。

高立寬喝了一口茶,看著他的老婆趙素英,終於說了話,掌櫃的,給下鍋麵條。趙素英比高立寬大,大四歲,相貌一般,個子矮,裹過腳,還結過一次婚,也在印刷廠工作,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為高立寬的眼睛算個殘疾,所以算是般配,何況趙素英前面那一軲轆婚姻,沒有孩子,丈夫暴死,來了高家之後,三年一個,生了兩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高立寬感到滿意。唯一的問題是,趙素英性格慢,高立寬性格急,結婚之前不知道,結婚之後才發現,實在太慢,兩根電線桿子能走半個小時,你這邊火上房了,她那邊歪在炕頭睡著了。做飯好吃,但是從買菜到做熟,得幾個小時,高立寬餓得跳腳,喝多了酒打她,沒用,你打完她,正在氣頭上,她把摔碎的碗筷收拾好,坐在板凳上開始聽匣子了,穆桂英掛帥。高立寬後來想起過去的資本家,覺得自己在新中國雖然已經翻身做主人,可是又落到這個慢性子手裡,於是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掌櫃的。

掌櫃的趙素英從板凳上站起來,到廚房拿了一個大麵板,撂在炕沿上,又從廚房拿了一個大鋁盆,上面用屜布罩著。幾個人都能聞到鋁盆裡的鹼酸味兒。今天包餃子吧,趙素英說。高立寬心頭一驚,家裡的錢給趙素英管,掌櫃的管錢,天經地義,趙素英節儉,存摺在哪他都不知道,只知道趙有個小手絹,裡面包著零錢,他要買酒,趙就摺開手絹,拿出一張零票子給他。今天竟然吃餃子,而且看來早有準備,高立寬心裡有點矛盾,一方面他覺得趙不應該對李明奇這麼重視,不給他好臉,他要是識相自己走掉就是;另一方面,餃子就酒,越喝越有,他一邊琢磨著,一邊從炕裡頭把小方桌拉了過來,擺在了炕中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飛行家》,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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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雙雪濤

  • 台北文學獎、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得主雙雪濤最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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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家》是當前備受期待的小說家雙雪濤最新小說集,豆瓣閱讀網站選為二〇一七年中文小說類第四名。

本書裡收錄九篇故事,小說家將跳脫現實的情節,放到充滿壓力的現實社會中,讓想像引領角色找到出路,往往在看似無路可出的狀況下,帶著讀者起飛超脫,揮灑出迷魅誘人的感動力。

《飛行家》將寫實與虛構、童話與傳說細密編織,在生存的困頓、人性的困境、命運的困厄裡,加入了天馬行空的張力、以輕御重的彈力、化虛為實的說服力,故事因而不斷翻轉且閃現著人性的光芒。

飛行家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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