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西貢伯伯對我說:「因為你隻身來越南,離家這麼遠,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那位西貢伯伯對我說:「因為你隻身來越南,離家這麼遠,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Photo Credit:何則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聽到台灣青年,在澳洲打工度假受到黑心雇主剝削,或發生意外時,大家的心一定會很痛,因為這些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孩子。那另一群一樣也懷抱夢想,來到台灣打拼,為台灣做出貢獻的年輕人,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可以用同樣的心情去理解呢?

2016年3月我到了西貢,準備前往越南華碩實習。

早在2015年我就曾經率團考察過,帶著亞細安研究會第一期,11個跟我一樣對越南有興趣的朋友(現在有6個都在越南工作)到當地考察。

所以又訪西貢,也算熟門熟路的,我到為於第一郡的公司報到後,就轉往居住的飯店放好東西,剩下半天,可以讓我自由運用。

我就在西貢亂晃,累了就在范五老公園坐著發呆。坐我旁邊是一個看起來40到50歲的伯伯,雖然叫伯伯,不過因為矮矮瘦瘦的,看起來很機靈,有點像謝長廷的感覺。

我不經意跟他對到眼,就微笑點頭,他也跟我問候。我禮貌性的用很破的越南文回他你好,他一聽發現我是外國人,覺得很有趣,就用英文跟我聊很多。

原來這位伯伯是胡志明交通大學的教授,他叫阿清伯伯,是土生土長的西貢人。這之後,我們換了臉書,他常帶我吃了很多在地小吃,騎著機車穿越胡志明大街小巷,也讓我認識很多人,他的學生、朋友等等。

那段時間,讓初來乍到的我,吃了很多次越南家庭的晚餐。

他常常帶我去咖啡廳,我們就是坐在戶外,看著車水馬龍的人潮,談天談地的瞎聊,他問我台灣是怎樣的地方,也告訴我他認識的越南。

他說,他的父母原本在統一前是幫美軍做事的,爸爸還當過南越軍官,媽媽則是翻譯,後來解放後就躲到肯特鄉下去。這也是為什麼他英文特別好的原因。

我在西貢的時候受到阿清伯伯很多照顧,我後來問他,為什麼要對我這個素未謀面的外國人這麼好呢?他回我:「因為你一個年輕人隻身來越南,離家這麼遠,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我們很歡迎你們這樣的外國人來建設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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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何則文
河內車水馬龍的街道。

這句話讓我很驚訝,也很感慨。

我以前在台灣的時候,有認識很多越南留學生,卻很少深入接觸「移工」——這些離開家鄉,也為台灣做出貢獻的朋友們。後來我到了首都河內旁的省分,北寧工業區工作,那裡就如桃園,是為於首都旁的工業區,很多日商韓商在那設廠,生產電子相關產品。在那我也是沒事會跟當地人聊聊。

有次跟一個計程車司機聊天,他問我在什麼公司。我心想講出來你八成也不知道吧,雖然我在一家很大的電子製造企業,但在越南的投資遠遠比不上台塑寶成有名,隨口直接用公司的中文名說了。

意外地,當我講出來後,他說道:「我知道你們公司,我還知道你們台灣跟中國的糾葛。就是內戰結束後對立分裂吧?」聽到這裡我瞪大眼睛,我北中南越都走跳過,大部分越南人對台灣的認識,就是「一中政策下,台灣屬於中國」如此簡單。他能這麼深入,讓我很意外。

原來,他的弟弟在台灣工作過,而在北寧,很多年輕人來台灣工作。「我很多親戚朋友都去過台灣工作,他們說台灣很棒,很先進。」他講得讓我很害羞,作為一個台灣人,放眼世界,台灣或許沒他說的這麼好。

