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斷交兩個極端,布吉納法索為我們帶來什麼教訓?

一個斷交兩個極端,布吉納法索為我們帶來什麼教訓?
Photo Credit: Hugues @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傳統外交體系,擅長於跟獨裁者打交道,雖然過去因此開創了外交機會,每當政權更迭,邦交也就岌岌可危,民主化終究是全球大勢所趨,台灣不能再只會招待獨裁者,必須要培養能在民主國家爭取邦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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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內斷交兩個國家,使得國內對我國外交走向的辯論再度走向兩個極端。

少數還抱持過去黨國時代觀念,以「邦交國數量」當作外交「成績單」的國人,對此強力抨擊。外交部長吳釗燮也因任內喪失兩個邦交國而請辭,但上任僅一個月,任何施政尚不及實際影響外交,實乃非戰之罪,因而得到總統慰留

許多國人則走向另一個極端,認為:這些邦交國根本不知道在哪,不知有何重要性,窮哈哈,只會要錢,扔光算了。部分台灣獨立主張者,則認為「中華民國」的邦交國不是台灣的邦交國,甚至有少數人提出斷交斷光光,國際上沒人承認中華民國,台灣就自動獨立的主張。

過猶不及,過去純然以邦交國個數的數字當成成績單的荒謬思維,固然需要檢討,但是若說邦交國都沒作用,也是矯枉過正,邦交國當然不是沒有作用,就在今年的世界衛生大會(WHA)上,共24國代表為我國發聲,有17個就是我們的邦交國,其中聖露西亞幾乎是將所有發言時間都用在為台灣辯護,聖文森更在這個國際場合上大聲宣揚台灣的主權,告訴全世界中國所主張的「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是「虛構的事實」,「應被拒斥」。聖文森的表現,可說為邦交國可以如何在國際上為台灣主權辯護,做了很好的註解。

「中華民國」斷光光,「台灣」就能獨立?

至於「中華民國的邦交國不是台灣的邦交國」這樣的主張,拿不拿得出去?在國際上,各大媒體報導布吉納法索斷交以及稍後與中國建交,紐約時報標題稱「拋棄『台灣』,布吉納法索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彭博社稱「(布吉納法索)拋棄『台灣』」,讓它在非洲僅剩一個友邦」,路透社稱「中國讚許布吉納法索決定與『台灣』斷交」,CNN報導「『台灣』在遭布吉納法索斷交後抨擊中國」,各國的報導,不論綜合媒體或財經媒體,傳統媒體或新媒體,斷交的主體都是「台灣」,沒有寫為「中華民國」,更沒有認為是「中華民國」斷交所以跟台灣無關。

邦交就是邦交,結交的是國家的主體,不是國家的名字,認為「中華民國」斷交與台灣無關,或是認為「中華民國」斷交光光,台灣就自動獨立,是不切實際的想法,當然,這樣的想法來自過去對黨國外交策略上只會爭取「中國承認」的反彈,情有可原,但要改革過去虛幻不切實際的邦交國數字外交,是要改為推動務實、踏實的外交,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賭氣成為「斷光光算了」的反外交。

布吉納法索
Photo Credit: 總統府
2016年蔡英文總統在府內接見布吉納法索總理齊耶鈸(Paul Kaba Thieba)
布吉納法索與我第一次斷交,其因為何?

此次斷交的布吉納法索,是第二次與我國斷交,其斷交又建交以至於再斷交的歷程,其實是我們檢討原因、亡羊補牢的重要資訊來源。

布吉納法索原本為法國在非洲廣大殖民地的一部分,以位於西非重要河流伏塔河(Volta)上游的地理位置,稱為「法屬上伏塔」(French Upper Volta),一次世界大戰以前,歐洲國家曾經在非洲彼此爭奪殖民地,衝突演變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之一,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經歷兩次大戰慘痛教訓,歐洲國家對殖民地的看法改變,法國也一樣開始重新審視對殖民地的統治,1956年制定《基本法》以提升殖民地自治程度,1958年,法屬上伏塔成為自治共和國,1960年,法國讓上伏塔完全獨立。

上伏塔獨立後,隨即在1961年與我國建交,開啟第一段的外交關係。

初建國的上伏塔由伏塔民主聯盟( Voltaic Democratic Union,UDV)的領袖莫里斯·亞梅奧果(Maurice Yaméogo)擔任首任總統,原本應該是5年任期固定選舉的民主政權,亞梅奧果上台後,卻立即禁止伏塔民主聯盟以外的其他政黨,成為黨國獨裁專制國家,權力帶來腐化,亞梅奧果政權很快普遍貪腐,政客為了自身利益,寧可與殖民母國法國繼續政治與經濟上的勾結,成為法國利益的買辦,又從中牟求私利,壓榨小老百姓與中產階級,於是被批評為「新殖民」時代。

