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變奏曲》:「最不中國的中國城市」──新疆喀什紀行

《中國變奏曲》:「最不中國的中國城市」──新疆喀什紀行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穆罕默德一輩子都住在喀什。我納悶,他是否曾耳聞東突厥斯坦伊斯蘭共和國這個一九三三年在喀什宣布成立的國家。穆罕默德問我要不要再喝點薄荷茶。我問他,他當記者時,被禁止報導哪些題材。穆罕默德問我,要不要再喝點薄荷茶。

我從人民大道出去,揮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載我去其尼瓦克賓館。他只是大笑。

「你確定你要去那?」

我點點頭。

那位漢人司機按下跳表,將車以直角開到街道對面,停在一對高大的白色大門前。「到了。總共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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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legota CC BY-SA 2.5
艾提尕爾清真寺。

如同在它南方的西藏,政府鼓勵漢人移民至新疆。一九九○年代,維吾爾人占喀什的百分之九十人口;十年後,城市成長,移民不斷抵達,維吾爾人掉至百分之七十五。把新疆省作為一個整體來看,漢人現在幾乎占半數人口,數目可能還更高,因為中國普查員沒有算入軍隊人員。和拉薩一樣,士兵是喀什郊區的尋常景觀,那裡的網咖和匯款處是漢人移民與家鄉的聯繫。如果我閉上眼睛,聽著不斷嗶嗶嗶叫的計程車、〈東方紅〉的鈴聲,和坐在店面前階梯上的老婆婆們興高采烈的中文閒聊,我會以為我身處於中國某處。

然而,酷熱和無情的太陽則告訴我這裡和中國截然不同。喀什栽種的新樹只是樹苗,宣傳看板是人行道上唯一的影子。人們走得離看板太近,以至於看不清像「流真汗,辛勤工作創造乾淨文明都市」這類的口號。

許多看板上面是臉色紅潤、表情快活的當地人揮手或跳舞的畫面,反映出漢族中國人的刻板印象,認為中國的五十五個少數民族都能歌善舞。我從未看過他們被描繪成銀行家、醫生,或甚至壽險推銷員;也沒有看板展示他們在國家分配的小塊農地上,在中國這片最無情、遺世獨立的角落掙扎生活的場景。女人在宣傳裡通常穿著單薄、展露胸線的服裝,而男人也從來不是我看到的樣子:蓄著大鬍子、強壯、焦躁不安。

那些口號反而說:「新疆的每個民族分享相同的命運」。

我看見電影的人行道看板上用粉筆寫著這句話,下面的字則是「冰涼的冷氣」,我沒有地方可去,於是便買了張電影票。

《心心相印》根據真實故事改編,一位漢人醫生被派駐到偏僻的新疆高原。電影說,他不眠不休地為改善村莊醫療而工作,結果賠上他的婚姻,但他從不抱怨。我們看見醫生抽自己的血來捐血,刮下自己的小腿皮膚來為當地男孩做植皮手術,獨自將女兒養大成為像他一樣的醫生,好繼續為村莊服務。在電影的最後一幕中,長大成人的女兒急忙將一位礦坑意外的受傷者送往醫院,結果卻被土石流活埋。最終場景的配樂是高音嚎哭和令人心情激昂的管弦樂編曲,以一群維吾爾女人在她的葬禮上跳舞作為高潮──女人們則穿著衣料單薄、露出乳溝的衣服。

那部電影並未在全國放映,是專門為當地觀眾製作的。在演員和工作人員名單的字卡放映前,有著操持標準中文的旁白,提醒漢人觀眾應該要像愛自己家人般地去愛當地人;並告訴維吾爾人,漢人移民至此還順便帶來「文明」。電燈轉亮,沒人拍手。我注意到戲院觀眾自動分為兩組:漢人坐一邊,維吾爾人坐另一邊。每邊都安靜地魚貫走出戲院,進入喀什刺眼的陽光中。


其尼瓦克賓館沒有保留二十世紀初、身為英國領事館時的歷史糾葛。從前的俄羅斯領事館現在不幸地被稱為色滿賓館,看起來更是蕭瑟。兩家旅館都變成標準國營飯店,最好的特色是毫無特色,逼使住客留在外面探索。

就官方而言,喀什遵循北京時間,即使它在四千三百公里之外,相當於舊金山和紐約之間的距離。太陽在早上七點東升,晚上十一點下山,這使得有些當地人將時間往後調兩個小時,不顧該死的命令。巴士車站遵循北京時間,電影院遵循喀什時間,飯店遵循北京時間,餐廳則遵循喀什時間。但,當地人真正遵循的時間是艾提尕爾清真寺宣禮樓的喚拜,每天呼喚懺悔的人祈禱五次。

艾提朵爾興建於一四四二年,歷經數度整修,清真寺重建自文革的灰燼,擴展到能容納一萬名信徒(閉路監視器似乎也有這麼多支)。年輕男孩在入口販賣鐵絲做成的蝴蝶,可以別在衣服上。他們耐心十足地教導我列在維吾爾語手冊上的食物表如何發音,手指循著字從右畫到左,唸著杏、葡萄、羊肉和桑椹。

一周以來,某種程度上我像是警察一樣存在著,又如鬼魂般悄悄在喀什到處打轉,監督著人們的日常生活。我每早從茶館開始一天,私心盼望法蘭西絲也在那,而不是坐在柏克萊大學的中國早期藝術課程、藝術史一三○A的教室中。我的每日結束於艾提尕爾清真寺的廣場,看著自己孤單的影子與宣禮樓投射的黑影交融疊合。抄寫員為文盲寫信,工匠敲金屬、縫帽子,裁剪亮色絲綢布匹。場景不斷重複,太陽熾熱,每餐不是吃番紅花米飯,就是手拉麵。這就是在綠洲的生活景象。然而,世界仍逐步逼近:根據中國法律,那些還太年輕、不能在艾提尕爾清真寺祈禱的維吾爾男孩簇擁著我,追問我NBA、布蘭妮(Britney Jean Spears)和國際貨幣兌換率。

儘管我很喜歡聊天,但我總是納悶,這些短暫而逝的對話是否能真實顯露喀什的真實面貌?旅行寫作和大部分的報導文章的確會將角色放上舞台,讓他們喊叫個一、兩行,然後文章就轉離他們,永遠不回返。那麼,這些對話達到什麼目的?而在將自己沉浸在此處生活多年後,又會形成什麼樣的模式?短篇文章也開展一扇窄窗,透過此能窺視某個地方,但文章卻又不得不刪掉那些顯示歷史如何形塑其目前狀態的檔案研究。於是我開始夢想著寫本書,做深入研究,不是有關喀什的書,而是記錄在北京最老舊的胡同永遠消失前,那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