有次跟一群華人幹部在北寧一間中餐廳用餐,當詢問服務生有啥推薦的菜,那服務生能講流利的漢語,而她一句話露了餡。

「我們這裡番茄炒蛋也很好吃。」

我猛然一聽,又再看看菜單,就脫口而出:「妳之前是不是待過台灣?」換她很驚喜,問我如何得知。

因為我看到菜單寫著大陸說法的「西紅柿雞蛋」,而番茄炒蛋其實是台灣用語。

她說,她待過台灣,而且來來回回總計待了12年,要不是有限制且要回越南結婚,她想繼續待在台灣。

這些越南朋友的故事,都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我常在想,台灣的人們又是怎樣看待來自東南亞的朋友呢?誠然,有很多的誤解,我曾到很多大專院校演講,主題是談到我的東南亞經歷。

若是自主報名的講座,前來的學生都對東南亞都有些了解,或者為前往東南亞發展做準備,跟他們分享,都能在同一個頻率上。然而一旦突破同溫層,常遇到令人意外的狀況,例如受邀到一些通識課分享,「東南亞」對這群學生就很陌生。

曾有個通識講座的學生,在結束後問我:「為什麼不去歐美,而想去比較落後的東南亞?」這句話讓我驚呆了,原來在政府不斷推廣新南向下,還是有很多人認為東南亞很落後,到了今天還不在少數。

其實就如我到海外工作,這樣的地域流動下,我們都是移工,同樣地每一個在海外的台灣年輕人,大家也都是移工,本質上跟那些從其他國家來台灣打拼的年輕人沒兩樣。

當我們聽到台灣青年,在澳洲打工度假受到黑心雇主剝削,或發生意外時,大家的心一定會很痛,因為這些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孩子。那另一群一樣也懷抱夢想,來到台灣打拼,為台灣做出貢獻的年輕人,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可以用同樣的心情去理解呢?

不論走到哪裡,我們都是人,我們都一樣。

我寫很多文章也想讓大家對東南亞這個土地,跟來自這片土地的,現在在台灣打拼的年輕朋友,期待能因此,在台灣這片土地能不再有歧視。

但又有人說,歧視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台灣人到歐美,也會被歧視,不應該像道德魔人一樣,一直講一直講,令人感到厭煩。

誠然,歧視無所不在,即便在台灣內部,不同地域,不同族群,階級都可能存在歧視。但或許我們面對的最大挑戰,正是連「政治正確」的意識都沒有,也根本不把歧視當成問題。

我在北寧時,我們公司提供的宿舍是承租的透天厝,跟當地的人民混居在一起。鄰居可能就是越南人,那個社區一半是台幹,一半是越南當地人。

走出去一點是一片田,我在附近的河粉店吃完晚餐,常常在附近散步。有次回到社區,我看到兩個男孩在玩耍,他們好像兄弟一樣玩得很開心。後來我注意到,這兩個人溝通用的完全是兩種語言,一個小朋友講中文,另一個卻是越南語。

我問了講中文的弟弟「這是你兄弟嗎?」他立刻揮揮手「不是,我是台灣人,他是越南人。我今天下午才認識他。」這種情況讓我瞬間濛了,這兩個小朋友一點關係都沒有。原來這台灣孩子是寒假跟來媽媽派駐地玩的。

我回頭用越語問那越南孩子「弟弟你會講英文嗎?」那看起來才五六歲的孩子,回我他不會,那到底他們是怎麼溝通?也或者他們根本不需語言為媒介,只要一顆單純想認識對方的心吧!

那畫面深深的印在我腦海,這兩個小朋友來自不同家庭,甚至不同國家,他們語言也根本不通,卻親暱地如兄弟般玩在一起。

而到底人們在成長過程是經歷過什麼,讓我們失去這種童貞的能力,開始學會分辨你我、族群?或者用一個人出身判定他是怎樣的人。

或許我們一直談的「不歧視」,根本的目的,是希望大家能找回那個像孩子地純真的心態吧。

台灣一直希望走出目前「亞細亞的孤兒」困境,而我深信,只要願意真誠了解他人,了解其他國家,在這樣交流互動中,也能讓對方看到台灣最真誠美善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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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