台灣人應該很容易理解兩蔣政權與亞梅奧果政權為何會成為好友,但亞梅奧果政權的倒行逆施很快遭到反撲,1966年,學生、工會、人民群起抗議、罷工,最終造成1966年上伏塔政變,軍政府取代亞梅奧果政權,由桑古爾·拉米扎納(Sangoulé Lamizana)上校掌權,4年後,上伏塔重擬憲法,制定4年期的軍政到憲政轉換期,就在這段「訓政」轉換期之間,1973年,上伏塔受到整個撒哈拉沙漠南緣(薩赫勒地區)全面性乾旱的影響,拉米扎納不得不向聯合國及美國求援。

地球另一邊,1969年珍寶島事件後,中國與蘇聯關係惡化,與美國關係則快速改善,尼克森在「聯中制蘇」大戰略下放寬對中國的貿易限制,1971年季辛吉密訪中國,美國在聯合國讓步,使得中國入聯,台灣從此遭踢出聯合國,1972年尼克森訪問北京、杭州、上海,會見毛澤東與周恩來,在台灣的萬分驚愕中雙方簽署《上海公報》。

不用說,需要聯合國與美國援助的拉米札那政府,選擇與我斷交,和中國建交,結束了該國與我國的第一段外交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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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eff Attaway @Flickr CC BY 2.0
布吉納法索首都Ouagadougou
政變、獨裁,二次建交

拉米札那在上伏塔民主化之後,於1978年,在公開選舉中,勝選而續任總統,很不幸的是他支持學運、工會運動起家,無法處理工會勢力過大,使得國家經濟全面停擺的經濟危機,導致於1980年遭軍事政變推翻,但政變者至1982年又遭工會勢力反抗推翻,新執政黨人民救贖議會(Council of Popular Salvation,CSP)陷入嚴重的左右翼分裂,1983年左翼領袖托馬斯·桑卡拉(Thomas Sankara)原本獲任命為首相,卻旋即遭逮捕,引起為了解救桑卡拉而發生的軍事政變,桑卡拉因而上台,並於1984年,將國名更改為「正直祖國」,也就是布吉納法索(Burkina Faso)。

桑卡拉推動全面的左傾政策,包括農業自給、兒童全面施打疫苗、全面推動基礎建設、興建醫院、興建學校、抗沙漠化、提升女權,就政策本身看來這些都是布吉納法索急需的建設,但是卻無視國家阮囊羞澀,全面投注資源到這些領域,在其他領域就造成嚴重的撙節,因而引起反抗,當面對反對勢力時又採取高壓鎮壓策略,最終導致1987年桑卡拉遭刺殺,軍事強人布萊斯·龔保雷(Blaise Compaoré)上台,自此開始27年長期獨裁專制。

當布吉納法索又從民主回歸長期穩定獨裁統治,接著冷戰解凍、蘇聯瓦解,使得美國不再需要「聯中制蘇」,反而因1989年六四事件而與國際一同譴責中國與武器禁運,台灣的外交機會又來了,1994年,台灣與布吉納法索建交,同時布吉納法索與中國斷交。

然而,2014年龔保雷計劃修改憲法延長任期,引發暴動,不得不宣布辭職、流亡,2015年支持龔保雷的士官兵發動軍事政變,但最後談判退讓,交出臨時總統,是為龔保雷最後影響力的尾聲,當布吉納法索在政變之後的秋後算帳逐漸完結,與台灣的斷交,也就倒數計時。

【晚間77秒】布吉納法索民變 成立過渡組織   YouTube
2014年布吉納法索民變,宣布成立過渡組織

從這樣的歷史可以明白,台灣傳統外交體系,擅長於跟獨裁者打交道,雖然過去因此開創了外交機會,每當政權更迭,邦交也就岌岌可危,這樣的外交方式,不僅在國內遭到抨擊,認為是把民脂民膏輸送給第三世界國家的貪官污吏,在邦交國國內也無法得到好感,例如與中非共和國斷交時,暴民竟然洗劫我國外交團隊。民主化終究是全球大勢所趨,台灣不能再只會招待獨裁者,必須要培養能在民主國家爭取邦誼的能力。

台灣發展邦交,最大因素,固然在於國際戰略,例如上伏塔與我國斷交的時間,正值我國遭逐出聯合國,這段期間也是我國喪失最多邦交國的時候,包括最終與美國斷交;第二重要的因素,則是本身的經濟實力,布吉納法索與我國再建交的期間,不僅冷戰結束的國際形勢對台灣較有利,經濟上,中國改革開放才剛略有小成,而台灣則正「錢淹腳目」,當時正是台灣邦交國從谷底回升重新成長的期間。之後,隨著台灣走向「悶經濟」,中國卻發展為「世界工廠」,邦交國也就回到逐漸減少趨勢。

國際戰略操之在人,但經濟發展則操之在我,最根本的,仍是富國強兵,提高外交籌碼,這部分需要整個政府與全民共同努力,但是,同樣的外交籌碼,外交人員是否能以此產生最大槓桿,則是外交部無可推卸的任務。期望外交部能走出只能與獨裁政權打交道的過去,建立務實、確實、有效的新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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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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